她雖是這樣說,臉上卻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的仿佛事不關己。
裴慎定定望她一眼,眼底有極淺的微光晃動:「不擔心?」
擔心什麼?擔心新娘換人?
風離側了側臉:」大人覺得我該擔心?「
裴慎想起青禾查來的消息。
大夫給盧家大娘子開的藥,名目上全是治眼疾的方子。
王韻清不是病了,是瞎了。
誰的手筆,一目了然。
他語氣微妙:"是我失言。該擔心的,是順儀王才是。"
風離怎會聽不出他話里那層揶揄之意,腳上暗暗蓄力,抬腿便是一踹。
裴慎悶哼一聲,身子微微一晃,似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才繼續道:「世家對那沖虛弟子諱莫如深,單憑盧家楊姨娘,怕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什麼來。"
他並未再說下去,只淡淡道:」不瞞大姑娘,我在查一樁案子,事涉令堂,需大姑娘相助。"
水汽仍裊裊升騰,月色碎銀般灑落一池,池水溫熱,卻在那一瞬,涼了幾分。
風離沒有接話,抬腳又是一踹。
這一次裴慎卻鬆了雙臂,順著力道退後兩步。
兩人隔著一池月光臨水而立,一個池中,一個岸上。
水汽在他們之間緩緩蒸騰,夜風卻如薄刃,劃破氤氳,剝落那層柔軟的假象,露出底下的硬殼。
風離忽然想起書中對裴慎的交代。
朝堂之上各派傾軋,他誰的陣營也沒入,憑一樁驚天慘案得了同是寒門出身的宰輔青眼,後來又做了宰輔的乘龍快婿,自此扶搖直上。
她怎就忘了。
月橋村一家二十口的滅門案,恰好和那樁"驚天慘案"對得上。
風離垂了眼,水汽從她腳踝邊散開,涼意漸漸漫上來。
這樁案子是他敲開宰輔大門的敲門磚。
世家和寒門掰手腕,這件事一定會被宣揚出來。
而世道一向如此,人們從不會在乎真相倒底如何,他們只管宣洩,最後污名一定會潑到秦疏桐這個已逝之人頭上。
風離緩緩抱住胳膊:」你的案子我不感興趣,大人,請回吧。「
裴慎沉沉看著她。
她抱臂而坐,像給自己套了副盔甲。
而他最擅長的,就是砸破這層殼,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來。
他語氣並不客氣:」大姑娘嫁入順儀王府,令堂的嫁妝自也跟著去。大姑娘可想過,那嫁妝恐怕只剩了空殼?還是你清楚得很,只是不敢碰?「
最後一句落下來,像石子砸進深井,久久沒有回聲。
風離胸口猛地一陣鈍痛。
白日審問胡府醫時,他那支支吾吾的聲音又盤旋在耳畔:
"那時卑下跟著師傅入府,原是不受重用的,忽被主君注意,受寵若驚……他……讓我處理三個大娘子身邊的丫鬟。"
許是怕她誤會,胡府醫還急急辯解:「大姑娘,主君說她們手腳不乾淨,犯了死罪。"
風離當時便問:」既然如此,交給牙人就是,為何需要你處理?"
胡府醫囁嚅著,聲音越來越低:"主君也不知聽了誰的渾話,若想不被死人記恨,需要……挑斷手筋腳筋,塞住五官。那法子陰毒,需通曉穴位方能使人在極痛中慢慢咽氣……"
風離只記得當時腦中一陣嗡鳴。
天瞳塞給她的玄術里,有一卷專講邪術的,裡面便有一個惡毒的陣法,用以掠奪祭品的氣運,蘊養一門的子孫繁榮。
這邪術需要四個祭品。
如果三個丫鬟是其中之三,那主祭品……
結合盧景和的說法,只能是秦疏桐。
祭品並不會當即死去。
要等血流干,一寸一寸地枯竭,魂魄被榨盡最後一縷生氣。
而主祭品更是被反覆折磨的容器,刀刀放血卻不令其速死,要讓魂魄在極痛中被一絲一絲地抽空,直到最後一滴血流盡,另其怨念沖天,才算獻祭完成。
不敢碰?
呵。
傷疤一直都在,但是揭了傷疤,露出血淋淋傷口,這世間可承受得住滔天的怒意?
燒穿五臟,燎盡理智,恨不得就此摁下毀滅世界的按鈕。
就像末日時的她。
風離腔中翻湧,本欲竭力壓下去,念頭一轉,任那口血噴出來。
殷紅的血落入池中,在溫熱的池水裡如花綻開。
裴慎倏地擰了眉,搶步上前,撈住她前傾的肩頭,免她跌入池中。
風離攀住他的右臂,袖子濕纏在小臂上,她緊緊攥著那濕噠噠的袖角,閉了閉眼,將喉嚨里那一聲嘶啞的喘息咽下去。
她垂著眼睫,看著池中那一縷殷紅緩緩散開,被溫熱的池水吞沒、沖淡,
可有些東西,註定無法沖淡。
裴慎低頭看著她,
目光從她唇邊血痕、濕透的鬢角、微微發顫的指尖逐一掃過。
她慣會做戲,巧笑也好,楚楚也罷,讓人分不清哪一面是真的。
可方才那一瞬殺意,裹挾著幾乎壓不住的脆弱,像一道裂隙在堅冰上蔓延,轉瞬即逝。
夜風中風鈴「叮」的一聲。
風離兀得鬆開手中袖角,摸索著去夠靠在矮几邊的盲杖。
裴慎瞥她一眼。
她知道的,或許比他想的還多。
裴慎右手托著她,左手彎腰去拾盲杖,左肩「咔」的一聲響,他恍若未覺,將盲杖遞到她掌中,指尖沒有碰到她一絲肌膚。
風離握住,撐著站起身來,背過身去,朝屋裡走。
「大姑娘。"
裴慎站在水裡,水珠沿著他浸透的袍角一滴一滴落入池面。
風離背身而立,不說話。
他沒有上前,只隔著那一池月光與滿地的碎影,平聲道:"令堂的離離別業,如今在一個富商手上,生意不乾淨,恐牽累令堂身後清名。大姑娘若改變主意,可遣人到軒文齋留信給我。"
風離沒有回頭。
她拄著盲杖,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屋裡,腳步聲在青磚地上漸漸遠了,最後是一扇門輕輕合上的聲響。
月色重新落回池面,水汽還在裊裊而升。
風離脊背抵在門扇上,盲杖從指間滑落,"嗒"的一聲磕在室內烏磚上。
她仰起頭,閉著眼,胸口沉沉地起伏了幾回。
那邪陣不是尋常人能布的,盧承遠那點本事,辦不到。
必有通曉此道的人在背後指點、布置、操持。
沖虛道長的弟子……
會是他嗎?
外面沒了聲音,只聽檐角風鈴碎響。
風離等了一會兒,才重新開了門。
月光重新攏下來,池面水汽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水波,竹葉浮在水面上,幾片順著水紋輕輕打轉。
池邊的青石上還留著幾道濕漉漉的腳印,順著台階一路延伸到牆根。
那人已經不在了。
矮几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截新竹,竹身刻著三個字,龍飛鳳舞,刻痕尚新。
白岩寺。
風離指尖撫過那三個字。
這人,倒是頗吃苦肉計。
她眼睫垂了垂。
白岩寺。
原是……白岩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