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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滔天怒意

2026-09-10 08:28:25 作者: 南枝向暖

  她雖是這樣說,臉上卻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的仿佛事不關己。

  裴慎定定望她一眼,眼底有極淺的微光晃動:「不擔心?」

  擔心什麼?擔心新娘換人?

  風離側了側臉:」大人覺得我該擔心?「

  裴慎想起青禾查來的消息。

  大夫給盧家大娘子開的藥,名目上全是治眼疾的方子。

  王韻清不是病了,是瞎了。

  誰的手筆,一目了然。

  他語氣微妙:"是我失言。該擔心的,是順儀王才是。"

  風離怎會聽不出他話里那層揶揄之意,腳上暗暗蓄力,抬腿便是一踹。

  裴慎悶哼一聲,身子微微一晃,似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才繼續道:「世家對那沖虛弟子諱莫如深,單憑盧家楊姨娘,怕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什麼來。"

  他並未再說下去,只淡淡道:」不瞞大姑娘,我在查一樁案子,事涉令堂,需大姑娘相助。"

  水汽仍裊裊升騰,月色碎銀般灑落一池,池水溫熱,卻在那一瞬,涼了幾分。

  風離沒有接話,抬腳又是一踹。

  

  這一次裴慎卻鬆了雙臂,順著力道退後兩步。

  兩人隔著一池月光臨水而立,一個池中,一個岸上。

  水汽在他們之間緩緩蒸騰,夜風卻如薄刃,劃破氤氳,剝落那層柔軟的假象,露出底下的硬殼。

  風離忽然想起書中對裴慎的交代。

  朝堂之上各派傾軋,他誰的陣營也沒入,憑一樁驚天慘案得了同是寒門出身的宰輔青眼,後來又做了宰輔的乘龍快婿,自此扶搖直上。

  她怎就忘了。

  月橋村一家二十口的滅門案,恰好和那樁"驚天慘案"對得上。

  風離垂了眼,水汽從她腳踝邊散開,涼意漸漸漫上來。

  這樁案子是他敲開宰輔大門的敲門磚。

  世家和寒門掰手腕,這件事一定會被宣揚出來。

  而世道一向如此,人們從不會在乎真相倒底如何,他們只管宣洩,最後污名一定會潑到秦疏桐這個已逝之人頭上。

  風離緩緩抱住胳膊:」你的案子我不感興趣,大人,請回吧。「

  裴慎沉沉看著她。

  她抱臂而坐,像給自己套了副盔甲。

  而他最擅長的,就是砸破這層殼,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來。

  他語氣並不客氣:」大姑娘嫁入順儀王府,令堂的嫁妝自也跟著去。大姑娘可想過,那嫁妝恐怕只剩了空殼?還是你清楚得很,只是不敢碰?「

  最後一句落下來,像石子砸進深井,久久沒有回聲。

  風離胸口猛地一陣鈍痛。

  白日審問胡府醫時,他那支支吾吾的聲音又盤旋在耳畔:

  "那時卑下跟著師傅入府,原是不受重用的,忽被主君注意,受寵若驚……他……讓我處理三個大娘子身邊的丫鬟。"

  許是怕她誤會,胡府醫還急急辯解:「大姑娘,主君說她們手腳不乾淨,犯了死罪。"

  風離當時便問:」既然如此,交給牙人就是,為何需要你處理?"

  胡府醫囁嚅著,聲音越來越低:"主君也不知聽了誰的渾話,若想不被死人記恨,需要……挑斷手筋腳筋,塞住五官。那法子陰毒,需通曉穴位方能使人在極痛中慢慢咽氣……"

  風離只記得當時腦中一陣嗡鳴。

  天瞳塞給她的玄術里,有一卷專講邪術的,裡面便有一個惡毒的陣法,用以掠奪祭品的氣運,蘊養一門的子孫繁榮。

  這邪術需要四個祭品。

  如果三個丫鬟是其中之三,那主祭品……

  結合盧景和的說法,只能是秦疏桐。

  祭品並不會當即死去。

  要等血流干,一寸一寸地枯竭,魂魄被榨盡最後一縷生氣。

  而主祭品更是被反覆折磨的容器,刀刀放血卻不令其速死,要讓魂魄在極痛中被一絲一絲地抽空,直到最後一滴血流盡,另其怨念沖天,才算獻祭完成。


  不敢碰?

  呵。

  傷疤一直都在,但是揭了傷疤,露出血淋淋傷口,這世間可承受得住滔天的怒意?

  燒穿五臟,燎盡理智,恨不得就此摁下毀滅世界的按鈕。

  就像末日時的她。

  風離腔中翻湧,本欲竭力壓下去,念頭一轉,任那口血噴出來。

  殷紅的血落入池中,在溫熱的池水裡如花綻開。

  裴慎倏地擰了眉,搶步上前,撈住她前傾的肩頭,免她跌入池中。

  風離攀住他的右臂,袖子濕纏在小臂上,她緊緊攥著那濕噠噠的袖角,閉了閉眼,將喉嚨里那一聲嘶啞的喘息咽下去。

  她垂著眼睫,看著池中那一縷殷紅緩緩散開,被溫熱的池水吞沒、沖淡,

  可有些東西,註定無法沖淡。

  裴慎低頭看著她,

  目光從她唇邊血痕、濕透的鬢角、微微發顫的指尖逐一掃過。

  她慣會做戲,巧笑也好,楚楚也罷,讓人分不清哪一面是真的。

  可方才那一瞬殺意,裹挾著幾乎壓不住的脆弱,像一道裂隙在堅冰上蔓延,轉瞬即逝。

  夜風中風鈴「叮」的一聲。

  風離兀得鬆開手中袖角,摸索著去夠靠在矮几邊的盲杖。

  裴慎瞥她一眼。

  她知道的,或許比他想的還多。

  裴慎右手托著她,左手彎腰去拾盲杖,左肩「咔」的一聲響,他恍若未覺,將盲杖遞到她掌中,指尖沒有碰到她一絲肌膚。

  風離握住,撐著站起身來,背過身去,朝屋裡走。

  「大姑娘。"

  裴慎站在水裡,水珠沿著他浸透的袍角一滴一滴落入池面。

  風離背身而立,不說話。

  他沒有上前,只隔著那一池月光與滿地的碎影,平聲道:"令堂的離離別業,如今在一個富商手上,生意不乾淨,恐牽累令堂身後清名。大姑娘若改變主意,可遣人到軒文齋留信給我。"

  風離沒有回頭。

  她拄著盲杖,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屋裡,腳步聲在青磚地上漸漸遠了,最後是一扇門輕輕合上的聲響。

  月色重新落回池面,水汽還在裊裊而升。

  風離脊背抵在門扇上,盲杖從指間滑落,"嗒"的一聲磕在室內烏磚上。

  她仰起頭,閉著眼,胸口沉沉地起伏了幾回。

  那邪陣不是尋常人能布的,盧承遠那點本事,辦不到。

  必有通曉此道的人在背後指點、布置、操持。

  沖虛道長的弟子……

  會是他嗎?

  外面沒了聲音,只聽檐角風鈴碎響。

  風離等了一會兒,才重新開了門。

  月光重新攏下來,池面水汽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水波,竹葉浮在水面上,幾片順著水紋輕輕打轉。

  池邊的青石上還留著幾道濕漉漉的腳印,順著台階一路延伸到牆根。

  那人已經不在了。

  矮几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截新竹,竹身刻著三個字,龍飛鳳舞,刻痕尚新。

  白岩寺。

  風離指尖撫過那三個字。

  這人,倒是頗吃苦肉計。

  她眼睫垂了垂。

  白岩寺。

  原是……白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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