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離結結實實病了兩天。
高熱燒得她昏沉沉的,一時仿佛回到末日前那個逼仄的家裡,老舊的暖氣片混著爭吵聲嗡嗡作響;一時又仿佛和老許在任務間隙的廢墟里翻找食物,煙塵嗆得人睜不開眼。
身上那件月白晨袍被汗浸透又半干,貼在皮膚上像是裹屍布,悶得人喘不過氣。
明珠端著藥碗急得團團轉,幾次想替她換身乾爽衣裳,風離哪怕燒糊塗了,也抱著胳膊不肯讓人碰。
明珠只好紅著眼眶退到一旁絞帕子。
青筠垂著眼站在床前,手裡端著藥碗,指尖被碗壁燙得微微泛紅,面上卻沒什麼神色。
索性第二天灌了藥,那熱終於退了下去。
風離睜開眼時,窗外正是午後,日光從薄紗帘子後透進來,落在青磚地上。
她倚在床頭,將書中關於慘案的細節翻來覆去捋了一遍。
決定裴慎命途的那樁慘案,寥寥幾句,盧承遠被帶去問話,關了幾天便被放了出來,裴慎卻自那件事後與盧家徹底疏遠。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風離指尖摩挲著手中的藥碗,思緒沉了一沉。
無論是查那邪陣主人還是慘案細節,都牽扯到了盧承遠。
她如今的消息皆來自楊蘅,後宅之事通風報信尚可,若要查盧家的主君,楊蘅不會肯的。
不能急。
若只是內宅爭鬥,老太君薛瀾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可若要動盧家的男人,沒有十足的把握前,只會打草驚蛇。
又養了兩日,風離左肩的傷也慢慢癒合了,她先去了裁縫鋪,舒娘子傳了消息給她,寥寥幾句,多是和柳鶯兒鬥法的日常,虞娘神龍見首不見尾。
翎郎這個身份至關重要,如今不宜增加一絲風險。
她壓下心底那些蠢蠢欲動的念頭,隔日便恢復了去酒肆打擂的習慣。
猴面人管事見了她「嗤」地笑了:「還活著呢。」
風離「呵」一聲:「禍害遺千年。」
猴面人反唇相譏:「牌子都快保不住了,吹牛的本事倒是一天強過一天。」
一問才知,恐是見她這套反轉式打法賺得更多,擂台上出了很多戴面具的掛牌人,她幾天不來,「甲十八」這號人早被人忘到腦後了。
這倒正和她心意,有這些人做煙霧彈,她就不擔心那位「師哥」找到酒肆來了,找到酒肆就能找到棺材鋪,找到棺材鋪便能找到她。
得想辦法再藏一藏。
正好,白岩寺也該走一趟了。
這日,明珠看風離氣色好多了,忍不住道:「姑娘這病終是大好了,奴婢就差去寺里拜一拜了。」
風離心中一動,道:「有沒有什麼僻靜的寺廟,不如我們去上柱香,求個平安順遂。」
大好的春光,出去走動總是好的。
明珠喜道:「姑娘想去,奴婢這就去打聽。」
風離指尖無意識地叩了叩盲杖,有意無意地將話頭引向白岩寺,間歇想起裴慎提的晉王妃一事來,百花宴一事遲遲沒動靜,莫不是有這位晉王妃插了手?
她猜得不錯。
晉王妃程明子早就得盧家大娘子病了的消息。
她撐著病體拾起早年的人脈,借著手帕交們往來走動,寄望能為兒子在前堂尋些助力。
可多年過去,物是人非,各懷心思,那些後宅里的消息倒先被當做玩笑傳進了她自己耳里。
她再派人去尋給王韻清看病的大夫一問,才知王韻清原不是病了,是瞎了。
盧家接連瞎了兩個人,高門深院裡出來的貴女,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程明子按著胸口半天沒緩過氣來,白嬤嬤輕聲道:「王妃,點心已經送到殿下屋裡了,似還是沒動。」
程明子劇烈地咳起來,白嬤嬤忙替她順氣。
她喘了半晌,才啞聲道:「可憐我兒接連遞摺子被拒,她竟敢戕害嫡母,給我兒惹事。」
白嬤嬤遞上巾帕:「那殿下托王妃和昭華縣主要請帖的事……」
昭華如今是聖人最寵愛的孫女,長公主最小的女兒,風頭兩無,雖說都沾親帶故,可境遇不同,到底隔著心。
程明子本一直拖著,也有意讓那準兒媳急上一急。
如今,她不想再因這些瑣事惹兒子煩憂。
她擦了擦唇邊咳出的潮意,兀地將帕子一攥,哼了一聲:「來日方長。」
※
裴慎難得休沐,院子卻比平日更吵。
秦阿翁的絮叨聲配合著青禾的一唱一和,活像養了五百隻鴨子在檐下聒噪。
"你再這麼亂來,肩膀真廢了,別找老頭子哭。"
裴慎半敞著衣裳坐在院裡石凳上,秦阿翁重新給他上夾板,繃帶勒得又狠又緊。
青禾站在一旁連連點頭:"就是啊大人,一切都是為了娶妻,您忍一忍……"
叩門聲便是這時響起來的。
青禾跑去開門,門剛拉開一條縫,一聲"大喜啊"便先衝進門來,隨即才是媒婆那身花紅柳綠的鮮艷衣裳。
青禾愣了愣,回過神時臉上已經喜笑顏開,扭頭往院子裡跑:"大人!有人給你說親了!"
家裡沒有女眷,三個光棍面面相覷,還是秦阿翁有閱歷,一把拎起青禾的後領:「趕緊給你家郎君好好拾掇拾掇」。
媒婆在廳里坐了半晌,茶端起來抿了一口便放下,才見一個穿著墨綠常服的年輕男子從廊下轉出來。
日光從敞開的廳門斜斜落進來,落在他肩頭,將那副本就頎長的身形勾得如竹臨風。
外頭春光正好,這人一進來,便覺春光都凝在了他身上,簡陋的花廳陡然生輝。
媒婆眼睛頓時亮了亮,原本嫌這戶人家寒磣的幾分不滿也壓了下去,笑紋從眼角一路蔓到唇邊:「郎君這般相貌,王家娘子定會滿意!"
裴慎在主座上坐了,聞言微微挑眉:"王家?"
媒婆一拍大腿:"是啊,就是吉陵王家,祖輩也是世家大族,只是這些年沒落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郎君這是走了大運了。"
裴慎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
裴慎要和王家結親的消息送到風離手上時,她剛到白岩寺山腳下。
白岩寺地處京郊,偏僻得近乎孤絕,寺前更有九九八十一級青石階,一路蜿蜒隱入山林深處,看起來香火冷清、無人問津。
可到了近前才發現,這樣一座名不見經傳的野寺,竟連一個空著的拴馬樁都找不到。
風離被明珠扶下車,還沒來得及站穩,便感到幾道目光從四面掃過來,帶著不加掩飾的警惕。
只因這寺里馬車停靠處,下來的全是男子,個個華衣錦服,錦衣玉冠,風離一行女子在此地便格外扎眼。
青筠默不作聲地往前走了兩步,擋在風離身側。
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小僧迎上來,臉上堆著笑,眼裡的打量卻半點不藏:"施主,可有名帖?"
沒了盧家那些規矩,此次明珠寶珠都跟了出來。
寶珠訝道:"上香還要名帖?"
小僧笑眯眯的,眼珠在幾人之間轉了一圈:"那諸位是從何處聽說白岩寺的?"
風離微微一笑,語氣坦然:「出門踏青,遠遠望見貴寺依山而建,風景清幽,便想來拜一拜。可是不方便?"
小僧雙手合十,呼了一聲佛號,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語氣卻還是客客氣氣的:」此寺不對外開放,施主請回吧。"
風離微微頷首,像是接受了這個回答,轉身時拍了拍矗立不動的青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