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承遠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鈍痛,還沒來得及發作,門已被推開。
裴慎邁步而入。
一身半舊的青袍,在這間被酒氣脂粉味醃透了的屋子裡,竟帶進來一股冷松似的皂角清氣,像一刃薄雪劈開了滿室濁膩。
風離鬆了盧承遠,垂下眼往暗影里退了退。
盧承遠醉意正酣,大笑著抬手去攬裴慎肩頭:「賢侄啊,咱們能親上加親,我這心裡頭,歡喜得很吶!」
裴慎不避不讓,只抬手一架,穩穩托住他臂彎:「盧大人,您喝多了。」
盧承遠面紅耳赤,連連擺手:「胡說!我清醒得很!」
眯眼看裴慎臂彎空空,他低頭一瞧,懷裡花棠人比花艷,再一抬眼,醉眼朦朧間瞥見旁邊垂首立著的面紗小丫鬟。
當下不由分說,拽過人就往裴慎懷裡推,語氣殷切又語重心長:「九郎,來都來了,別拘著,玩痛快了才算不虛此行。」
風離一個「柔弱小婢」,這一推,自然只能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朝裴慎跌去。
裴慎卻不動聲色地抬臂,袖風掠過她發頂,順勢側身一讓。
身後青禾猝不及防,「嗷」一聲手忙腳亂護住胸口,怪叫連連:「別過來別過來!我的肌膚之親要留著給我未來娘子的!」
風離:「……」
她突然想起青禾抽風似向她拋飛眼的樣子,一陣眼睛疼。
而裴慎聞言眉峰微蹙,偏手一探,欲拎她後領助她穩住身形。
拎後領這種事她可不想經歷第二次。
風離匆忙拽了披柱而垂的帷幔,借力穩住了身子,腳尖一轉,堪堪避過了裴慎的手。
盧承遠見狀,心領神會地眯起眼,笑得曖昧:「賢侄莫怕,我不會同王家侄女說的,這是咱們男人間的秘密。」
青禾從裴慎身後探出身去道:「盧大人慎言,我們郎君受大人相邀才來的,盧大人千萬給我們郎君作證,他也要守著給未來娘子的……」
裴慎眼風淡淡掃下來,青禾才閉了嘴。
風離無心聽他們混插打科,焦灼地捏了捏指尖。
裴慎此行和她目的一致,若是被他搶了先,日後只怕會更被動。
但她一個上酒的小婢,再多做停留,便可疑了。
只得不甘心的開門退下。
裴慎若有所思往門口瞥了一眼。
風離在門外憑欄而立,重重捏了捏漆紅的欄杆。
一樓是大堂,平日用來賞舞,這個時辰人已散了大半,只余幾個閒著的伶人倚在廊柱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風離下了樓,拉住一個穿著清涼的舞姬,壓低聲音道:「姐姐們,遲雲間新來了位客人,十分大方,正說無人伺候呢。"
說著晃了晃掌心裡的碎銀,」瞧,這是賞我的。可惜我嘴笨手拙,沒能讓那位客人盡興,姐姐們比我強多了,這白撿的銀子可不能錯過。"
幾個舞姬眼睛一亮:"還有這等好事?難為你想著我們。"
風離故技重施,又攔了兩撥人,一傳十十傳百,不過片刻便聚了十幾個人。
一群鶯鶯燕燕提著裙角浩浩蕩蕩湧上二樓,竟走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遲雲間內,那位張姓男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歪在榻上鼾聲如雷。
室內伶人全被打發了出去,盧承遠說話也舌頭打結,醉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賢侄,你說的那奇石啊……不提了不提了。"
裴慎給他倒了一杯酒,不動聲色地接話:"大人既然喜歡何必遲疑,慎或可幫忙……"
話未說完,忽聽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裴慎蹙眉抬起臉來,青禾忙去開門,門剛拉開一條縫,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娘便如潮水般涌了進來。
香風撲面而來,笑聲、脂粉氣、輕軟的衣料摩擦聲一下子灌滿了整間屋子。
有人瞧見青禾臉嫩,伸手便去掐他臉頰,惹得青禾"嗷"地叫了一聲;大部分人卻徑直撲向更像主人家的裴慎,呼啦一下將人圍了個嚴嚴實實——扇子、帕子、酒杯、手鐲,八爪魚似的往他身上纏、懷裡鑽。
青禾被幾個舞姬擠得左支右絀,一邊躲一邊喊:"大人!大人!"
裴慎礙於肩傷,猝不及防被人群裹住,滿眼花團錦簇,只來得及偏頭從縫隙間瞥見一道背影一閃而過。
風離扶著盧承遠避過人群,閃進樓角一間雜房,那是棲雲提前為她備好的。
盧承遠被毫不客氣地摜在地上,悶哼一聲,醉意沉沉地掙扎了兩下。
風離反手閂上門,迅速往嘴裡塞了一顆藥丸,隨即點燃了迷香丸。
她提前在黑市買的,可使人致幻,如墜夢魘。
青煙無聲升起,在狹小的空間裡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
盧承遠的掙扎漸漸緩了,眼皮沉沉墜下去。
趁著裴慎受傷,那些舞姬奈何不了他太久,但這點時間已經夠了。
風離蹲下身來,再開口時,聲音變成了記憶里秦疏桐的聲音:"大郎,你還記得我嗎?"
盧承遠喉間溢出一聲含糊的囈語,仿佛跌入一段舊時光里。
那時父親尚在世,他還是宰輔嫡子,風頭兩無,人人追捧。
他的妻子是秦家嫡女,門當戶對,溫柔體貼,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時節。
可晉王被舉謀逆,盧家和秦家皆被牽連,金吾衛一撥接一撥地湧入府門,滿院哭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金吾衛無狀,欲欺辱家中婢女,驚亂的哭喊聲混著刀鞘碰撞的悶響,在廳堂里亂成一團。
他身上還穿著簇新的青色官袍,金吾衛的刀鋒在日光下白晃晃地刺眼,他腦子一片空白。
秦疏桐卻站了出來。
她看著柔弱,性子卻剛烈。
竟一字不差的背出大周律法斥責金吾衛目無法度。
他生怕她說錯話惹來報復,伸手去拉她,出口卻是兜頭一句訓斥,語無倫次地叫她閉嘴。
秦疏桐就是在那時甩開他的胳膊,那雙如水的眼睛裡,盛滿了失望。
仿佛在無聲地罵他——
懦夫。
那婢女還是被拖走了。
母親平息了亂子,叫人把秦疏桐拉下去,又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告訴他:盧家的重擔壓在了他身上,他要撐住門楣。
母親連夜打點,四處托人才免了盧家被抄家之禍。
可盧家百年的積累,也所剩無幾。
他想讓秦疏桐把嫁妝拿出來周轉,她十分慷慨,一起遞來的,還有一封和離書。
「我只要阿離和離離別業,簽了和離書,你我再無瓜葛。」
簡直不可理喻。
秦家自身難保,她若和離,離了盧家,一個棄婦,如何過活?
靠她那背得滾瓜爛熟卻毫無用處的律法條目?
「這是我和阿離的事,不用大郎操心。」
她立在燈下,平靜,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他攥緊了拳。
假的。
那些年研墨的側影、捂暖爐的指尖、掖被角的細緻,全是裝的。
她若能同甘,為何不能共苦?
他喉嚨里滾出一聲嗚咽,齒縫間擠出兩個字:
賤婦。
獄中陰冷的燈火,就是在那時浮上了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