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父親行刑前,見他的最後一面。
牢里油燈昏黃,火苗在穿堂風裡歪歪扭扭地跳著,將父親那張仿佛一夜老了十歲的臉照得溝壑分明。
鬍鬚凌亂地糾結在臉上,沾著枯草和乾涸的污漬,囚服上滿是暗沉的褶痕。
父親卻坐得筆直,脊背貼著濕冷的石牆,一雙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駭人。
"吾兒,盧家擇婦,自有章程。若是挺不過去,便用這個法子。"
他塞來一塊布,是從囚服內襯上撕下來的,邊角粗糙,上面用血跡畫滿了扭曲的符號。
燈影里,父親那根瘦弱枯朽的手指重重按住他的手背,骨節硌著他的皮肉,箍得他生疼:"此事,父子相傳。連你的母親都不能告訴,切記。"
盧承遠聽完那法子,哭得不能自已。
要他殺掉暖心可人的妻子?
他怎麼捨得?
可看到和離書的那一瞬,獄中那個用血畫成的符號忽然在腦中亮了起來。
他動了殺念。
那晚以後,秦疏桐便病了。
家中動亂時,盧離已被送去離離別業,棲雲也跟過去照應。
一切都很順利。
可那布上的符號他看不懂。
秦疏桐的臉在記憶里忽遠忽近,一時是窗邊染了霞光的側影,眉目溫馴;一時是血泊中瞪大的眼睛,瞳孔里映著搖曳的燭火。
一隻手攀上他的肩頭,陰惻惻的,冰涼地貼著頸側。
那道聲音從耳後浮起來,像水底冒出的氣泡,一個一個貼著他的耳廓:"你找了誰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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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承遠全身僵冷。
是誰?
當時他聽母親吩咐外出走動,央求父親生前的舊友施以援手,途中拐進一間小廟上香求個心安,便遇見了那道人。
年紀不大,道袍破舊,剛被道觀攆出來,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沖虛道長的弟子,只是時運不濟,無人賞識。
一個賤民。
他看他落魄才找了他,做完便花銀錢滅了口,再沒什麼人知道。
秦疏桐俯下身來,黑長的髮絲滑到他頸上,像那日從她頸間汩汩而出的血跡一樣溫涼黏膩:"大郎,我的離離別業,你給了誰?"
給了誰?
盧承遠胸口劇烈起伏起來,像有隻手正攥著他的心口狠狠擰轉,額角的青筋突突跳著,卻怎麼也不肯吐出一個字。
風離蹙眉盯著他。
對這件事,他的心防竟重成這樣,迷香都沒能撬開他的嘴。
門外傳來敲門聲。
風離掐在盧承遠頸側的手緩緩收回,起身退了一步。
裴慎脫身不難,要找到盧承遠,就要挨間探尋,她以為還有時間,卻不想這麼快被找到了。
不等她應門,門倏地被撞開,月色裹著一道人影湧進來,裴慎衣袍微亂,他目光掃過地上癱軟的盧承遠,落到風離身上時,凌厲的掌風已經襲過來。
雜房逼仄,無地騰挪,風離抬臂橫格,裴慎的掌勢被她架住,力道卻渾厚如巨石壓頂,震得她胸腔一悶,腳下踉蹌了半步。
她不等他換勢,側身一矮,手肘撞向他的臂彎,裴慎卻順勢沉肩,反手扣住她手腕。
兩人一攻一守間單手短促地過了幾招,拳掌相撞的悶響在狹小的空間裡掠起陣陣香風。
迷香丸還在角落靜靜地燃著,青煙四漫。
裴慎眉頭微蹙,手上攻勢緩了一瞬,抬袖掩了掩口鼻。
風離趁機借力蹬上窗沿,頭也沒回的翻身躍下,裴慎幾步上前,臨窗而望,只見那裙角在夜風裡一晃,便被窗外的暗影吞沒了。
他回身,角落裡的迷香丸已經燃盡,只剩最後一縷余煙,盧承遠癱在地上,滿頭是汗,嘴唇翕動不停。
夜風浮動,風離換下衣裙,蜷在夜香車狹窄的夾層里。
車壁縫隙漏進來的光影碎成幾道細線,打在她冰冷的素鐵面具上,隨著車身的顛簸明明滅滅地跳動著。
今天也不算沒有收穫。
即便盧承遠沒說出離離別業的去處,可當年盧家被清算,老太君薛瀾能求、且敢施以援手的,能在那種時局下保住盧家,背後之人絕非尋常門第。
只是,對於這樣的存在,無論是她,還是裴慎,都不是能憑一己之力可以撼動的。
至於盧承遠滅口的道士,怕是沒有死,反而成了「師哥」捲土重來。
棘手。
第二日,風離以盧離的身份去了棲雲住著的小院。
棲雲將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條。
她白日住在這裡,晚上在平闞坊做短工,雖說日夜顛倒,氣色卻比初見時好了許多。
她領風離去看她養的一窩小雞仔,絨毛細軟得像一團團剛落的雪,握在掌心裡能感到它們突突的溫熱心跳,擠擠挨挨地蹭著掌心,癢得人忍不住彎起唇角。
棲雲在她掌心裡寫字,問她記不記得小時候在離離別業,她們也養過這樣一窩小雞仔。
小小的盧離每天拉著她去餵食,蹲在雞圈前絮絮叨叨說一堆小秘密,秦疏桐還總吃味地打趣,說女兒長大了,有小秘密都不和母親說了。
後來秦疏桐病死,她們急匆匆趕回盧家,再也沒回去過。
也不知那窩小雞仔後來怎樣了。
風離輕輕握住棲雲的手。
斷指處結著淡粉色的疤,指面光滑而薄,像被削去一截的蠟燭。
聽說那是第二任主子賭輸了錢,拿她抵債砍下來的。
棲雲由她握著,沒有抽手,風離問:"雲姨想回離離別業嗎?"
棲雲眼睫輕輕顫了顫。
她卻什麼都沒說。
一個稚子,在諾大的盧家生存都艱難,又如何守得住母親的嫁妝。
當晚,風離去酒肆打擂前,循例戴上人皮面具先去裁縫鋪。
她腦中理不清思緒的時候,就喜歡去打擂,盡興了連打兩場,以致短時間內,她就打完了第十擂,登上了第九擂的擂台。
然而裁縫店的小二並沒有找到舒娘子的舞衣。
兩人約定,通過舞衣傳信,沒有要說的也要把舞衣送到裁縫鋪,算是報平安。
如果沒有舞衣,便是出事了。
風離心頭一沉。
轉身出了鋪子,急奔翎郎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