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里,翎郎宅院院門緊閉,檐下燈籠隨夜風明滅,守衛姿態鬆弛,尋常得像往日任何一個夜晚。
看不出異樣。
風離在暗巷裡站了片刻。
或許舒娘子正等她救場,她晚一息,舒娘子便多一息危險;可若舒娘子已被人制住,她貿然進去,無異於送人頭。
裁縫鋪到此一路平安,沒有埋伏,沒有尾隨。
若舒娘子已將她供出,不該這般風平浪靜。
夜風卷著落葉從她腳邊滾過,打著旋消失在更深的暗處。
她決定賭一把。
她依舊到角門,遞上舒娘子的名帖,循著上次的流程驗了身,小侍一路快步引她往前廳走。
快到時,他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舒娘子曾交代過,若有裁縫鋪的人來,立即帶進去。只是現下……怕不是好時機。"
風離心下一沉。
舒娘子還沒露餡,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她忙拉住小侍,往他手心塞了一顆銀錠,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好哥哥,勞煩儘快通稟。若是舒娘子的舞衣出了差錯,小婢十顆腦袋都不夠砍的。"
小侍不動聲色地在掌心掂了掂銀錠,咬了咬牙:"你且等著。"
他卻沒有從小門繞,而是直接領著她從正廳穿了過去。
門扇一重一重地推開,風離垂著眼跟在後面,廳里的光明明滅滅。
最後一扇門打開時,劍拔弩張的氛圍,如死水般傾軋而來,身邊的小侍頓時屏息縮了縮肩膀。
他向裡面侍奉的小侍指指風離又指指舒娘子的方向,那小侍瞥了風離一眼,面露猶豫。
風離則飛快地掃一眼廳內。
翎郎被舒娘子擁坐在矮榻上,姿態還是那副慵懶做派,只是肩線微微繃著。
衣衫華麗的舒娘子緊挨在他身側,唇角帶著笑,倨傲的不可一世,唯有緊繃的下頜線,如繃到極限的弦,仿佛下一刻就要斷裂。
下手立著虞娘,只她一人,脊背挺直,雙手攏在袖中,氣勢如山。
滿室小侍各立兩側,屏息垂目,只聞燈花爆開的細微響聲。
風離一咬牙,向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跪了下來,朗聲道:"舒娘子,奴婢來取您要修的舞衣。鋪子裡催得急,說若再不改好,便趕不及娘子用了。奴婢不敢誤了娘子的事,斗膽冒昧開口,求娘子垂憐。"
許是聽到"舞衣"二字,舒娘子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顫,這才側頭瞥向風離的方向。
她認出她來,緊繃的肩頭幾不可見地鬆了一線,卻不看她,只抬了抬下巴,轉向虞娘,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不耐:
"虞管家,你也瞧見了,翎郎這裡還忙得很。曹公既傳,翎郎不敢怠慢,只是向您討些準備的時間,虞管家都通融不得嗎?"
風離心下猛地一沉。
怪不得如此緊急,原來是曹公傳見。
虞娘面上看不出波瀾,只是側目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風離,轉回目光,道:「舒娘子,曹公可沒那麼多耐心。」
"半個時辰後,還請翎郎上轎。"
說完便不再多言,轉身出了廳堂,走得乾脆利落,仿佛方才那般咄咄逼人的不是她。
舒娘子攥著翎郎的胳膊,站起來時指尖微微發顫,她側頭對風離道:"進來說話。"
語氣平平,不露痕跡。
說著扶著翎郎起身,翎郎也配合著站起來,三人往矮榻後的隱蔽門走去。
風離應了聲"是",垂著手跟在二人身後。
暗門打開又闔上,將眾小侍的身影關在門外。
舒娘子的脊樑頓時一塌,幾乎站不穩。
風離眼疾手快托住她的手肘,舒娘子便順勢往她肩頭一靠,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而翎郎卻不似平常那般鬧騰,看戲的局外人一般,一雙碧綠的眸子裡浮出幸災樂禍的光,慢悠悠地盯著風離,壓低聲音道:"你完了。"
風離無聲抬眉。
看來她不在的這段時間,舒娘子和翎郎之間已經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舒娘子靠在風離肩頭緩了兩息,看了一眼滴漏,猛地直起身。
她毫不客氣地拽著翎郎的袖子往裡走:「我們完了,你也落不了好。"
翎郎由她拖著,嗓音懶洋洋的:」誒誒,我若想跑,剛才在外面便喊了。"
舒娘子反唇相譏:"你喊了有用?我看虞管家可一點都不管你的死活。"
翎郎壓了壓眉,不再說話。
舒娘子將他拉進裡間鎖好,出來時一口氣交代了始末:
"這人就是個瘋子。他說翎郎他當煩了,不介意讓給咱們。但你若真替了他,得放他走。今天虞娘突然發難,我也是死馬當活馬醫,沒想到他主動出來應付,才撐到你來。"
風離點點頭,不置可否。
她推開裡間的門,翎郎正翹著二郎腿靠在牆上,一副擺爛的姿態,見她進來,膝蓋不自覺地跳了一下,很快又壓了下去。
風離在他跟前半蹲下身,問道:"你是自小養在曹公身邊的?"
翎郎偏了偏頭:"那又怎樣?"
翎郎身上的黑氣與韓四郎的玉墜如出一轍,他與韓四郎又年紀相仿,風離心中已轉過幾個念頭,卻只道:"不管你存著什麼心思,能救你的,只有我。"
翎郎"呵"地笑了一聲:"下賤胚子,不過扮了我幾天,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風離不接話,瞥了他一眼:"不想知道你的頭疾是怎麼回事?你服浮生散,也是為此罷。"
翎郎戴著面具,看不出表情變化,手指卻不自覺地蜷了蜷。
風離不欲與他廢話:"把你和曹公相處的點滴,事無巨細,都告訴我。"
翎郎繃緊唇線,須臾,唇角一點點鬆散下來,天真孩童似的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惡劣的笑:"你真想聽?"
風離:"……"
"我還是個嬰兒時就被抱了回來,一直將他當做父親,至到我六歲那年……"
他將頭靠到牆上,指節將衣襟攥出褶皺,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像在講一段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他講得聲情並茂,偶爾還笑兩聲,仿佛在說別人的笑話。
舒娘子聽得直想捂耳朵,側過頭去不忍再聽,偏眼風離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一點波動也無,不由暗暗佩服。
翎郎講完時,更漏已經漏過兩格。
風離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聽聞他是隱世高手,你可見過他動手?」
「你以為義父是我?」
舒娘子毫不留情地拿巾帕塞了他的嘴。
拽著風離袖角,低聲道:"你當真要替他去?"
她知道她是女娘,若是當真像翎郎講的那般,她藏無可藏。
風離站起身來,從衣架上取了套華麗的圓領袍。
舒娘子看著她,欲言又止。
翎郎往前傾著身子,碧綠的眸子裡滿是看熱鬧的灼亮,等她的答案。
裴慎往池中扔的石子有了回應,她焉有不去的道理。
"去。"
風離將衣袍抖開,披到肩頭。
翎郎的唇角高高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