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信號燈從腐霧裡逼近,又貼著車窗一閃而過。
列車絲毫沒有減速。車輪碾過接縫,整片車頂向上一頂,羅塞剛站起半截,受傷的左腿便跪了下去,手掌重重撐住護欄。
他吸了口冷氣,抬手指向車頂檢修口。「下去吧。前面是橫架區,來不及跑,趴下都未必躲得開。」
檢修蓋被腐皮犬撞得歪在槽里,無法直接拉開。周臨收劍歸鞘,抓住把手試了一下,蓋板只在鐵框裡發出一聲悶響。
「左邊那個角卡住了。」羅塞扶著護欄挪過來,「等車身往左擺,我壓住這一邊。你擰把手,別向上硬拽。」
周臨看了一眼他仍在滲血的褲腿。「手還能使力?」
「腿被劃了,手沒事。」羅塞已經把雙手按上蓋板,「等你再確認一次,橫架就到了。」
列車隨即向左擺動。周臨借著那股力將蓋板向外一擰,羅塞同時壓住左角,變形處終於從槽里彈出來。翹起的鐵邊擦過周臨的手套,貼著車頂翻向一旁。
熱氣從檢修口下方衝出,混著藥味、汗味和浸水鐵器特有的腥鏽氣。周臨踩上梯子,俯身托住羅塞的靴底;等那條傷腿順利落進檢修口,他才跟著下去。
病房車裡擠著二十多張窄床,床腳都用鐵卡固定在地板上,中間的過道只夠一人側身。吊瓶掛在繃緊的鋼絲上,隨車身不斷搖晃,瓶底偶爾碰出清脆的響聲。
靠近車壁的兩名傷員正幫護工按住藥櫃,另一邊有人壓著咳嗽,聲音很快便被車輪轟鳴蓋過去。
「羅塞?」
一名穿灰白罩衣的女人從兩張床之間擠來。她看清褲腿上的血,沒有先問車頂發生了什麼,而是把人按到床邊,手指沿小腿外側摸了一遍,再托住腳踝。
「腳趾動一下。」
羅塞照做。「還成?」
「腳趾能動。」女人抬頭看他,「你問的要是這個,那就還成。」
她剪開黏住傷口的褲料,朝周臨指了指床尾。「那捲乾淨紗布遞給我。」
周臨取來布卷。女人接過時看見他手套和袖口沾著腐皮犬的暗血,立刻側身擋在最近的病床前。
「別把犬血蹭到床上。我叫唐梔,主管這節車的傷員。」她用肩膀頂回快要滑過來的藥櫃,「你按住他膝蓋上面,別碰到傷口。」
「你報名字的時候,手能不能輕一點?」羅塞倒吸著氣問。
「我手沒動,是車在晃。」
「那我去找開車的。」
唐梔把黏在傷口邊緣的布料揭開,羅塞立即閉上嘴,改為攥緊床沿。
車廂前門很快被推開。兩名持槍護衛一前一後進來,後面那名男人肩背寬厚,衣領上沾著煤灰。
他進門便看見羅塞褲腿上的血,目光掠過敞開的檢修口,停在周臨腰間的【照骨】上。
「隊長。」羅塞額角都是汗,語速倒還穩,「車頂六隻腐皮犬,是他幹掉的。沒有他,我現在還卡在檢修口。」
男人沒有碰槍套。「從哪兒上車的?」
「上一站。」周臨把雙手留在對方能看見的位置。
男人沒有立刻接話。橫風正從檢修口灌入,幾滴腐皮犬的暗血沿蓋板邊緣落在地板上。
「身份等過了紅燈區再查。」他先對同行護衛下令,「把檢修口封回去,別讓血繼續往病房裡滴。羅塞移到前面那張床,七號車缺的人,從六號補。」
兩名護衛剛俯下身,羅塞已經用手撐住床沿。「我自己能走。」
唐梔頭也沒抬。「閉嘴。再走一遍,我還得再縫一遍。」
羅塞看了眼她手裡的針,把手放回去了。
男人這才朝周臨偏了偏頭。「魏崢,護車隊長。跟我來。車頂的事羅塞能替你作證,至於你還能做什麼,我得親眼看到才行。」
病房車前門上方嵌著一塊狹長的線路板,九枚指示燈隨車身震動。前七枚亮著昏黃的光,最後兩枚一片漆黑。
指示燈下方各有一行褪色字跡:一號機車,二號機修制動,三號淨水,四號貨廂,五號乘員,六號護衛補給,七號病房,八號留觀,九號壓載。
周臨抬頭看了片刻。「後兩節什麼時候斷的?」
「四十多分鐘前。九號車先是不回話,沒過多久,八號車也斷了聯絡。」魏崢用手按住被震得哐哐作響的線路板,「車鉤還連著,照明和通訊全沒了。八號車的門從這邊鎖死,派過去的人還沒回來。」
「門後有沒有活人?」
「現在誰也說不準。」魏崢抬手點了點末端兩枚熄滅的指示燈,「所以沒確認之前,誰都不准亂開門。」
兩人穿過連接門。腳下鋼板來回咬合,縫隙不斷向上噴出灰白蒸汽。
六號車比病房車寬一些,木箱沿兩側綁成兩排,護衛和搬運物資的人從過道里快步穿行。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正跪在地上,將長柄扳手的末端貼在鋼板表面。
魏崢正要開口,老人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先別說話。
車輪在下方轟轟碾過。老人等這一段連續震響過去,換了個位置又聽了幾秒,才扶著箱子站起來。
「制動管沒回壓。」他拍掉膝蓋上的鐵屑,「車頭不是沒看見紅燈,是根本收不了閘。」
「哪一段出了問題?」魏崢問。
「還沒聽出來。」老人把扳手換到另一隻手,餘光瞥見陌生的周臨,「許礪,車上管修理的。你是新補進護車隊的?」
「臨時護送。」
靠在另一側箱籠邊的男人低低笑了一聲。他穿著不屬於車組的深色短衣,右手一直插在外套里,視線卻在【照骨】和周臨鞋底的暗血之間轉了兩次。
「車頂那六隻,是你處理的?」
「你看見了?」
「我聽見屍體往下掉。」男人站直一些,把右手從外套里抽出來,露出一把壓低槍口的短槍,「姚駱,也是臨時護送。我用槍,你用劍。真要合作,我們可以互補。」
周臨看了眼他的站位。姚駱離物資箱不遠,也給自己留著通往前車的路。
「等需要合作時再說。」
姚駱沒有覺得被拒絕,只聳了下肩。「也行。先看看這車打算把我們送到哪兒。」
魏崢留下護衛看住六號車的物資,帶著幾人重新回到七號車。唐梔正把羅塞移到靠前的床位,聽見他們過來,只側身讓出半條過道,包紮傷口的手沒有停。
許礪走到七號車尾門前。他沒有直接碰鎖杆,而是先把耳朵貼上鐵門。
門後就是八號留觀車。觀察窗被黑色污跡糊死,鎖杆從這一側落下,鎖孔周圍卻有幾道向外鼓起的細小裂痕。
「剛才有動靜?」魏崢問。
「我過來的路上沒聽見。」
許礪話音剛落,門板另一側便響了一聲。
很輕,像有人屈起指節,試探著敲了一下鐵皮。
幾人都沒有開口。隔了兩次車輪碾過接縫的震響,敲擊聲再次從門後傳來。
咚、咚、咚。
三下很短。停了片刻,最後一下拖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