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音停下後,門裡安靜了幾秒。
許礪仍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抬起兩根手指,示意身後的人別出聲。
車輪壓過鐵軌接縫,沉重的震動從鞋底一路頂上膝彎;第三次震響過去,八號車裡又傳來三下短促敲擊,停了一會兒,再補上一聲長音。
姚駱握著短槍,槍口壓在地面:「車組報碼?」
「不是我們的。」魏崢的手已經搭上門鎖,卻沒往下壓,「至少我沒教過他們這麼敲。」
周臨看著門縫下那層沒有被蹭亂的積灰:「八號車以前關過什麼?」
「輕症和疑似感染。三天前清過一次。」
「人都轉走了?」
「能轉的轉到七號,死者在末站送下去了。」魏崢頓了頓,「床是我親自點的,裡面不應該還有人。」
門後再沒有敲擊。越是這樣,許礪的臉色越難看。他終於離開門板,右耳已經壓得發紅。
「先別開。」
魏崢沒有追問他聽見了什麼,只問:「少了什麼?」
「輪子、車鉤、沒鎖死的病床和藥櫃。」許礪用扳手敲了敲門邊的鎖杆,「八號、九號還掛在後面,不可能一路這麼幹淨。現在門裡只有想讓我們聽見的東西會響。」
姚駱朝連接處看了一眼:「那就把後兩節切掉。」
「你先找個能站住腳的地方。」許礪懶得抬頭,「列車不停,斷鉤的人就得從外側踏板過去。再外面沒有第二條命給你墊。」
魏崢叫來兩名護衛,讓他們守住尾門,確認鎖杆還能咬住後才帶人退回六號車。唐梔留在七號照看傷員。許礪剛邁過連接門,腳下的節奏忽然慢了半拍。
車身仍貼著鐵軌向前沖,吊在牆上的扳手和管鉗卻同時偏向一側,互相碰撞的尾音被拖得更長。許礪臉色一變,抄起扳手砸向銅製傳聲管。
「別收閘!把速度提回去!」
吼聲順著管道送往車頭。幾乎同時,第六節車廂下方響起一片細密的刮擦聲。起初像砂礫貼著底板滾動,很快,那些聲音便分向車廂兩側,一寸寸往上爬。
「人往裡站,檢修蓋空出來。」魏崢把守門的護衛往過道內側推開,自己擋在病房車門前。
許礪已經蹲到蓋板旁,掌心懸在鐵皮上,沒有貿然去碰:「不是輪軸。輪軸的動靜沒這麼碎。」
角落裡的檢修蓋正從邊緣往裡冒濕氣。許礪把卡扣鬆開一線,周臨以劍鞘壓住蓋板,只留出能看清縫隙的寬度。
一縷黑綠色細絲立刻擠了進來。它只有頭髮粗細,前端卻在不停試探;擦過冰冷的劍鞘時只是頓了頓,隨即折向周臨溫度更高的手腕。
【照骨】出鞘半寸。
劍鋒截斷細絲。斷下來的部分落在鐵板上,蜷成一團,斷口沒有滲液,只冒出一點帶甜味的灰煙。
「壓回去!」
周臨已用劍鞘把檢修蓋推回原位。許礪扣緊卡鎖,將扳手別進槽內,手背青筋繃起,直到蓋板不再震動才鬆手。
傳聲管另一端傳來模糊回應,車輪撞擊接縫的頻率隨即加快。剛爬到車廂側面的抓撓聲停了一下,很快被疾馳的氣流扯回車底。
姚駱盯著那團斷絲:「所以它們不是夠不著,是在等車慢下來。」
「剛才只看見這一種反應。」周臨用劍尖把斷絲撥進空鐵盤,「減速不到半分鐘,它們已經摸到六號車底。真停下來,檢修縫、門縫和輪架都會變成入口。」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摩擦。聲音從第二節方向沿車鉤貫穿整列車,病房裡立刻有人捂住耳朵。許礪閉眼聽了兩遍,低聲罵了一句,把扳手從卡槽里拔出。
「二號車右側軸承。滾道已經發澀,再這麼跑,它會先碎的。」
魏崢問:「慢了,車底的東西上來;快了,軸承撐不住。你現在能給我多少時間?」
「它肯繼續出聲,我還能判斷惡化得多快。」許礪把耳朵貼回銅管。那陣摩擦已經變輕,他的眉頭卻沒鬆開,「要是突然不響了,不一定是好事,也可能是滾子咬死。到時候輪子會不會飛,得看咱們命硬不硬。」
姚駱走到線路板前。九枚車廂燈只亮著七枚,最後兩格黑得像被燒穿了。
「後兩節還掛著,不是捨不得,是沒人能出去斷掉車鉤?」
「少兩節,軸承當然輕一些。」許礪喘勻氣,「可誰去?你要是肯,我給你挑根最結實的安全索。」
「價錢合適,可以考慮。」
「先把命留下,再談價格。」魏崢說。
姚駱抿了下嘴,倒沒再頂。他把目光移回地板,那縷斷絲已經乾癟,黏在鐵盤裡,像一截燒焦的細根。
周臨問許礪:「剛才那段地面,列車完全停下,多久會被爬滿?」
「看腐潮厚度。干一點的地方能多熬幾分鐘。」許礪用扳手柄敲了敲鐵盤,「剛才那段,夠你把遺言說完。」
病房裡有人咳了一聲,沒人接話。
魏崢從牆櫃抽出一張釘在薄木板上的舊圖,攤到貨箱上。紙面從車頭一直畫到九號尾廂,幾處連接點已被油污浸得發黑。
「能調動的人和東西都在這兒。」他的手指從七號病房車向前滑,「六號是人員和補給,五號換班,四號裝備用軸承、藥材和淨化礦,三號是淨水芯。二號車的軸承一旦碎掉,車頭撐不到黑汐站。」
姚駱點了點八、九號那兩格:「這兩節是負重,也是後門。」
「還可能已經和前面的車體連在一起。」周臨看著被炭筆塗黑的車格,「直接切掉能不能減負,得先知道斷口上會留下什麼。」
許礪把圖紙轉向列車前進方向。鐵軌將在前方分成兩路,一條直入低地,一條繞向北側碎石坡。紅色信號標在分岔前,旁邊寫著「一號扳道房」。
周臨問:「那盞紅燈,以前是讓列車停車等扳道?」
「以前是。」許礪說,「現在停車,就是給腐潮開飯。」
銅管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敲擊。許礪抓起聽筒,只聽了兩句,便在圖上那處分岔重重一點。
「一號扳道沒回正,信號線也斷了。車頭不知道該走低地,還是碎石坡。」
「扳道房有人回應嗎?」魏崢問。
「沒有。」
車廂上方的機械鐘跳過一格,紅色指針向前挪了一小段。許礪盯著錶盤,把他們真正剩下的時間說了出來。
「到一號岔道,十七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