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軌縫，鐵皮貨廂猛地往右一晃。
周臨抬手撐住廂壁。頭頂那排鉛牌撞在一起，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十七塊牌，十七隻屍袋，分掛在左右兩排貨架上。貨架中間只留了一條窄道，剛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車廂每顛一下，兩邊的粗布袋就跟著擺動，裡面的東西彼此碰撞，發出輕重不一的悶響。
最裡面那隻始終沒有聲音。
周臨走過去，按住屍袋。
掌下沒有肩背和頭顱的輪廓，只有一層被風吹起來的粗布。
鉛牌上寫著R-17，銅扣還鎖在底架上，袋底卻從裡面撕開了一道口子。
幾根灰白纖維粘在裂口邊緣，透明膠質尚未凍硬。濕痕拖過窄道，從右側裝卸門的縫隙里延伸出去。
周臨掀開門縫擋板。
門外緊貼著一條回流槽，黑色鐵柵在車輪下方飛快倒退。槽里翻著滾燙的廢水，碎骨和灰渣時隱時現。那道濕痕到了這裡便斷了。
袋裡的東西已經掉進回流槽。
周臨走到車廂前端，敲了敲通往駕駛室的銅管。
「前面聽得見嗎？」
管內先是一陣沙沙聲，過了片刻才有人回應。
「聽得見。後面又怎麼了？」
「少了一具返料。編號R-17，屍袋和封扣都在，東西從袋底爬出去，進了右側回流槽。」
駕駛室里安靜了一瞬。
「你確定不是裝車時就少了？」
「裂口是從裡面撐開的，黏液還沒凍。」
前方傳來一聲壓低的咒罵。牽引機的轟鳴隨即變沉，車速降了一檔，卻沒有停。
「我叫奧托，南環署的夜車駕駛員。」男人隔著銅管說，「這段是長下坡，軌面全是霜。現在拉死制動，後車會把駕駛室推翻。過兩個彎有緩速帶，我在那裡停車。你先把裝卸門扣緊，車底那三根黃管千萬別動。」
「回流槽通到哪兒？」
「南環站。進了站，再往後就是公共返料線。」
周臨看向車外，回流槽里的廢水早把那點膠質沖沒了。
左腕烙印微微發熱。
【當前世界：群爐聯邦·爐環城】
【當前區域：爐環城·南環回收道】
【臨時社會身份：外來獸醫、臨時生體材料檢驗員】
【身份權限：可參與公開活性覆核，無內部調閱、封存及獨立處置權限】
【主線任務：返料失衡】
【任務目標：調查南環區持續擴大的異質污染，阻斷污染進入公共構式幹線，取得可核驗的責任鏈記錄】
【任務期限：24個自然日】
【世界背景·讀者輔助】
群爐聯邦的城市依靠鍊金構式維持供熱、輸水、貨運與工坊動力。爐環城沿山勢層層擴建，中央爐區晝夜不熄，公共構式幹線則穿過住宅、醫院和外爐工業帶。
城裡大多數人按爐鍾換班，夜運車和貨運索道很少真正停下。
近年礦料供應收緊，市政返料制度承擔了更多原料回收：廢舊器械、病死牲畜和無人認領的遺體都會被編號、稱重、覆核，再送進不同處理線。
站務人員、檢驗員和駕駛員共同對運輸記錄負責。按公開條例，仍有活性的生體材料必須轉入隔離覆核，不得進入公共返料線。
【以上信息僅供閱讀輔助，不代表周臨已經知曉。】
門縫外，高爐的火把低雲映成暗紅。貨運索道橫跨樓群，一隻只鐵箱從屋頂上方滑過。
等夜工的人縮在供熱管旁邊，有人抱著領來的煤餅，也有人低頭補著被爐灰灼穿的靴底。
周臨扣緊裝卸門，正要取下裂口邊緣的纖維，右排第四隻屍袋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像裡面的人翻了個身。
袋口掛著R-12的鉛牌，封繩沒有斷。粗布下方卻慢慢頂出四個尖角，彼此間距並不對稱。
周臨退開半步，右手握住【照骨】。
屍袋從中間炸開。
一團灰白色的東西撞上對面貨架，落地時大約有半人高。兩截剝去皮的獸身被硬縫在同一條脊線上，四條腿長短不一，關節的朝向也各不相同。
它背上嵌著一排銀白夾片，身體每次轉向，夾片都會依次收緊，把散亂的骨架強行扯向同一邊。
它還沒適應車廂的顛簸。左側兩條腿已經撐住地面，右側關節仍在往前蹬，整個身體先撞得貨架一震。
周臨拔劍。
構造體借著反彈撲來，胸前裂口撐開，幾根骨刺從裡面翻出。窄道不足兩人並行，後退只會把自己擠到貨架上。
周臨迎著它邁出一步，劍鋒擦過最先探來的前肢，從胸腔正中刺入。
兩層硬膜在刃下分開，劍尖抵上後方骨板。
構造體另外三條腿同時蹬地，灰白軀體驟然壓近。
周臨左手抵住劍首，向前一送。
骨板裂開。繃在脊線上的活性組織隨之斷成兩截。
構造體的沖勢還在，四條腿卻失去了彼此牽引。它擦著周臨撞過去，翻滾著砸進R-17的空袋，幾次想撐起身體，關節卻各自朝不同方向扭動。
第二劍落下，車廂重新安靜。
【你已擊殺低階失敗構造體】
駕駛室後方的小窗被推開一條縫。一個方臉男人側過頭，額角蹭著爐灰，左手戴著醒目的紅邊駕駛手套。
下坡還沒走完，他只敢匆匆看一眼，視線便回到前方結霜的軌道上。
「剛才什麼東西撞了貨架？你有沒有受傷？」
「R-12袋裡的返料醒了，已經處理掉。」
「你這話說得跟踩死只蟲子一樣。」奧托從小鏡里又瞥了一眼，「右邊第三隻袋子下面有總鎖，幫我看看指示片。綠的就別碰，紅的馬上告訴我。」
周臨撥開垂下來的袋角。總鎖嵌在底架下方，銅殼沒有變形，窄窗里仍是綠色。
「鎖還在，其餘貨也沒散。」
奧托吐出一口氣。
「那就好。東西死了還能交，封架要是散了，今晚這一車都會被算成來路不明。」
周臨蹲到殘骸旁，用檢驗夾掀開它背上的銀白夾片。那不是骨骼。夾片邊緣分布著兩排細孔，嵌進活性組織的一側還有人工打磨的倒齒。
他切斷最後一根灰筋，將夾片完整取下。
銀片背面壓著一行很淺的字。
R-17。
可它剛剛是從R-12的屍袋裡爬出來的。
裝卸門外突然濺起一蓬黑水。
兩團灰白影子被水流推上斜坡，先後撞在返料車下沿。一團扣住輪架，另一團沿側板飛快上爬。
車頂隨即傳來一聲悶響，貨廂底部也響起了尖銳的金屬抓撓聲。
總鎖的綠色指示片閃了兩下，驟然轉紅。
兩排屍袋裡，一道道細長凸痕同時朝車廂前端移動。那裡裝著給貨廂供熱的熱質匣。
奧托顯然也聽見了。他沒有回頭，只把方向杆握得更緊。
「前面是連續彎，我得盯著軌道。」他頓了一下，聲音從銅管里傳來，「後面還能守住嗎？」
周臨甩掉劍鋒上的灰液，站回窄道中央。
「你把車開穩。進站以前，它們碰不到駕駛室，也帶不走一件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