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奧爾格的五指在白光里合攏。
周臨沒有向後退。斷裂的回料管就在身後,再退半步,右腳便會踩空。
他把身體往下一沉,左肩順勢垂落。那隻手擦著染血的袖口抓過,扯走半片布料,指尖幾乎貼上傷口,卻只帶起一陣發涼的風。
【照骨】已經從下方挑起。
格奧爾格右肩的骨甲驟然合攏,硬生生吃下這一劍。刃口切進一寸便被卡住,白熾的細紋沿著甲片向內爬,下一刻,右臂橫掃而來。
周臨拔劍、側頭,骨甲擦過他的鬢角,砸進斷管。整段管壁向里凹陷,震落的鐵屑和爐灰一同潑向兩人。
格奧爾格從灰里逼近,左手仍舊抓向周臨的傷側。
「你每次都從右邊起劍。」他的嗓音像被爐火烤裂了,「傷了左手,連換線都慢。你還準備試幾次?」
周臨橫過劍身,擋住壓向胸口的手腕。
「試到你信為止。」
格奧爾格的瞳孔縮了一下。
兩人的腳同時碾過碎石。
周臨右腳先動,劍鋒貼著對方右臂再度上挑。起劍的角度、肩膀轉動的幅度,甚至左臂慢下來的那半拍,都和前幾次沒有區別。
格奧爾格沒有賭。
他把脊柱里的銀白材料送往右肩,骨甲向頸側生長,左臂則從周臨劍下穿過,五指直扣喉嚨。這個選擇足夠穩。只要擋住【照骨】,他甚至不需要再換一次身體。
劍鋒撞上骨甲前,周臨忽然鬆開三根手指。
【照骨】沒有改變去勢,劍格卻在他掌中滑過小半圈。外側刃鋒貼著格奧爾格右肩擦過,翻入內線的另一側刃鋒自左腋下切入。
皮肉下沒有骨頭斷裂的硬響,只有一聲短促的撕裂。白光從創口裡湧出來,照亮一層緊貼胸骨的黑色薄片。
格奧爾格的手停在周臨喉前。
只停了不到一息。
他立刻收肘夾劍,胸腹兩側的材料同時向傷口合攏。周臨沒有和那股力量爭,劍尖順勢退出,鞋底擦過地面,向後滑開兩步。
【異種診斷】里,右肩的骨甲和脊柱連成一片,胸骨後的黑片卻總慢半拍。
格奧爾格幾乎不再需要呼吸,每次胸腔起伏,那片黑色仍會收縮。
周臨這幾天補過的【生命結構學】告訴他,關節借力、胸廓收縮和脊柱傳力本該同拍。皮肉、骨甲和銀白填料都換過,唯獨那一下沒有變。
格奧爾格低頭看了眼左肋的創口。
「你看見什麼了?」
「還差一點。」
周臨重新抬劍。
格奧爾格抬手按住左肋,幾片骨板立即橫著爬過胸口,將那層黑片徹底遮住。
他沒有等傷口閉合,右腳已經踹中斷裂的回料管。沉重的管身翻下平台,撞斷半截護欄,也帶走了周臨身後最後一塊平整落腳處。
「那就帶著你差的那一點下去。」
格奧爾格沒有給他繼續觀察的時間。他踏過還在晃動的地面,整個人撞了過來。
多餘結構全部收回脊柱後,他的動作比先前快了近一倍,右拳還未完全打出,骨刺已經從指節間探出。
周臨偏身讓過第一根,劍身側面撥中第二根骨刺。金屬與骨質擦出一聲尖響,他順著反震轉腕,劍鋒在格奧爾格右肋留下一道淺痕。
淡灰色的【初痕】貼在創口邊緣。
格奧爾格抬膝撞來。周臨右腿後撤,左臂始終壓在身側,只用劍格向下封住膝線。撞擊令他半邊身體發麻,【照骨】卻沒有脫手。
下一劍仍從右側起。
格奧爾格肩甲閉合得更早。
他已經把周臨接下來的動作算進去了。
周臨也在等他算完。
劍鋒撞上右肩的瞬間,他不再拔劍,反而向前一步。格奧爾格的左手果然越過劍格,抓向那條垂低的手臂。
周臨將左肩貼向胸口,任由對方撕開外層繃帶,右手沿劍柄猛地向前送出。
翻入內線的刃鋒第二次沒入左腋下方。
【魂痕】沿著已經切開的窄縫壓了進去。
格奧爾格全身的白光同時熄滅了一瞬。
胸骨後的黑色薄片沒有停,周圍的銀白填料卻像忽然失去方向,先後撞在一起。
右肩仍保持著防禦,左臂的五指已經碰到周臨的袖口,脊柱與手臂之間卻出現了極短的脫節。
格奧爾格臉上的皮肉第一次真正抽動。
他放棄抓人,雙肘同時向內夾去。胸腔里的材料也在收縮,想把【照骨】連同周臨的右手一起鎖死。
周臨沒有拔劍。
他右腳踩進格奧爾格兩腳之間,肩膀向前一送,讓劍鋒穿過黑片下緣。
方才那道【初痕】在右肋亮起,黑片、脊柱和整具返料身體之間的牽連,終於在兩次真實反應里接成一條線。
【斷痕】發動。
劍鋒沒有爆出耀眼的光。它只是沿著已經存在的創口向上切過半尺。
格奧爾格夾向周臨的雙肘僵在半途。
右肩的骨甲先垮了下來,隨後是手臂、胸腹和脊柱。那些被強行壓進同一具身體的材料各自抽搐,白光從裂隙間噴出,又一段段熄滅。
他踉蹌著後退,低頭看向胸口。
黑色薄片裂成兩半,一半還貼在胸骨上,另一半已經順著血落到地面。
「原來你前幾次……」
格奧爾格的話沒有說完。
周臨抽出【照骨】,向側面讓開。失去支撐的身體從他面前跪倒,額頭撞在爐台邊緣,最後一絲白光沿著背脊沉了下去。
證據爐仍在燃燒。
舊爐井裡卻安靜了。
【你已擊殺格奧爾格·維勒】
【世界之源增加16.0%,當前世界之源19.0%】
一隻【湛藍寶箱】在屍體上方凝聚,只對周臨一人可見。他抬手將寶箱收入儲存空間,沒有在正在塌落的爐台邊停留。
下層傳來陶野的喊聲。
「別站著看了!橋基要斷,金寶還拖著一串牌子!」
周臨甩掉劍上的血,轉身向檢修坡道跑去。
金寶正用三條腿往高處躥,嘴裡的身份牌一路敲著地面。它看見周臨跟上來,鼻子裡急促地哼了一聲,沒鬆口。
身後,格奧爾格的身體在塌落的爐灰中散開。
那些被寫成返料的名字,還在金寶嘴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