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天晴灣
三個月前，宋小魚第一次去安家那天特別熱，她痴痴地望著藍天白雲，像短視頻里有人發過的新海誠同款。
這就是深圳的天，小魚喜歡這樣的天，湖南少有這樣爽利透亮的日子。
小魚的老家在湖南株洲，跟長沙離得很近，今年春天，聽說連著下了九十天的雨，往年也能連著下兩個月。內褲和襪子是晾不乾的，被窩也常年陰濕，村裡的老房子門框甚至能長出蘑菇和木耳。除了皮膚水潤，從不用做面膜，這種天氣沒有任何好處。大概因為氣候惡劣，所以湖南人從小就被教育要發狠，不發狠一世都是空的。
發什麼狠？怎麼發狠？宋小魚其實不太清楚，但她知道老家只有三條路，要麼打牌，要麼打流，要麼發狠。打牌除了打撲克還包括打麻將，打流就是無所事事沒有正經工作的意思。發狠就是努力工作，村裡的大半年輕人都發狠，全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弱病殘幼，要麼每天在曬穀坪閒坐東家長西家短，要麼聚集在家庭麻將館，菸酒檳榔茶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小魚討厭打牌和打流，所以小小年紀就去深圳的服裝廠發狠。
宋小魚昨天還在龍崗的服裝廠流水線上，轟隆隆的工業縫紉機噪音和機油味把她浸泡醃漬，雖然今天出門前特意洗頭洗澡，但她能聞出身上還有淡淡的機油味和霉味。沒辦法，工作好幾年，已經被廠里的味道醃透。
服裝廠的廠妹底薪很低，計件，做得多才能賺錢。每天干滿12個小時，月底也到手不過七八千。剛出來打工的時候行情比現在好，熟手多加班能拿一萬五六，她當新手也拿個六七千。這兩年服裝生意不好做，許多小廠訂單少，老闆們也難著呢。
宋小魚所在的組不到20個工人，T恤一天能車兩千多件，褲子能做七百條，每人分配一道工序，車口袋、車褲邊、車領子，還有專門鎖扣眼和上拉鏈的，每道工序因難易程度不同工價不同。對待這份工作可以不太認真，重複性勞動完成就好。但也不能完全不認真，她見過新手一邊刷短視頻一邊車吊帶，結果手指被鋼針扎穿，進醫院才知道扎到了神經。
待遇方面，小廠有免費宿舍和每天7塊錢的餐補。食堂的午餐晚餐兩個檔，5塊的和10塊的，承包的人大多是老闆親戚。發發狠吃5塊的，難吃，但難吃就會少吃，不僅能減肥，月底還能多存點錢。一天省下十塊，一個月就是三百，一年就是三千六，小魚的錢都是省出來的。畢竟，爸爸生前欠下賭債，把家裡唯一的自建房給抵押出去了，這幾年攢下的錢，全用來還債。如果不是因為錢，小魚現在應該大學畢業了。她知道自己聰明，從小到大考試都是年級前幾名。可惜，聰明在服裝廠不加工資，只有加班才能加工資。
電話里，姑姑說新工作年薪五十萬，按月發放的時候，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跟二小姐長得有點像，但肯定要染個頭髮什麼的。」姑姑說到這裡有點怪怪的。
「我早就想染頭髮，還捨不得呢。整容我也可以，姑姑你跟他們說我吃得苦發得狠，一年五十萬又不是搞詐騙，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小魚笑得嘴巴都合不攏。
掛斷電話，她就在心裡盤算開了，這工作肯定也包吃包住，每一分錢都能存下來。辛辛苦苦每天加班加到兩眼發花，打工三年才攢下不到十萬，現在一個月就能拿四萬出頭，也太好了吧。不愧是深圳，是會發生奇蹟的地方。
小魚想給老闆留個好印象，穿上了她最拿得出手的衣服，從廠里質檢手裡弄到的一件海外大牌代工的外貿原單。質檢會把次的位置貼上小貼紙，便於返工。總有些衣服無法返工，比如破了個洞。她當天穿的那件就是在背後下擺鎖邊處，被剪線頭的扎破一個米粒大的洞，不翻開看沒人會發現。米色塔夫綢木耳花邊無袖小背心，搭一條淺藍色牛仔褲，還有洗到顏色泛白的匡威運動鞋。褲子和鞋是在工業園附近的地攤買的，這一身半真半假，倒是挺符合去見工的新工作。遺憾的是，出發前小魚去吃了碗米粉，胸前濺了一滴油。正猶豫要不要回去換一件，姑姑發信息來催，她想了想，就把紮起來的丸子頭又給拆了，披散下來，頭髮正好遮住油點子。
見工要緊，姑姑說，雖然是她推薦，但能不能得到這份工作，還得主人家說了算。
目的地是天晴灣，地處大梅沙和小梅沙之間，深圳人都知道的老派頂級豪宅。坐地鐵去至少兩小時車程，換乘兩次三十多個站，最後出小梅沙地鐵站還得走兩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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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宅區的選址從不優先考慮公共運輸出行，也不考慮附近是否購物方便。要的就是遠離鬧市，遠離人群，像神仙一樣保持著跟凡人的距離。手機提示氣溫37攝氏度，真走上兩公里，渾身汗味，洗好的頭髮也要塌掉。見工就該體體面面，她前幾天從短視頻里聽到，做女人一定要有配得感。年薪五十萬，等於每天1369塊淨收入，都這麼高收入了，她咬咬牙，打了個計程車。
走武深高速，再轉到惠深沿海高速，已經能看到海了，她反覆設想著見工要說的話。是他們來找自己，說明他們需要自己，那是不是可以提點條件呢？不知道五十萬年薪要交多少錢的稅，最好稅錢他們解決。另外，是不是可以上個五險一金？
廠里的工人，最羨慕的不是真正能買得起這些成本兩三百售價兩三千成衣的豪客，而是坐辦公室里能拿五險一金的打工人。這不僅是一份保障，更是身份的象徵，因為只有在深圳交社保才能在深圳辦退休，才有資格在好城區買房。
小魚來深圳第一年，印象最深的是「來了就是深圳人」。她打心底里覺得只有在深圳交了社保才算成為深圳人。從昨晚接到姑姑的電話後，小魚就處在激動中。昨晚特意沒加班，早早躺上床，趁著工友們還沒回來正好刷手機，搜索關於天晴灣的信息，看看自己要去的是什麼樣的地方。在姑姑打這通電話之前，她從沒說過在哪工作，說是跟老闆簽過保密協議，不能說。
網上能看到最多的視頻，是一套天晴灣至今都沒有裝修的毛坯房，多位中介輪番介紹，每一位都在片頭表示了對這個小區的敬仰，說這裡的設計品味高風水也好，共計42棟豪宅每一套戶型都是根據地形設計，各不相同。這裡是全深圳唯一能真正坐山擁海，每層樓都帶海景大露台的獨棟大豪宅，甚至可以弄個直升機停機坪。手機屏幕還是小，小魚跟隨這些中介的鏡頭看到了頂級豪宅的豪，使用面積兩千多平米，戶戶自帶無邊泳池，就算見工失敗，能到這樣的豪宅里看看，計程車錢就當買門票了。如果能通過面試就好好干，給下半輩子積攢做夢素材。年輕，就要多做夢，姑姑說，年紀大了覺少夢更少。
計程車經過大梅沙，拐一個大彎就繞到了小區門口。司機大概第一次來，很想開進去開開眼。可惜小魚說不出去哪棟樓，只好先下車，在保安亭等了一會兒，姑姑才來接她。
「你少說話，乖乖聽太太講話就好，有錢人不喜歡話多的。」
「今天只見太太，你別緊張。」
「這裡跟在家裡和廠里都不一樣，你不要跟任何人多說話，乖巧點。我會幫你的，但我們的關係不能讓太太知道，也不能讓家裡其他人知道。千萬要記住，在安家我們就是老鄉關係。公司有規定親屬迴避，暴露了，我們兩個只能留一個。」
「這機會很難得，替小姐讀書懂嗎？你替二小姐去上課，每天穿她的衣服，車接車送的，但要記得不能跟同學、老師說話，也不要隨便舉手回答問題，就是去做做樣子。」
「安家真的非常非常有錢，我在這個家幹了八年，這點還是知道的。太太雖然嚴厲，但也不是不講道理，只要你聽話就沒事。家裡還有一個大小姐和一個小少爺，你不用跟他們打交道。反正，出門在外總得要吃點苦，就看你能不能吃苦了。」
姑姑今天的話格外多，走幾步就說一句，一轉頭，再次叮囑，「你千萬千萬要聽話，不能做也不能說任何讓他們不高興的，記住了嗎？」
小魚趕緊點頭：「放心吧姑姑，五十萬呢，當牛做馬當狗當貓，我都可以。」
姑姑不知道是累了還是太過擔心，突然停下來，仔細檢查小魚的打扮，正好發現了小魚胸前的油點子，眉頭一皺，「你怎麼搞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一會兒你先別上去，等我去找件乾淨衣服給你換上。」
「不，姑姑，這件衣服是我最好看的一套了，我特意穿來當戰袍。戰袍上濺了血不算什麼，你不說我不說，太太不會發現。」小魚沒聽姑姑的，把頭髮捋了更多些往胸前擋住。
姑姑有點意外，但似乎時間也不容許她多耽誤了，最後深吸了一口氣，讓小魚跟緊自己，安家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