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鐵門是電動的，姑姑在門口掃了一下臉，門就開了。小魚跟著姑姑穿過一片草地，大宅近在眼前，比起在山下看，身在院子裡看著這棟別墅更大，比老家村長家的自建房還要大。小魚的眼睛都看不過來了，首先是一樓院子裡寬大的停車位，三台轎車停在遮陽棚下，外邊的院子裡至少還能停下三台。這裡的植物全是沒見過的，沒有花，只有大大小小奇怪的葉子，斑點、條紋五顏六色聚集在一片片葉子上，像是自然紀錄片裡才有的。
小魚不懂什麼叫品味，但她見過深圳最繁華的綠化帶，各種花開，道旁樹也有許多果樹，夏天芒果荔枝蓮霧木瓜掛滿枝頭，紅紅綠綠熱熱鬧鬧煞是好看。但那街頭繽紛、看過便過了，不會留下什麼印象。不像這裡，只看了一眼，小魚覺得再也不會忘記。
姑姑沒帶小魚走正門，而是從旁邊的小路拐上了二樓露台。姑姑說，這是給工作人員進出的，也是消防通道。
「那我以後也從這裡進出嗎？」小魚忍不住問，她發現從這裡走白天太熱太曬，如果遇上下雨，頭上也沒個遮擋。
「你先通過面試，太太留你了再想這些。」姑姑答道。
小路只有一米左右寬度，靠牆還種滿爬藤植物，兩個人無法並肩，只能一人獨行。小魚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才發現院子裡有花，幾叢玉簪和鈴蘭鳶尾都是白色花朵，搭配旁邊深深淺淺的綠色觀葉植物和灰色大塊原石疊石，仿佛畫中留白，素雅清新。這裡的主人看來不僅講究，也是會講究的。小魚看不出門道，但她車過許多代工的外國大牌衣服，貴的衣服總是素得多。爬上一小段弧形樓梯，上到三層樓可以看到大海，毫無遮擋的大海，小魚忍不住「哇」了一聲。
姑姑回頭，用眼神暗示她別出聲。
樓梯盡頭是三樓的大露台，一位穿著白色罩衫裙，戴著白色寬邊草帽的太太遠觀看不出年紀，坐在白色的戶外沙發上，正在逗一條狗。那頂帽子很大，帽檐超過肩膀，能把整個身體都籠罩在陰涼下。那狗四肢修長臉細長，像個自行車賽車車座子，頭上和身上的毛足有一尺多長，不僅飄逸還有瑩澤柔光，發質比小魚的好。小魚從沒見過這樣的狗，眼睛都看直了，這狗個頭也很大，站在那裡都能夠到夫人的腰。
姑姑小聲說，這是大小姐的愛犬，阿富汗獵犬，洗一次澡一千塊。
小魚驚得張大了嘴，這狗洗一次澡，夠她吃一個月飯的。姑姑說完並沒有馬上走過去，而是安靜地等著。小魚陪著等，在太陽底下一聲不吭。太太這一身真好看，小魚覺得她像明星，這身衣服跟平靜的大海和天上的白雲遙相呼應，襯得海水更藍，白雲更清透。
時近中午，海邊的戶外只能感受到熱，汗水不要錢似地往外涌，小魚覺得牛仔褲的腰都被汗濕透了，她有點擔心。在廠里工作一天，因為沒空調，下班時總帶著一身微酸汗味，她聞著都不舒服。小魚跟姑姑就這麼在大太陽下站著，一直等到狗在外邊待膩了，搖著尾巴自己回了屋裡，夫人才沖她們招手。
姑姑帶著小魚過去，「太太，這就是宋小魚。」
「太太好。」小魚鼓起勇氣說。
太太半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小魚，看了一小會兒，微笑道：「外邊熱，我們進去談。」
小魚發現太太近看還是能看出來有年紀，但她笑起來挺溫和，應該好相處。
室內室外兩個世界，強悍的冷氣在小魚進屋後立刻把她的汗止住了，她不敢坐，筆直地站在夫人面前，看夫人摘了帽子，優雅地坐下。此刻小魚才終於看清夫人的圓潤豐腴，這一身極簡的搭配不顯山不露水卻極為富貴。夫人此刻也才看清小魚的臉，不僅是臉，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掃描著，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還讓她轉了個圈，又張開嘴看了牙，越看她心裡越沒底。村里人買牛才看牙，還好沒有虎牙兔牙四環素牙，吃肉也不塞牙。
姑姑走開片刻，回來時給夫人送上一杯冰咖啡，夫人這才開腔。
「知道來做什麼吧？」
「知道。」
「知道規矩吧？」
「知道，一定要保密，誰都不能說。」
「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小魚心裡飛快地琢磨，沒讓自己走，想必是滿意的，現在就是談條件的時候了，她鼓起勇氣看了一眼姑姑。姑姑低眉順眼地站在夫人背後，沒有任何示意，小魚大著膽子說，「我想要五險一金，還想要稅後五十萬。」
夫人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姑姑，然後笑了起來，「上來就談錢，有點膽子的。」
「那您能答應我的要求嗎？」小魚臉紅了，因為緊張，但還是說出了口。
「沒問題，只要你能好好做，保密，配合好我們，我答應你。但我也想知道，你對這份工作不好奇嗎？」太太喝了口咖啡，繼續審視小魚。
「該讓我知道的，您在錄用我之後，都會讓我知道。不該我知道的，我打聽也沒用。」小魚說。
「為什麼不打聽，不好奇嗎？」
「電影裡說，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
太太有點意外，微微一笑，看了眼姑姑，「讓王貴帶她去先走流程，趕緊安排醫生面診，儘快手術。」
姑姑點頭稱是。
「等等，您說還要做手術？什麼手術？」
「微整手術，你長得是有點像二小姐，但細看還是很不一樣，要讓同學老師和來家裡的客人們社交距離看不出來，還是需要手術的。」太太耐著性子介紹。
「好，那我來之前不知道還有這個情況，以為只是染染頭髮化化妝而已。這樣的話，我想要問清楚，如果手術失敗或者有醫療事故怎麼辦？我畢竟只是來打工的，後續的醫療費修復費和誤工費怎麼算？」小魚大大方方地說。
姑姑和太太都很驚訝，姑姑偷瞄著太太的眼色，太太重新打量了一番小魚，沒有馬上回答。
「我是來打工的，工錢是勞動報酬，風險是風險，任何手術都有風險，這個風險你們應該承擔。更何況我還要改頭換面，以後你們也不想我永遠變成二小姐的樣子吧，完工之後不還得變回來，還得做手術嘛。」小魚繼續不緊不慢地說，但其實心裡有點緊張，畢竟姑姑這個介紹人還在，而這整套話是從小廠離職的辦公室文員身上聽來的，她第一次有機會使。
太太清了一下嗓子，「你放心，我們公司這麼大，做事情很規矩。你簽下僱傭合同之後，我會安排人給你辦理高端保險，包含醫療、意外和身故，總之，不會讓你來承擔工作期間的風險。」
小魚長舒一口氣，馬上露出笑臉，「謝謝，我一定好好工作，聽您的安排。」
姑姑試探著又看太太，確認她沒有要繼續說話的意思，於是把小魚帶離了三樓。這一次，依然是從外邊的樓梯繞著走的。小魚直到走過草坪，走出大鐵門，小魚才敢說，她發現姑姑一進入這門，整個人都繃緊了。
「家裡有監控，好些個呢。」姑姑解釋道，這才鬆了口氣，「你可真大膽，怎麼第一次見面就敢提要求？」
「我是來賺錢的呀，是她需要我，這很正常吧。」小魚覺得自己沒毛病。
「幸好你長得像二小姐，眼下也沒別的人選，太太不喜歡我們提要求，也不喜歡耍小聰明，會覺得不好管。」姑姑說。
「我賺多賺少都是憑本事，她喜不喜歡是她的事。」小魚隨口說道。
「你呀，越大越有主見了。」姑姑嘆了口氣，「好好干吧，你要想乾的久要學得更笨一些才行。我也不知道哪還有一年賺幾十萬的工作了，你好自為之。」
「謝謝姑姑！回頭我保險受益人都寫你。」
「呸呸呸，不准亂講話。」
」以後我賺到錢先把家裡的房本贖回來，再賺到錢就去長沙買個房子，等你不想幹了就去找我，想住老家就住老家，想住長沙就住長沙，隨你選，我給你養老。」小魚甜嘴地說。
「好，隨我選，你給我養老。」姑姑嘴上說好，臉上卻沒輕快起來，「你趕緊回去拿行李吧，把工辭了，今晚就過來。我帶你去見貴哥，以後你的事他來安排，你要好好聽他的話，千萬別得罪他。記住你跟我只是一個村的同姓老鄉，沒有任何親戚關係。」
「貴哥是管家？比你賺得多嗎？姑姑你怎麼不當管家。」小魚跟姑姑閒聊。
「我謝謝你，太看得起你姑姑了。我可不是管家，我們這些保潔廚子園丁都是中介公司安排來的，干不好隨時走人。貴哥呀，他這個人我說不清，你以後就知道了。」姑姑說完，把小魚送到小區門口。
小魚目送姑姑離去，太陽挪到了正中，附近的計程車要開過來，得好幾分鐘。她腳底下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是中暑了還是中獎了，這份工作突如其來，速度太快，她有些暈車。今晚竟然要住這豪華大別墅了，真像做夢，這個二小姐真是不會享福，這麼好的家不住，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好的地方嗎？
小魚想不明白，她要能想明白就是真小姐了，但她真心感謝二小姐不會享福。
要站在光里，不能光站在那裡。小魚想起網上炒股博主說的一句話，不明白什麼意思，卻莫名其妙地記住了。她從門衛崗亭上方的綠蔭底下往前只邁出兩步，就站到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