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對他人的記憶,是一本本不同書名的小說,撰寫著主視角的印象與關係,這些印象往往並不客觀,所以隨著時間的敘事,後來會發生各種變化,不斷修正小說的結局。
王貴沒想到,會突然收到太太陳秀英的信息:桂香介紹了個老鄉,你趕緊帶回家,早點約醫生手術,安昕的課得儘快上了。
太太,王貴丈母娘,這種毫無鋪墊的信息會出現在微信列表的每一個聯絡人身上。陳秀英女士身為安氏集團的股東之一,唯一老闆娘,擁有24小時隨時給王貴發布指令的特權。王貴不論當時在做什麼,都會第一時間查看並回復。
當日王貴心情並不好,首先一大早游泳游到一半,運動手錶就震了,是突然收到的丈母娘的大女兒——安寧的信息:來接我,麗思卡爾頓。
王貴每天唯一留給自己的時間就是晨泳的一小時,前一天被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損毀的情緒和健康,都要靠這一個小時自我修復,焦慮和壓力會溶解一部分在水裡。這一小時對王貴來說就像吃飯喝水般重要,但他必須停下,安家人發來的大大小小的指令,他都必須馬上去做,因為雖然他是安家的女婿,但他不姓安。
迅速沖涼換好衣服再上車,王貴渾身的肌肉都帶著不滿足,憋著股勁兒沒地使。在麗思卡爾頓的地下車庫,他把車停到最靠近電梯口又避開攝像頭的位置,不起眼也不能擋道,這種事是父親教他的,服務安建國董事長半輩子的專屬司機,類似經驗很多。
做好一個司機,需要掌握的技能遠不止開車,當好一個丈夫也是。雖然父親不僅是好司機也是好丈夫,但還是沒能阻止中年喪偶,以及臨退休前一個月,回家路上出了次車禍,是被大貨車追尾,受傷嚴重至今躺在病床上,需要專人照料。好在這些年醫藥費護理費住院費安家都管了,作為回報,王貴也要對安家盡心盡力。
大概等了半小時安寧才從電梯門裡出來,她穿墨綠色真絲斜裁連衣裙,是早幾年流行過的睡衣風,胸前有白色蕾絲花邊,跟真正睡裙不同的是裙長及腳踝,顯得更大方,披散的頭髮蓬鬆略顯凌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像精準的節拍器。安寧非常自律,雖然37歲,身段跟27歲時也差別不大,如此隨意地穿著也美得像一幅活動的油畫。可惜再美,王貴也無法進入一幅油畫。
王貴下車,繞到右邊為安寧開門,安寧看也沒看他,逕自上車。擦身的剎那,王貴聞到酒店裡的香氛味,以及另一個男人的味道。他的妻子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這件事從結婚那天他就知道,安家的女婿不可能跟其他誰家的女婿都一樣,所以不能想太多。更何況,結婚前安寧就跟王貴說過,別管她的事。安建國說,只要安寧高興就隨她,王貴該有的都會有的。偶爾,游泳直至力竭時,王貴的腦子裡也會冒出一個問號:我到底有什麼了?
王貴此刻不會去想這些,想也沒用,他首先跟安寧確認是不是去公司。身為安氏集團設計總監,安寧最近忙於秋冬新系列定稿,還有新成立的家居子品牌要籌備發布會,事情很多。基本上每天上午安寧都準時去公司,周末沒有約會也會去加班,她是安家為了集團最拼的人。這點,王貴在少年時代第一次見到寧姐就看出來了。
那時候王貴16歲,跟著父親去安家拜年,安寧剛從海外留學回來,進公司正式工作,她只掃了一眼王貴,就說可以穿國產也別穿山寨。那是一雙adidos運動鞋,三葉草也變成了四葉草。第二年去拜年時,王貴穿了專賣店裡買的新衣服,安寧又掃了他一眼,笑著說,白色跟白色是不一樣的,太淺太亮顯得輕佻,也襯得皮膚更黑了。王貴也是從那天起才知道,原來白色也分很多種。寧姐懂的很多,她說的話大多不會錯,所以只要聽她的就沒錯。
王貴把安寧送到公司,他也要開始一天的工作,只喝一杯美式就算吃過早餐,接下來開始審批OA中的各種流程,以及隨時回復同事們發來的信息。這些流程和信息幾乎都是關於錢的,王貴在安氏集團是行政總監,司內和安家的全部辦公採買和客戶關係維護的採購,都要經過他的審批。如果說因為成了安家的女婿,得到了超額的勞動強度的話,那王貴得到了太多太多。偶爾也跟其他公司的同級別總監交流,人家至少有年假,有周末,有下班時間。而他,離開公司還要接著回到天晴灣服務安家的人們。
中午王貴吃了個三明治,正準備打個盹,就收到了丈母娘發來的信息。這意味著下午開完部門例會後,一刻都不能休息得馬上外出接人。王貴只好馬上給桂香姐打電話,問明情況,然後問清楚應該去哪裡接人。
安家人愛折騰,明明公司有其他司機,但只有王貴能去接這個人,因為給二小姐安昕找替身念書這事不能被任何外人知道。除此之外,安家有太多事不能被外人知道,天晴灣的工作人員也都是王貴來管理的,每個人都要簽訂嚴格的保密協議。想到保密協議,王貴馬上就列印了一份,以及上次為二小姐找替身時準備的僱傭合同,也得列印兩份。
四點左右,茶歇時間,王貴帶上這兩份合同準備去優美工業園。經過走廊時,他看到設計部落地大窗內安寧已經換了一條銀色的極簡設計半裙,公司冷氣太強,上邊還套了件白色羊絨襯衣。
羊絨也能做襯衣,這是王貴來了安氏工作之後才知道的,在此之前,他以為這只是冬季大衣的面料。身為服裝公司的員工,每一位安氏成員都被嚴格要求保持審美和體型,甚至體態。抖腿的人不會通過試用期,牙齒管理皮膚管理甚至腋下管理,在安氏都是基本要求。不美,在安氏就是最大的罪。安寧也非常控制飲食,此刻活力十足像條妖冶的皇帶魚,她正在人台前給下屬們找還能在剪裁上做優化的設計,有人記錄,有人幫忙搭手,個個表情嚴肅。安寧無意中掃到王貴,馬上招手讓他進去。
「穿上這件亞麻外套,明天告訴我,哪裡不舒服。」安寧從人台上脫下外套,沒有詢問,直接給王貴套上。
「哇,貴哥好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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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特身材,不愧是我們寧姐老公。」
「簡直可以當男裝代言人,比明星還帥。」
人對於跟自己條件差不多的可能會嫉妒,對於比自己條件好太多的,嫉妒也沒用,不如多說幾句好聽的。設計部的同事們男的女的都毫不掩飾地表達讚美,夸貴哥就是夸寧姐,一句話能拍兩個馬屁,划算。
「供應商送來的新面料,柯氏你知道吧,他家就是貴。你主要感受一下悶不悶,熱不熱,哪裡不舒服。今晚都不許脫,明天寫個試穿報告。」安寧公事公辦地說。
「好,我不脫。」王貴疲憊一笑,外邊此刻接近四十度高溫。
四十五分鐘後,王貴穿著這件外套,把車開到了優美工業園門口的樹蔭下等著。等待對他來說習以為常,安建國、陳秀英、安寧、安昕、安超,每個人都要他等,能聽聽喜歡的歌,是他工作中最輕鬆愜意的時候。他不知道宋小魚長什麼樣,桂香姐說只需要看哪個小姑娘拎著箱子袋子東張西望就行。
手機屏幕上又跳出一行信息,是安寧:衣服穿得怎麼樣?
王貴嘆了口氣,雖然車內空調開到16度,還是很熱。他馬上打出回覆:不太舒服,可能面料透氣但襯布不透氣。但他並沒有馬上發出去,想了想,又給刪掉,重新打出:挺好。此時汗珠已經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一片,他最終又刪掉了這兩個字,換成: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