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飛機前，顧長鳴猶豫了許久還是沒有將邱明調取醫療數據告訴老師褚光華，不是隱瞞，不是算計，而且他也不認為邱明憑這些醫療數據能對專家團有什麼威脅，顧長鳴只是擔心老師一旦得知可能會激化矛盾，這對家和沒有絲毫好處。
接下來三天，顧長鳴順利拿到備案許可，患者也已經提前一周入院檢測指征，隨時可以準備上台手術。負責主刀的醫生是國內頂尖神經外科專家教授盧岩，同時也是家和創始人之一，還有另一位心內電生理的專家田興海，與老師褚光華並稱申華醫院三傑。當年田興海已經是副院長，三人在半年內前後辭職幾乎讓申華掉出華東醫療第一梯隊，引起相當大的震動。
深夜，川城的火鍋熱辣滾燙，兩人都不能吃辣但還是想來嘗一嘗特色，看著眼前刺眼的紅湯就已經有些毛骨悚然，猶豫誰先動第一筷。顧長鳴指尖摩挲著冰鎮酸梅湯的玻璃杯壁，開口道：「曾立，我明天回申海處理明傑醫院日間手術室建設項目，盧教授團隊和術後跟進就交給你了。」
「放心吧鳴哥，這邊不會有問題的。」曾立點頭應下，猶豫片刻後低聲詢問：「鳴哥，邱總的新業務布局如果順利啟動了，咱們醫療部真要配合？」
聽到這話，顧長鳴表情一滯，他很清楚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但如今的家和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短短半年，醫療部簽約的專家紛紛解約從140多位銳減不到60位，而且剩下大部分已經停止合作，只是礙於三位教授的面子還暫時在公司掛名。
今年開始，大大小小所有的醫生集團都在紛紛縮減臨床團隊、擴張健康IP轉型或者引入新業務來自救，只剩家和意外陷入了僵持內耗，沒有絲毫轉型動作，依靠著之前的融資坐吃山空，一副等死的模樣。顧長鳴不明白老師死守專科的想法到底是為了什麼，但他清楚再這樣繼續下去，最多半年恐怕就要瀕臨破產，他不願讓褚光華畢生心血鑄就的家和落得如此結局，必須要做些事情。
顧長鳴眼底褪去猶豫，多了幾分決絕：「技術能救命，救不了公司。邱明的大健康可以避開監管紅線，快速穩定現金流和融資支持，至少可以讓家和撐住這波行業寒冬。只要公司能活下來，哪怕老師怪我，我也要做。」
曾立看著他堅定的目光，隨即端起酒杯，語氣鄭重道：「鳴哥，這件事您不用自己扛著，還有我！」
顧長鳴聞言，臉上略過動容的神情，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旁人只看到曾立是自己最得力省心的助理，平時話不多，做事果斷高效，但誰也不清楚曾立的過往。
一個同樣從小山村里考出來的醫學生完成本碩連讀原本可以進入三甲醫院成為一名臨床醫師，擁有安穩體面的工作，卻在規培結束後放棄了醫生職業，轉而考取律師資格證，對《醫師法》、《基本醫療衛生與健康促進法》、《醫療糾紛預防和處理條例》等法規條例倒背如流......
早晨8點半，蘇省一院血管外科大交班結束的喬修然剛要離開，主任蔣進廣的聲音傳來：「喬主任，你先稍等一會兒，我有事情跟你講。」
辦公室里，喬修然盯著桌上那份醫務處送達的【關於選派血管外科喬修然副主任醫師赴淮水市人民醫院開展對口技術幫扶工作的通知】臉色難看的能滴出水。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蔣進廣率先說道：「修然啊，這是院裡的決定，而且是院長親自點名，你不要有什麼情緒。」
聽到這話，喬修然頓時坐不住了，猛地起身，語氣不滿道：「主任，VTE小組的防控體系才剛剛開始試點推行，而且我是外周動脈小組的主刀，後面幾台複雜的主動脈手術已經預約排期，還有兩個臨床研究數據正在收集的關鍵節點，現在讓我去三個月，這不是開玩笑嘛？！」
「你喊什麼！坐下說。」蔣進廣也是眉頭緊皺，沒好氣斥道，「這件事半個月前就傳達了，關於人選問題我也一直在跟院裡爭取，本來打算是讓周主任去的，但陳院覺得咱們血管外科在基層醫院本來就比較邊緣，如果再派個老成的去混三個月一點效果都沒有，然後就向院裡推薦了你，衛健委方面也同意了。」
喬修然有些頹然的坐回椅子，盯著通知上紅彤彤的公章，和官方措辭，理由充分：落實省衛健委「千醫下鄉」工程，提升基層醫療服務能力，彰顯省級醫院責任擔當。手指收緊，紙張邊緣微微皺起，眸中依舊帶著對這個決定不滿。
從蔣進廣的話語中也明白，這個通知已經下達誰都改變不了，如果強行不去甚至會遭到處罰，開口道：「什麼時候出發？」
「下周一。」蔣進廣語氣緩和下來，安撫道：「修然啊，我知道你有想法也有心氣，但有時候不能太緊，也要考慮科室的大局，你剛升副高，下去鍛鍊鍛鍊未必是壞事。VTE有陳護士長和趙一成他們幾個不會出什麼問題，手術小組我親自兼著，這下可以放心了吧。」
喬修然沒有在多說，拿著通知轉身大步離開，胸口鬱結的悶氣並未消散，蔣進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暗自嘆了口氣。
兩年前，喬修然從克利夫蘭診所進修回國，直接空降蘇省第一醫院血管外科主治醫生，血管外科本就缺乏技術型人才，喬修然帶來的血管疾病分區治療和主動脈血管開窗新技術立刻成為焦點，蔣進廣看著他金光閃閃的履歷與手術實力立刻給予極大地支持，喬修然也將全部心血都傾注在外周血管亞專業建設上。
短短兩年，VTE靜脈栓塞防治病區理順流程，初見成效，外周動脈手術小組在他的帶領下不僅完成超過七十台高難度手術，還在雜交血管、腔內減容等新技術上取得了教學進步。
蔣進廣每次開會回來都是滿面紅光，作為省一院的邊緣專科他已經做好躺平退休的準備，沒想到臨走前還能遇到這樣的人才給自己履歷上再添一筆，對於喬修然更是越看越滿意，最終在晉升名單中強烈推薦順利升為副高職稱。
不過血管外科這潭死水也被攪和的不再平靜，支持和反對的聲音不絕於耳，蔣進廣有意將他放出去晾一晾，有時候木秀於林並不完全是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