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海市一家高檔茶社包間裡，邱明端坐在茶台前將剛燒好的熱水衝進茶盞，發出清脆悅耳的碰撞聲，手法熟練，行雲流水，笑吟吟道：「這是上好的龍井，每年清明前我都會回一趟老家的茶山，把最好的芽頭留下來，只可惜水差了點兒，兩位湊活嘗嘗。」
坐在對面身穿西裝的一男一女端起茶杯湊近鼻子，淡淡的茶香清新恬靜，入喉只覺得甘甜爽口。兩人是家和醫生集團背後最核心的投資方項目負責人，銘偉資本投資部副總陳楚和雲杉投資總經理李秋怡，今晚邱明把他們約到這裡並沒有提前說什麼事情。
「邱總現在還有閒情逸緻在這裡看江品茶，倒是讓人很意外啊，我們還是開門見山吧。」陳楚率先開口，語氣輕鬆卻充滿了質疑，作為家和最大的投資方，當初以7000萬換取家和醫生集團15%的股權，現在看來簡直是一筆最愚蠢的交易。雖然在資本市場裡輸贏是兵家常事，但誰也不想虧得乾乾淨淨。
邱明沒有接茬，只是眯縫著眼睛保持那標誌性的笑容，從包里拿出兩份文件夾遞到面前，兩人翻看的表情愈發凝重和難看，幾分鐘後放下文件相視一眼。除了對醫療業務斷崖式暴跌和虧損的不滿外還有疑惑，如此詳細的報告在這種時候其實並不應該出現在他們面前，完全是費力不討好甚至破壞投資方信心的愚蠢行為。
「邱總這是什麼意思？」陳楚面色陰鬱，李秋怡沒有開口，但目光緊緊盯著眼前那張白胖的笑臉。邱明收回兩份文件重新給茶杯斟滿道：「呵呵呵，兩位不要生氣，喝茶。這是醫療部近一年的所有診療和營收分析，給你們看這個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大家在談之前對目前現狀有更加清晰的了解。現在公司真正的掌權者是褚光華，他拒絕改革不僅僅是公司在損失，也包括你們全部的投資都會打水漂，我想這是誰也不願意看到的。」
李秋怡眉頭微皺：「你有什麼想法？」
邱明聞言喝下一口茶，眸中閃過精明和算計，隨即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家和除了主體醫生集團之外，還有一個負責集團運營的子公司，佳明文化傳媒，這家公司是在5年前邱明加入家和醫生集團成功開發市場組建運營團隊時提出組建的，目的是將專家品牌、市場運營、網際網路傳媒等業務與主體剝離單獨成立子公司，由他和家和主體公司各自占股50%。
而現在，褚光華等人拒絕大健康轉型，主體業務也無法調整，但自己還實際掌控著公司運營權，依託這個品牌和流量埠，足以通過業務拓展形式間接開展大健康計劃。而且邱明已經打通了申海市最大的一家上市大健康連鎖機構，以公司現有醫生專家提供品牌支持和專家診療。
當聽到醫療部會配合的時候，陳楚和李秋怡明顯有些難以相信，畢竟顧長鳴是褚光華的嫡系學生，怎麼會做出這種有悖於老師決定的行為？
然而邱明只是淡笑沒有回答，這已經表明了把握和態度。對於顧長鳴他是有幾分欣賞的，但能力從來不代表正確，尤其是像這種有過失敗和教訓的人，只需要勾出曾經的痛苦就足以讓對方改變想法和站位。
現在只缺一樣，支持！
他要資方召開臨時股東會，雖然兩家和自己加起來只有35%的股權，但現在股權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邱明要的是態度。只要陳楚和李秋怡在股東會上對自己表示徹底的支持，即使褚光華繼續一票否決也要投鼠忌器，畢竟誰也不想家和提前倒閉。
沉默片刻，李秋怡一句話點破了本質，沉聲警告道：「邱總，這件事我現在可以給你答覆，三天內會提請召開。不過對於家和來說褚光華、田興海、盧岩他們才是核心資產，我們不希望出現類似其他公司專家集體出逃的惡劣情況，你明白嗎？」
「這個我很清楚。」邱明笑著頷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從上市失敗那一刻開始，大家就已經沒有退路了，不是嗎？」
半年前，家和還在如火如荼的進行著IPO最後衝刺，競爭醫生集團第一股這個充滿誘惑性的金字招牌，然而誰也想不到政策影響下，直接斬斷了整個行業的收入來源，這個全新的醫療故事就像個泡沫被輕輕戳破。
傳統專科手術被迫停止，多點執業無法突破，至於類似明傑醫院合作的科室託管盈利就是杯水車薪，最關鍵的是身為董事長的褚光華多次一票否決轉型改革，兩家投資的真金白銀很可能會成為家和陪葬的最大犧牲品，他們早就對專家團這種死守臨床，不懂資本運作的頑固愚蠢心生怨懟。
但陳楚和李秋怡也有最深的顧慮，如果強行翻臉公司快速進入破產清算流程，作為投資方也拿不回一分錢。因為真正的底盤從來不是實體、渠道、運營，而是以褚光華、田興海和盧岩為首的技術專家團，這也是家和唯一價值所在.....
省一院，喬修然交接完工作，收拾好行囊就踏上離開金南的高鐵。
抵達淮水市，運河穿城而過，透著一種緩慢的溫和的城市氣息，淮水市第一醫院的門診樓看起來很有年代感。接待他的是醫院分管業務的副院長和血管外科主任劉東，熱情的甚至有些過於客氣，言辭間充滿了對省里專家的客氣和期盼，只是在看到來人的第一眼透著驚訝。
這也太年輕了！
沒有多餘的寒暄，喬修然稍作安頓，下午便換上白大褂去了血管外科病房。這裡比預想的更邊緣，病例種類有限、設備簡單陳舊和學科定位模糊，缺乏系統性的培訓和接觸前沿技術的渠道。
淮水市第一醫院的血管外科剛剛獨立出來兩年，之前只是普外科下面的一個血管專業組，六張專屬床位，醫生三人，兼職處理一些下肢靜脈曲張、簡單動靜脈瘺等基礎病例，對於主動脈疾病、複雜外周動脈閉塞、內臟動脈瘤等基本是診斷後即建議轉院。
但喬修然臉上沒有流露出絲毫失望或輕視，翻閱病歷、查看設備、跟隨查房，血管外科門診掛號的屏幕上多出了省一院專家副主任喬修然的名字。坐診帶教不是簡單的上課，他調整計劃以現存病歷為教材，帶著兩個主治醫生進行治療判讀，從下肢動脈CTA到靜脈潰瘍的全程管理方案將背後涉及的解剖、病理生理、治療原則和最新進展融入其中。
科主任劉東，四十多歲、皮膚黝黑、手指因長期握持手術器械而關節略顯粗大的漢子，是這裡的主心骨，也是最大的瓶頸。他原是普外的一把好手，結果被調出來組建血管外科雖然是升了職位但多少有些趕鴨子上架。
劉東並沒有在意喬修然這個30出頭的副高能幫多大的忙，估計又是哪個背景深厚的弟子下來歷練歷練，照常和接待以前的專家一樣安排住處，幾個醫生跟在身後，禮數周全卻難掩形式化的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