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26-09-20 18:59:21 作者: 溫棲雲

  半拆開的鐵架棚子靠近出口的地方放著黃盆,黃盆里是沒燒乾淨的土黃色紙渣。兩側還有一些小麥秸稈堆積在那,像是被人坐過很久一樣。

  她的視線穿過空蕩,看到另一頭的工人正在拆卸鐵棚子剩下的部分。誰死了?范英嚇了一跳,心裡同時冒出了疑問。但她馬上就聽到身後不遠處有人在說話。

  她轉頭,一群人三三兩兩結伴往這裡走,最右邊身穿白色孝袍那張面孔很熟悉。

  建國。范英認出了自己的外甥。然而不等她出聲叫他,他就停下了腳步,回過頭張望了起來。她正要踮起腳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熟悉的聲音就率先響起了起來。

  「阿哥你就先回去吧,我等會有車坐。」身著白孝袍的年輕女性走上前,說道。

  范英盯著這一幕,思緒一滯,實在搞不清狀況。連自己的親閨女都穿了一身白,那這快要拆完的靈堂是?大嫂那張笑呵呵的臉龐浮現在了她的腦海里……悲從中來。在她伸手抹眼淚時,卻只摸到又干又粗糙的皮膚。

  范英微微一愣,一陣陰影就籠罩在了頭頂。她回神,是外甥周建國和女兒陳雅文並肩而來,其中女兒的手中還捧著一張不小的照片。裡面的人正是范英沒什麼血色的臉。

  「我二姨的事,你也別太難受了。」周建國抓起孝袍一角,擦了擦手,面色凝重地說了這麼一句。

  「嗯,我明白。」旁邊一米六出頭的陳雅文輕輕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太大的表情,但她隨後又補上一句:「這次麻煩你們了。」

  後面這兩人又說了什麼,范英再也聽不見。她面露驚恐,記憶還停留在他們穿透了她身體的那一刻。直到斷斷續續又有幾人越過她,她才恍惚回神,眼神里仍舊裝著困惑不解和迷茫。

  范英轉身看向快要拆完的靈堂右後方的那扇大鐵皮門,上面刷著的黃漆脫落了不少,看起來要快鏽通了。可她的印象里上面的漆也就刷上沒多久。不過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僅僅在一秒後,就被范英拋開,她嘴唇微微顫抖,最終抬腳也走向了那所院子。

  穿過院子走進堂屋後,范英看到自己的遺像放在了一張小板凳上。而女兒陳雅文的身影則是不見了。




  「雅文……」范英雙手貼著身體兩側,握了一半又鬆開,接著又抓著褲子表面。她的腳後跟踮起又放下,最終沒能向前再進一步,只是嘴裡低聲喊了一聲。

  也就在這時,坐在床邊垂頭不語的陳雅文抬起了頭,仰面望向了屋頂,突然捂臉大笑。范英一時間愣住了,但是很快她就反應了過來。

  范英那雙原本無處安放的手也在這時徹底鬆開,她沒有在這裡停留太久,數秒後轉身離開,走到了院子外的馬路,開始了漫無目的的遊蕩,仿若孤魂野鬼。直到看到村子口那座破舊的小石橋,范英才恍惚地停下腳步。

  小石橋自她出生就在這裡,小時候她會在夏天光著腳和小夥伴一塊上躥下跳,有時會藏進乾巴巴的橋洞下,也有膽大的從橋上往下跳。因此范英也沒少被媽罵,但長大後特別是生下了女兒後,她也會因為女兒放學後在外面流連而出言責備,也會對女兒走路「沒正樣」而皺眉。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這丫頭中學時買了盜版碟片,躲在房間通宵看一夜動畫片,第二天上課差點遲到。范英當時非常生氣,甚至想動手揍她一頓,最後還是因為捨不得而放下了手。

  那一晚小孩回家,她反倒是做了不少好吃的,就是因為擔心熬夜後又上一天課,女兒健康受損,所以及時補充營養……范英在橋邊坐下後,臉上竟不自覺地露出了笑意。直到背後傳來的汽車鳴笛聲和鬧哄哄的人聲。

  范英回頭,兩輛轎車向北行駛離開,而距離這邊幾米外有一輛白色轎車停下了。轎車前的人很陌生,但從小伙子手上搭著的綠色孝袍這點也能猜得到這是哪位孫輩親戚。而正在同小伙告別的人,正是她的女兒陳雅文。

  陳雅文身上的孝袍已經脫了,此刻穿著白襯衫牛仔褲,臉上看起來也比之前要精神了幾分。兩人說了兩句客套話後,小伙開車離開,只剩下陳雅文獨自站在路邊。

  范英坐在橋邊盯著女兒的背影,忐忑不安。當她猶豫要不要走遠點時,對方卻回過了頭,眼神銳利地看向了橋這邊。范英的身心緊繃住了,有一種馬上就要被女兒罵的錯覺。

  事實上這確實是她想多了。在石橋南側還停著一輛車灰色的桑塔納,車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車外,此人才是陳雅文目光鎖定的對象。范英意識到這點時,那兩人已經在橋的另一側聚集。率先開口的是身穿軍綠色衝鋒衣的桑塔納女性車主:「節哀順變。」


  陳雅文的面上比前面要沉重不少,嘴裡回道:「謝謝。」范英注意到女兒神情的轉變,嘴角動了動,卻看不見情緒變化。而女車主這邊馬上又說道:「這個案子,我們一定會盡力。但話說回來……」對方停了一下,望著陳雅文兩秒後才接著說了下去。「吹吹打打好不熱鬧,這種場面看多少次我都不習慣。」

  范英在聽到這句話時,深有同感。她這個年紀也經歷過不少白事,包括多年前自己父母去世時,又是吹又是打的,甚至還有跳艷舞的,低俗玩笑更是少不了,鬧到大半夜。其中還有她作為女兒請的喇叭班子。儘管不喜歡,但大家默認就該這麼來。這麼一想,范英也能想像得到昨晚這裡是什麼場面。

  「是嗎。」陳雅文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撩起額頭右側被風吹動的髮絲,淡淡地換了一個話題說:「警察同志來這裡,不會就是為了聊這些吧?」她的白襯衫下擺也被風吹動,單薄的身體站立在那裡像一根竹竿。

  

  桑塔納車主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有些奇怪的笑,反問道:「你媽媽遇害那天,你到底在哪?」

  范英的思緒被打斷,胸口像是被什麼擊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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