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車內,范英坐在後排左側,而右側的人正是她的女兒陳雅文。陳雅文懷裡抱著一個包住的方形物件,正在和開車的親戚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眼睛卻透過車窗看向了外面。范英也看向了同一個方向,只不過落入她目光的不是閃過的樹木和農田,而是最熟悉的那張側臉。
她想起的是之前女警察與女兒面對面的場景。從那兩人的對話中,范英得知自己是被人殺害的。說實話,在那一秒,她有一種脫離現實的驚駭感。畢竟殺人和被殺這種事情一般人也只會在新聞里看到。
不過冷靜下來後,真正讓她覺得害怕的是警察對雅文行蹤的追問,以及對方那個略顯奇怪的笑意。
「大老遠跑農村……」范英嘀咕後,不敢去細想。可「女兒與自己被殺」之間有什麼聯繫,這種念頭一旦產生就很難置之不理。
「我姑奶的事,有頭緒了嗎?」前面的親戚話鋒一轉,這句話不僅讓女兒陳雅文從窗外收回了視線,也將范英從沉思中拉了出來。范英這時咽了一口唾沫,繼續看著女兒,而陳雅文只是淡淡地說道:「警察正在查。」「希望早點能把殺人犯抓到,這種畜生就該槍斃!」駕駛席的中年男性親戚也接過了話。
范英忽略掉後面的那些聲音,察覺到了女兒並不想談這種話題。而親戚還在繼續感嘆「好好的人怎麼就那麼倒霉」之類的。好在接下來的路途很短,不到五分鐘他們就到了三橋鎮的那條十字路口。見女兒快速下車,范英也緊跟其後。
紅綠燈前,陳雅文不再緊抱包裹,改為單手提著它,之後她就坐上了一輛在路邊拉客的私家車。范英也在車上。傍晚五點左右,母女二人終於回到了東河縣郊區的蘭花園小區。她們在五年前購買的還原房就在這裡,名字寫的是女兒陳雅文。
剛回到熟悉的家,范英就看到女兒拆開了手裡拿著的方形包裹,裡面露出的是遺像。女兒甚至看都沒看它一眼,接著就把它拿進了次臥。
范英本以為會將它在客廳找個位置放一放,畢竟她印象里這種東西一般都是放堂屋的。可當她跟過去後,那張照片已經被塞進了桌子下面的柜子里,還上了鎖。
「這是不想再看到我還是……」范英嘀咕了一句,女兒則是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門也上了鎖。她回到客廳時,看到的卻是女兒手裡拿著打火機正要點火。
「雅文?」范英第一反應是女兒要做傻事。直到一沓子紙質文件出現在她的視線里,已經有兩張燒了起來。陳雅文將燒了大半的紙隨手扔在了地板磚上,繼續把其他的都點著了,火越燒越旺,但都熄滅在了地面,最終留下的是一堆灰燼,以及被燒黑了的地板磚。
「保險……」范英從那些文件上看到的隻言片語和「范英」兩個字,做出了判斷。最重要的是她想起了女兒剛工作的那年就為自己買了保險,當時自己還說女兒亂花錢,但女兒笑著反問「我小時候你給我買保險,也是亂花錢嘛」……多年前的記憶反而更清晰。范英張了張嘴,卻沒有發聲。
為什麼要燒掉?她的視線從灰燼上挪開,看向了女兒那張淡然的臉龐。說真的,在確認那是合同的第一瞬間,她腦海中最先浮現的念頭是:自己死了,雅文是不是就能得到一大筆保險金?
所以她才會在回神後,對女兒這種舉動感到不理解。而女兒也沒有立刻掃掉灰的打算,直接走向了廚房洗了個手,接著又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泉水喝了好幾口。
范英也向那邊走了兩步,人還沒到廚房,就看到陳雅文回到了客廳。而且對方往沙發上一坐,竟然打開了電視機。
突然頭疼的感覺又襲擊了范英,她的頭腦里閃過了模糊畫面,零零碎碎,卻又不能徹底記起來。很快,她意識到自己失去的不僅是死時的記憶,可能還有更多的生活段落。比如老家那扇大鐵門,並不是她印象里「新刷」的漆。
電視機的聲音在這時變大了。「你看看,洗衣粉二十元,每袋。」「還要錢啊,那你這,這也不是三等獎啊。」帶著東北口音的人聲將范英從那些東西中拉回了現實。
范英視線一轉,正好看到了屏幕里一閃而過的趙本山。「摸著了三等獎,是三等獎啊,看看三等獎。」但鏡頭快速變成了另一個人說話:「每袋二十,上面寫著。你這不回家也得買嗎?」
范英盯著電視,下一秒鏡頭重新回到了趙本山身上。「那誰摸這玩意啊,這不是騙人嗎?」這些台詞像是撬開了她大腦里的某個開關,早年自己很愛看的一部電視劇出現在了記憶里。
雖然記不清劇情了,但她記得那時候女兒剛上初中,性格也挺活潑,老喜歡模仿劇里的角色彪哥。雖然那會感覺這小孩沒個正樣,但此時范英卻覺得很有意思。
然而當她將目光放在現實後,望著女兒那張看電視看得投入的面孔,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滑稽。親媽剛下葬,女兒就坐在家裡看什麼東北喜劇。范英打心底覺得很好笑,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她站在那裡又呆了幾分鐘後,轉頭走出了家門。
在下樓的過程中電梯裡也上下了那麼兩三個人,其中有一對母女,母親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女兒則是五六歲的樣子,她們手拉手,說著晚飯吃什麼。
范英低下了頭,一陣酸楚瀰漫在胸口,她不等電梯到一樓,在三樓電梯門開時就逃跑似地沖了出去。在電梯口,她靠牆蹲下了,嚎啕大哭。只可惜那張乾枯的臉上沒有一滴眼淚。
不久後,范英扶著牆站了起來,重新跟著別人進了電梯。而這一次,她聽到了關於自己的議論。
「9樓的老太太我也不認識。」「是9樓嗎?人我倒是見過幾次,看著面相有點……」「這種小地方還有殺人的,怪嚇人啊。」「這種不好相處的老年人,別是哪天幹了什麼缺德事……我們好好做人就是。」完全陌生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起興。
范英作為被談論的對象,靠在距離電梯門最近的地方,不願意再往裡一步。好在一樓很快就到了。之後她拖著無力的四肢在小區里亂晃,最終在一片健身區域從另一群人的八卦里,得到了一些與自己被殺相關的信息:她的屍體被人發現時,頭都被打爛了。
「一把年紀了,半條腿都進棺材了,還能被人殺了,唉!」有位五十多歲的老頭雙手背在身後,直搖頭。
「我這活了大半輩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事。」一個略胖的老太太也唏噓不已。
「話說回來,死的那個人家裡就一個小孩嗎?」另一個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大媽接話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