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文坐在電視機前,那雙眼睛始終盯著電視屏幕。裡面正播放著媽媽生前總是反覆觀看的老劇。但其實她根本沒看進去,除了剛開始假笑了一下,這會兒播到范偉演的彪哥在保安面前一頓裝的場面,她也沒什麼表情變化。她此刻腦海里浮現的是那張遺照。
陳雅文每每對上上面那張微笑的臉,就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仿佛媽媽的靈魂正在嘲笑著她的虛情假意。可即使照片已經被她鎖了起來,內心也沒有得到一絲怕寧靜。電視機里角色聲音時高時低,也無法將陳雅文從那種恍惚中喚醒。
直到手機上的鬧鈴一邊震動一邊響個不停,她才猛然一驚,目光向一側看去,從大腿邊把手機摸起。
「五點了。」陳雅文冷不防地嘀咕了這麼一句,便從沙發上起身。但下一秒,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看了一眼還留在沙發上的遙控器,呆了兩秒,彎腰將它拾起,看也不看電視,就按下了關機鍵。
當客廳恢復寂靜後,她慢慢走向了廚房。陳雅文像往常那樣,打開冰箱,從中拿出昨晚的剩米飯。「又做多了。」她的動作停了一下,眉頭微皺,不明白自己什麼時候記性這麼差了,怎麼總是多做一份飯。她帶著這種輕微的不滿,接著又拿出兩個雞蛋,開始做起晚飯。
沒多久,蛋炒飯被陳雅文端到了客廳的桌上。她坐在那裡,剛拿起勺子,又突然想起了警察那張面孔來。
「還有什麼遺漏沒?」自言自語的同時,陳雅文又在心裡使勁回想,一分鐘後,她確認那張保險單就是最大的問題,但已經燒了。陳雅文輕吐了一口氣。
這段日子不止有警察時不時出沒,小區里但凡說過話的人也都來打聽這打聽那的,不管是不是關心,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都是一種壓力。特別是這幾天辦喪事也是,舅舅那邊的親友的關懷,不但沒有讓她舒服一些,反而讓她覺得自己必須時刻保持痛苦和悲傷。
現在稍微能放鬆一下了吧。陳雅文埋頭,送了一口蛋炒飯到嘴裡,嚼了起來。十分鐘後,她收拾好碗筷,回了房間,原本想躺下休息,但剛坐到床邊,視線在屋內掃到了桌子上的一隻瓷杯。
陳雅文不由地嘴角微抬,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似笑非笑的哼聲。她起身走了過去,低頭看向了杯子。這隻杯子是媽媽後買的。
陳雅文清楚地記得,那時候媽媽又發脾氣亂砸一通,其中包括自己最喜歡的杯子,而那隻杯子正好是以前媽媽送的生日禮物。因此,事後即使自己說了沒事,可媽媽還是一個勁道歉,然後第二天就偷偷出去買了個一模一樣的新杯子回來。陳雅文的手指碰觸到了杯身。
其實對她來說,杯子再喜歡,只是杯子而已,況且也用了很久。所以當她收到新杯子時,第一個念頭不是感動,而是一股怒氣從心底升起。
陳雅文想質問媽媽家裡缺杯子嗎,但最終在看到對面小心翼翼的神情後,她還是在沉默幾秒後,擠出了一個笑臉,接下了杯子。然而這種反覆無常的日子,讓陳雅文心中藏著的痛苦終於在某天爆發了……
她的手握緊了瓷杯,像是要將它捏碎一樣,十分用力,但最終又放開了。杯子平靜地在桌前,陳雅文默不作聲轉過身,左手卻再次碰到杯子。
砰地一聲,杯子倒下,往邊緣滾了過來。陳雅文下意識地回頭,抬手,耳畔先傳來了啪嗒的碎裂聲。她看到杯子落在地面,摔爛了。
她愣住了,半抬起的手懸空在那裡,沒有放下。地面的碎片看起來很是扎眼,和這幾天總是無法避開的那張遺照一樣扎眼。
「媽……」她的嘴裡輕聲叫了一聲,而後像是回神一般,重新坐到了床邊,兩手搭在腿上,垂下了頭。好一會兒,陳雅文才起身出去拿來了掃帚之類的工具打掃掉爛杯子。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下,自己則是躺在那裡眯起了眼睛。
可一閉眼,媽媽死時的樣子或者遺照上的笑臉就會闖入腦海,但睜開眼時,家裡的每一處,都似乎有媽媽的影子,甚至有一種媽媽就在身後盯著自己的錯覺。陳雅文很害怕。
陳雅文翻了個身,眉間緊皺,四肢蜷縮,還是睡不著。幾秒後,她乾脆趴在那裡睡,還蓋上了薄被子,空調也沒開,風扇也沒有。可很奇怪的是,這種熱烘烘的環境反而讓她被困意包圍,沒多久就進入了夢鄉。
只不過沒多久,她像是被什麼噩夢驚醒了一般,猛地爬起,睜開了雙眼,目光里是驚恐。直到窗外的一絲風吹在她的上半身,汗水也變得有幾分涼意,她才清醒過來。
陳雅文抿著嘴唇,一言不發,面色黯淡地下了床,之後去衛生間洗了把冷水臉,又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她端著水往客廳餐桌前一坐,回想起了夢裡的場景:自己一邊毆打媽媽,一邊咒罵,轉頭媽媽就死了,而且眼睛都沒閉起來,仿佛盯著女兒不願挪開。
陳雅文雙手緊握,手心裡不知是水還是汗,黏糊糊的。就在這時,手機震動響起。她打了個激靈,在看清了來電者的名字後,快速接聽。
另一頭傳來了一些不安和猶豫的話語,陳雅文耐著性子把自己今天同警察的對話,告知了對方,但那頭的人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仍舊顯得很慌張。
陳雅文聽他說話的語氣,知道他在動搖,似乎是想要去自首……這時,她不禁出口駁斥了對面的膽小怕事。不過,見她開始不耐煩了,那人也在電話里馬上道了歉。之後兩人的話題轉向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上,只是陳雅文也明顯感覺得到他還沒有下定決心隱瞞到底。
掛掉這通電話後,陳雅文突然抬起手臂向桌子上砸去。就像是牙疼時咬緊牙關的感覺一樣,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舒適」,她一遍又一遍地用胳膊的痛感刺激著自己的內心,那種壓抑害怕和不知所措,在這樣的狀態下,仿佛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自虐一般的「快感」。
對不起。陳雅文的心裡默念了這三個字,臉上卻是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