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英在小區里遊蕩至天黑,才重新回到樓上。就在她穿過903室房門進入客廳時,主臥傳來了一聲東西碎裂的聲音。
范英的腳步稍作猶豫,下一刻就快速闖進了女兒的房間。而女兒陳雅文就坐在床邊,兩隻小臂搭在大腿上,人也垂著頭看向了地面。白色的地板磚上是摔爛的藍色瓷杯。
范英穿越房門走進來後,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並一眼認出了這隻杯子是她以前送給女兒的生日禮物。
她低頭看到瓷杯碎片,緊抿嘴唇,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喉嚨里像是有什麼噎住了一樣。但很快,床邊的人起身,皺著眉頭走回了客廳。
范英沒有跟上去,而是站在那裡,目光從地面移動了那張床上,接著又在整間屋子裡看了一遍,最後落在了貼在牆上的一張卡通海報上。上面是一個頭戴雪花髮夾的女孩,女孩橙色的頭髮也因陳舊而變了顏色,但上面女孩面帶笑容的樣子,有一瞬間讓她幻視成了自己的女兒。
直到陳雅文拿著掃帚和搓簸箕返回,范英才趕緊轉過頭看向了另一邊。一種窺視女兒的慌亂感暫時壓過了其他的情緒。
就是這樣,范英從睜開眼到此時,沒有過一刻寧靜。她在與女兒又呆了一會後,選擇回自己住的那間次臥看一看。
一進去,裡面鋪著的深灰色地毯就讓她一愣。前面進來時,只顧著遺照的事,沒注意那麼多。
不過她不記得這間屋子裡以前有鋪這種東西,也不明白好好的為什麼偏要在這間房裡鋪,剛才女兒的房間只有普通的白色方形地板磚。
不僅如此,在轉了一圈後,范英注意到裡面沒有以前常用的板凳,換成了更像是年輕人喜歡用的橘色圓形單人小沙發。沙發前倒是還保留著過去的那張桌子,但桌子上也鋪了一些軟墊子之類的,連桌角都包了起來。只有桌腿還能辨認出它原來的樣子。
范英馬上有了一個念頭:這間房要改給小孩子住。不過這個家裡根本沒有小孩,女兒都沒交男朋友,更沒有結婚……想到這裡,她開始坐立不安,又一次頭疼發作。
這一回,她的腦海里再次出現了一些東西,模糊不清,但隱約可以聽見女兒正在客廳和一個年輕男子竊竊私語。范英心裡一驚,不確定是自己丟失了記憶的影響,還是雅文以前交了男朋友卻瞞著自己不說。
一夜過去,她的思緒未曾停下來過,卻也始終沒有再多記起半分。直至天亮,客廳有人說話,她才重新凝聚心神。不管怎麼樣,自己已經死了,而女兒還年輕,她有權利去選擇自己的生活。
范英睜著眼睛望著鎖住的抽屜,心裡發酸,但又無法抱怨什麼。她正沉浸在這種難以說清的情緒里時,門外傳來了低語。
「我和警察還是那麼說的。」隔著門,范英聽到的是陳雅文的聲音。她雙手撐在床邊,有些僵硬。
「實在不行就……」對面的男聲大概是從手機里傳出來的,顯得有些嗚嗚隆隆。
范英的心跳加快,腳也不知覺地穿過了牆壁,來到了客廳。客廳里女兒將手機貼到左側耳朵邊,手肘幾厘米外還放了一杯白開水,水冒著一些熱氣。
范英盯著這樣的場景,又聽到了女兒不太耐煩地說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對面的男聲馬上道了歉,陳雅文也沒有繼續談論同一話題的打算,而是轉而說起了工作的事,語氣比前一刻平靜了不少,一點也不像家裡剛死人的樣子。反倒是對面的言語裡充斥著心不在焉。
范英臉色蒼白,但此時的心緒已經沒了之前那種明顯的起伏,語氣里透露出的是困惑和失落。儘管她對現狀隱約有所猜測,卻不願意進一步想像。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入的女兒比起零碎浮現的記憶里的那個還要陌生。可即便如此,范英想說的話還是有很多,並對著聽不見自己說話的那個身影繼續說了下去。
她說起當初也是因為照顧婆婆與前夫產生了很大的矛盾,十來年前以離婚收場,且老死不相往來,女兒也跟了她……早年的記憶不斷隨著范英的哽咽聲被拉了出來,只可惜沒有聽眾。
大約過了十分鐘,陳雅文已經掛斷了電話,她將手機放回桌面時,裝水的杯子則是嘩啦落地,並打斷了縈繞在客廳的絮絮叨叨。
范英身體顫抖了一下,注意力被迫轉移。她的視線在看到女兒甩著手上的水時,本能地向前伸手,腳下只動了半步,手也空懸在那裡。
砰!又是一聲悶響。這一次,一直保持冷靜的陳雅文突然大叫了一聲,而後她那張沒有太多情緒起伏的面孔,已然遍布怒意,下一秒她的右手抬起手臂砸在了桌面上。范英倒吸了一口氣,屏息看到女兒另一隻手也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在她不知所措地又上前兩步後,對面坐在椅子上的陳雅文開始瘋狂捶打桌面,這次是兩隻手臂並用,如同自虐一般,停不下來。
范英無法這樣沉默地看下去,徑直衝了過去,下意識地就要抓住對方的兩隻胳膊,和最初一樣,得到的只有無法碰觸的結局。然而她沒有放棄,又扯著嗓子大喊:「雅文!」
「雅文你幹什麼!」范英急得對著空氣拍打。
「雅文!別犯六了!」她用著方言,斥責道。
范英咬牙,不放棄地想要繼續叫女兒的名字時,陳雅文忽然停了下來。范英張開的嘴發出了「雅」字後,硬生生地收起了後面的音。在她的緊張注視下,陳雅文抬頭,那張臉上又像是無事發生一樣,沒有什麼表情。
接著在范英擔憂的目光下,對方拿起手機並用手擦了擦上面沾著的一點點水漬,又將其裝回了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接著她走向廚房,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拿起熱水壺接起了水。
「雅文……」范英除了這兩個字,其他話再也說不出來。此刻她再次產生了逃離此處的念頭。
啪——有什麼拍打聲在此時驟然響起。廚房裡正在接水的陳雅文動作停滯,水龍頭裡的水也不再流動,仿佛世界瞬間靜止了一般。范英還沒有反應過來,面前就憑空出現一個白髮老頭。老頭面臉皺紋,眼睛卻很亮,神色又有些匆忙。
「可算是找到你了!」老頭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繼續說道:「我就打個盹的工夫,就漏了兩個靈魂。趕緊跟我回去。」他完全不顧對面人的茫然,招著手。
范英終於回神,挪了挪腳步,堵住了去廚房的路,語氣警惕地問:「你是誰?」家裡多了一個「人」,她不怕,不代表對方不會對女兒造成威脅。
老頭一聽這話,立刻哭喪起了臉,抬手撓了撓頭,回道:「你啥也不知道呀?」范英沒說話,但沉默就是回答。老頭見狀,清了清嗓子,又捋了捋西服胸前的領帶,自我介紹了起來。
他自稱是靈魂出入境處的工作人員。他之前值夜班時,不小心睡著了一會,誰知道有兩個剛死的人前後腳過來了,按程序要工作人員給靈魂蓋章,他們才能順利通過檢測口,進入另一段人生。
「你的意思是我沒蓋章,所以才在這裡?」范英想了想後反問。
「差不多吧。準確來說,沒通過檢測口的靈魂一般會被送進風險室。你嘛,剛好遇到了意外,重新回了這裡。」老頭說到這裡,腰沒剛才站得那麼直了。他接著說道:「現在跟我回去吧。」
范英聽到這話,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轉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幾秒後,她點了點頭。老頭很高興地從西服上衣口袋拿出了一個印章,示意范英靠近。然而當印章落在范英的掌心後,什麼都沒留下。
老頭一愣,而後又往上一蓋,可結果一樣。范英困惑地看著白髮老頭,追問:」這樣就行了嗎?「
老頭這時原地轉了起來,慌張地嘀咕道:」出大事了!「他握緊手裡的印章轉頭又看向了范英,說道:」你是不是有什麼未了的心愿?「
「沒有……」范英被這麼一問,有些不解。
「肯定有,只是你還沒發現而已。」老頭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這樣吧,你先留在這邊。等你心愿了了,我再來接你。」老頭拍了拍范英的肩膀,又補充了一句:「別誤會,我可不是忽悠你。」
「剛才的章沒用嗎?」范英對於「留下來」這件事,說不上願意還是不願意,她壓著心裡那股猶豫,問了一句。
「你的心愿與那個姑娘有關吧。」老頭不作回答,反而這麼說。
「……」范英知道他指的是女兒陳雅文,在短暫的沉默後,她才說:「如果沒完成心愿,我是不是就會永遠留在這裡?」
老頭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從愁眉苦臉的狀態換成了笑臉,說道:「已經結束的人生是無法繼續的,如果你長時間留在這裡,損耗的是你自己最親近的那個人的壽命。」這句話結束,他又說:「當然短時間的倒是沒問題。」
「好了,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先走了。」老頭又是輕拍手掌,緊接著身影就快速消散。在他徹底離去那一刻,不由地嘀咕道:「希望能保住這個月的工資啊。」而范英則是待在原地,看著空空如也的客廳,背後傳來了流水和抹布擦著盤子的聲音。
一分鐘後,陳雅文拎著黑色的垃圾袋,往門外走。范英終於回神,跟了上去。范英與陳雅文同乘在電梯裡,腳步不由地拉開彼此間的距離。雖然那個老頭說短時間沒什麼負面影響,但那她還是覺得應該儘可能保持與女兒的距離。
至於心愿的事……范英盯著一米外的那張熟悉的面龐,心裡隱約有些想法。在這種沉思中,她們走出了電梯,但就在出小區後沒走幾步,昨天見過的桑塔納迎面而來。車窗搖下來後,露出的那張臉正是昨天的女警。
「張利新你認識吧。」女警車還沒停穩,就脫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