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2026-09-20 19:02:34 作者: 溫棲雲

  范英最初以為女兒雅文和張利新是男女朋友關係,可經過這幾天的觀察,她敢肯定地說,這兩人就不熟。準確一點說,他們就像是一起共擔風險的同事,雅文是老人,張利新是新來的員工。而所謂的「風險」,恐怕就是這起案子吧。

  范英正思考著這些,女兒已經向外走去。她下意識地抬腳,動作卻突然像卡殼一般,停滯一秒後,又收回了那一步,並轉頭看向了張利新。既然今天都跟了他這麼久,不如跟下去,摸清他的住處,也不是壞事。范英暗自嘀咕了兩句。之後,她跟著張利新到了一排二層小樓前,親眼看著他走進一樓左側數第二間屋子裡,裡面的狹小空間和擁擠則是透過開門的間隙,落入了范英的眼中。她沒有進去,轉頭觀察了一下略顯昏暗的環境,暗暗記下,然後便回了家。

  范英回家時,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母女二人依舊是互相無法碰觸的狀態。次日,范英睜開眼時,最先聽到的是窗外的雨聲。她隔著變得模糊的鋁合金玻璃窗,視線穿回了昨日傍晚,一動不動。直到衛生間的方向響起水龍頭的聲音,她才收回思緒。

  好像在做夢。范英嘴裡念叨,同時從床邊起身,向門那裡走去。而當她要穿過門時,眼角餘光落在了門把上。上麵包了一層什麼,看起來軟軟的。「和養老院一樣。」范英小聲說了一句。而屋內沒有開燈,她的身體正隱匿在半明半暗之中,在思緒中構建出自己曾經生活在這裡的樣子。只是當她的腳越入客廳,明亮的日光晃得人頭疼……范英本能地歪頭抬手,卻在一瞬間感覺到四周變得安靜無比。水聲腳步聲都不見了。

  怎麼回事?察覺到異常,她的手有一秒的猶豫,隨後又放下。范英的臉面向前方,入目的是一個蜷縮在沙發上的身影。

  「雅文?」她的胸口揪了一下,人也不由地走近。

  但那個頭戴雪花髮夾的人此刻埋著頭,她本能地向前伸手,卻突然聽到耳邊傳來一陣敲擊聲,下意識地轉頭,卻猛然發現自己還站在次臥門外,而客廳里一個人都沒。

  吱呀一聲,衛生間的門打開了。女兒從裡面走出來,正向大門而去。「誰啊?」陳雅文貼著門後,問道。

  「是我,你周阿姨。」外面是個老太太。

  范英一陣恍惚,眼前的景象消失,好似從未存在過。「我到底是怎麼了?」她自問了一句,心裡卻忘不掉前面「所見」,視線不由地重新追隨起那個年輕的身形。范英的憂色在那扇門打開後,收起了幾分。來人是周雲。周雲一進門就從懷裡的塑膠袋裡拿出了一隻罐子,裡面有些暗。直到陳雅文接過它,范英才看清是醬豆。

  范英看著已經被陳雅文放在桌子上的罐頭瓶,想起生前的事來。那會兒,她每年都會把做好的醬豆分送給一些熟人。可現在……心情低落,范英輕嘆了一口氣後,向前走了一步,坐在了周雲對面,視線則是落在了右前方。

  「這是7棟鳳榮做的,我昨天就想給你送點來了,不過你家門鎖得咯吱的。」周雲說話聲還是中氣十足。范英聽著這些,目光始終放在女兒身上,頭卻不由地點了點。她想,周雲果然人好,別人送的醬豆還能分給雅文。在她感嘆之際,陳雅文也道了謝,並且回道:「正好,今晚買點死面饃就著吃。」「以前吃的都是你娘醃的,也不知這個你能不能習慣。」周雲的臉上本來帶著微笑,說完這句話後,則是神色憂鬱了起來,輕嘆道:「這個有點酸。」

  「雅文喜歡辣的。」范英確認。不過老樣子,這只是自言自語。陳雅文還是禮貌地表示「酸的也挺好」。也就是在這時,周雲垂了垂眼皮,又說:「一想起你娘,我就難受……」頭髮半白的老太太順著這一句,絮絮叨叨地說了下去。從范英人怎麼好,到范英最後一次做醬豆是在兩年前,好像話說不完了。作為當事人,范英聽著也不免有些傷感,但這種情緒也沒有持續太久。隨著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她盯著女兒那張在日光燈下也帶著陰影的臉龐,又忍不住嘀咕:「這個周雲,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然而讓人驚奇的是,陳雅文不但沒有打斷對面的意思,反而也順著說了幾句。

  「你劉叔當年腦溢血走得突然,就我一個人好難過的。」周雲甚至講起了自己老伴離世的事情來。原本還在嘮叨的老人,突然就哽咽了,渾濁的雙眼在燈光下,泛起了淚花。作為隱形的聽眾,范英倒也想起了以前剛認識周雲的時候。那會兒,周雲老伴走了有兩年,她又是二婚的,在這裡沒兒沒女,生活物質上有退休金,可心裡又總覺得缺個貼心的人。范英雖然有女兒在身邊,但女兒總得工作吧,所以兩個老太太正好做個伴。回憶如同流水,從她的記憶里緩緩流淌,但沒多久就被一聲驚呼打斷。

  「都這個點了,我得走了!」周雲不知何時,從腰間的包里掏出了手機,發現已經到了六點四十五,人就快速站了起來。不等陳雅文張口,這個老太太擦了一把眼角,氣勢高昂地繼續說道:「7點開始領雞蛋,再不去就被人搶完了!」一把年紀了,動作卻不慢。她小跑著到了門口,還回頭補充了一句:「吃完說一聲,我那還有。」下一秒,門被帶上了。


  范英盯著那扇門時,陳雅文則是起身,把那瓶醬豆放進了廚房門旁的冰箱裡。之後陳雅文握著兩隻雞蛋,沉思了兩秒,把它們放在鍋里蒸,帶殼。動作熟練得都不像她了。這是范英目睹這一幕後的第一感受。因為她記得很清楚,自己生前那會,女兒只會用水煮蛋,但水煮蛋很容易煮得太熟透,不如她蒸的八九分熟好吃。范英輕嘆一口氣,面帶微笑地坐正了身體,趴在桌子上,就那麼看著對面身影。

  女兒陳雅文吃得很快,吃完就背著日常包,走出了家門。不過這次范英沒有跟上去的打算。昨天從墓地離開後,計程車先去的張利新的住處,最後才回的這裡。一路上她還特地觀察路線和具體的地標,並記了個大概。

  范英稍晚一會也出了小區。大雨澎湃,四下茫然。她憑著記憶走又或坐公交,摸索不到一小時,終於到了張利新那裡。但讓范英覺得失策的是:鎖好的那扇門,她進不去。

  「和上次一樣。」她立馬想起之前自己一夜在走廊里度過的經歷。

  

  在短暫的沉思後,范英回頭看了看背後的如同瀑布從天而降的大雨,低垂眼眸了一秒,隨後抬起,有了個想法。會不會雨的影響?可考慮到自己從家裡出來時,還能穿透門,所以只是下雨天還不行。那麼……是接觸到了雨水的緣故嗎?她的眼睛望著混沌的雨幕,腦海中經歷了一番推導後,伸出雙手,自我觀察了起來。

  「潮了?」之前范英一直沒有察覺,其實雨水實實在在落在了她的身上,只是太過輕微,難以察覺。就算感覺到了某種濕潤,也很難去聯想到是雨。現實里不常有嗎?雨滴剛落下時,有人問「下雨了嗎」,然而抬頭看向天空,又什麼都沒有。直到過了會,雨滴更大更頻繁時,才能確認是真下雨了。當然,她眼下的情況並不相同,不過理都是那麼個理。總之,大雨雖然不至於籠罩住她的全身,卻會有微弱的影響。手腕前的細微水漬就是證明。范英想到這裡,馬上又回憶起上次在淮江岸邊時,剛開始下雨時,自己的臉頰上濕潤了,那會她心裡的情緒很大,就誤以為是眼淚……如今一考慮,死後這段時間裡,想哭多少回,怎麼就偏偏那時會有淚水呢。

  「老天,你什麼意思啊!」一回神,范英就有些惱火。人都死了,穿牆很合理啊,怎麼會受到雨的影響呢?她好不容易勉強找到個方向,想著通過來張利新的住處先看看,萬一有什麼線索呢,比如那個張誠是誰,都姓張,說不定是張利新的兄弟,但為什么女兒也會去這個人的墓前?想幫女兒,首先要搞懂女兒到底在隱瞞什麼吧,要不然不跟沒頭蒼蠅一樣嗎?「上次那個老頭話都不說清楚!」壓著胸口的不滿,范英的抱怨對象換成了之前出現的神秘老頭。

  向來冷靜的范英,這會兒連著輸出了好幾句。累了才幹脆坐在門邊歇歇。她望了一眼上方的走廊屋檐,長嘆了一口氣,嘀咕道:「等等吧,等雨停吧……或者身上的水徹底沒了吧。」背靠牆壁,她的雙手搭在蜷起來的雙膝上,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不過這種狀態,在一分多鐘後就改變了。

  范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亮了起來。她趕緊扶著牆壁起身,腳步在原地徘徊了兩秒,轉頭看向走廊一頭,接著又換成了走廊另一頭。很快,她快步向一個粘在水泥地坪上的小塑膠袋走去,一彎腰就要抓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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