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文嘴唇微張,視線卻馬上從張利新的臉上移開,看向了那塊墓碑。
張利新也是一樣,在短暫的驚訝後,同樣沒有立刻說話,也盯著「張誠之墓」一動不動。
大約過了一分鐘,她才緩緩抬頭,往另一個人那裡看去,問道:「今天是夜班嗎?」
陳雅文知道養老院那邊,分早夜班。據說白班要到傍晚7點才結束,晚班則是接替白班的人,從7點開始到次日清晨7點。想到這點,她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分同情。
如果放在以前,對於12小時的工作時長,她會覺得很正常。特別是護工保姆之類的職業,24小時都正常。直到她也要專心照顧媽媽時,才感受到那種苦。
沒錯,陳雅文真心覺得照顧老人太苦了,即便照顧的是自己親媽。她剛開始還能忍受,越往後看到曾經體面的媽媽時不時張牙舞爪,又或者是呆呆愣愣,還總是認錯人,她的樂觀不復從前。
但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媽媽好多次大小便失禁,屎尿有時能從床上拖拖拉拉弄到客廳……
陳雅文抿緊嘴唇,右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一股噁心感也不禁從心底湧起,直衝喉嚨。她乾嘔了一聲,眼角也滑下了兩滴眼淚。
「你怎麼了?」張利新還沒來得及對剛才的問題作答。
「沒事。」陳雅文回神,注意力再次回到眼前,但不知為何又一滴眼淚滑過臉頰。她用手背擦掉,接著說道:「我離職了,接下來可能要出去一趟。」
「去哪?案子的事不是還沒解決……」張利新問。
陳雅文輕露出一個笑,看起來有點勉強,回道:「那是警察的事。」她嘴上說完,實際上並非完全不在乎,倒不如說那位女警會不會阻攔她離開本地都難說。
不過從開始對方的懷疑,就沒有明確證據鏈條,自然也就無權力干涉她這個受害者家屬的自由。陳雅文在心裡輕嘆了一口氣,掏出牛仔褲後面一側口袋裡的手機,發現已經馬上五點了,又說:「你七點上班,還有時間,一塊吃晚飯?」
張利新這時候撓了撓頭,口氣有些自嘲:「我又被開除了。」他的神色和往常無異。但一個「又」字不禁讓人產生出一些想像。
「你媽也是……」也是老年痴呆嗎?經過這半個月的相處,陳雅文覺得眼前這個人殺母背後一定藏著不得已。再聯想起他在養老院工作時的負責表現,她才問出了這半句話。
「不是。」張利新毫不猶豫地否認了。或許是覺得自己話沒說清楚,他下一刻解釋道:「我媽在我十歲時就癱了。沒幾年我爸走了,家裡就剩我和我哥陪著我媽……再後來我哥大專畢業也出去打工,家裡就我和我媽。」這一番話從當事人口中說出,聽著很平淡,但作為聽眾的陳雅文已經體會到了那種沉重感。
不,她想了一下,或許他面臨的那些狀況更加糟糕。陳雅文正思考著這些時,張利新接著說道:「生活沒那麼容易,但我哥也會往家裡寄錢,我也有打零工,本來挺好的。」
「本來?」陳雅文被這兩個字吸引了注意力。
「是啊。我媽比我們更難受,所以她發點脾氣都不算什麼。」他的臉垮了,聲音也變得比前一刻更低:「但她某天突然開始沉迷買保健品,還有什麼張大師劉大師的,對那些騙錢的外人掏心掏肺。你怎麼勸都沒用……」
聽到這裡,陳雅文的眼睛微微張大一些,並瞥了一眼墓碑上的「張誠」二字。「這樣啊。」在問出來的那一刻,陳雅文馬上又在心裡想起這次的事情,心跳像是漏了一拍似的,緊張的同時又有些不知道怎麼作出反應。
張利新不知她心中所想,沒什麼力氣似的,說道:「我自首了。」原來事發後,他當即打了120,但120來時,說是人已經沒了。
張利新當時感覺天都塌了,第一反應是後悔,於是他報了警。
「我應該贖罪。向我媽,也向我哥贖罪。」張利新說到這句時,眼睛盯住了墓碑,嘴唇還有些顫抖,像是在忍耐某種情緒。這樣的一幕,深深地刺在了陳雅文的心裡。
陳雅文看著這個從牢里出來後,在養老院照顧老人的男子,明白了他的所作所為,嘴上也不由跟著說出了這兩個字:「贖罪……」
與此同時,一股很強烈的衝動闖進了她的腦海中,她想如果自己也去自首的話……然而陳雅文很快就在心底打斷了自己的這種念頭,硬是脫口而出:「如果是贖罪,你早就贖完了。歇歇吧。」
實際上她這麼說,一半是在勸慰張利新放下過往,另一半則是擔心他沉溺於「贖罪」,跑去和警察說出八月三十一那天的事。
當然,她相信張利新會獨攬罪行,但警察會怎麼想,又會有什麼牽扯都很難說。最重要的是她眼下足夠焦頭爛額,不想再生是非。
「嗯,好。」張利新的回答出人意料。
陳雅文點了下頭,重新看向墓碑。她那垂在身體兩側的手輕輕握起,人也陷入了沉默。一旁的張利新也同樣沉默地將目光放在墓前。
他們就那樣站在那裡,背景是尚未沉去的半輪夕陽,此刻仿佛是一幅靜止的畫。直到兩聲交談聲靠近,才打破它。
陳雅文和張利新轉身,看到的是隔了幾米外的路人。「去吃飯吧。」陳雅文盯著正在祭拜誰的陌生人的背影,嘴裡卻是在對旁邊的男子說話。
張利新點頭。陳雅文沒有回頭,朝著來時的路走去,張利新跟上。兩人離開墓園後,乘坐公交在老萬達廣場那裡下車,找了一家米線店吃完了這頓飯。臨分別時,她突然問:「你看書嗎?」
張利新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話題,有點沒反應過來,一時間無聲。陳雅文倒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看看吧。」
「啊好……」他的臉上還是懵懵的表情,這句回答顯得有點應付。
「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吧。」她說道。
「好。」他又回答。
就這樣,兩人分別。只是走出萬達廣場後,陳雅文並沒有立刻乘上回家的公交,而是打了車。「去火車站。」她對司機說道。
其實陳雅文早就買好了去肥城的火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