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2026-09-20 19:01:58 作者: 溫棲雲

  范英的眼睛盯著剛吃過午飯的陳雅文,始終沒明白對方昨天到底去了哪裡。她坐在那裡正想著這些,女兒已經端著盤子進了廚房,而她的目光在追隨著那道背影時,忽然想起了陳國梁。

  陳國梁是范英的前夫,也就是陳雅文的生父。「希望只是巧合。」范英輕抬嘴唇,冒出了這麼一句。好在,那個討人厭的男人很快就隨著水流聲,被她揮之腦後。下一刻,范英的腦海中浮現了那個對女兒唯唯諾諾的年輕男子身影。

  她想,如果張利新能去自首該多好……不過這種念頭轉瞬即逝。搖了搖頭後,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大聲說道:「我不能把希望放在陌生人身上。」

  范英話音剛落,廚房裡洗盤子的聲音也已經結束,水龍頭被擰上了。她看到女兒從廚房走了出來。

  「媽……」就在這時,安靜的室內響起這麼一道輕輕的呼喚。

  范英當場愣住,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目光所及之處,陳雅文站在茶几前,嘴角微微顫抖,那雙眼睛裡閃爍著淚光。

  「雅文你……」你能看見我了嗎?後半句沒說出口,范英原本皺巴巴的臉也扭成了一團,咧著嘴,大聲回應道:「媽在這!」

  然而對面的人馬上像是無事發生一般,抬手擦掉眼淚,彎腰低頭從茶几上拿起手機,轉身就穿過了范英的透明身體,向門的方向而去。

  這種變化,讓范英湧上胸口的那些濃烈情緒,驟然卡在那裡,收不起,也放不出。她感覺到一陣暈眩,身體也控制不住地向後,腳下一個趔趄,好半天才緩過來。

  可這時女兒早就關門離開。范英趕緊追了出去,但電梯顯然已經下降了好幾層。她猶豫了一下,轉而從樓梯口往下跑了起來。

  只是到了一樓,除了幾個小區熟面孔外,陳雅文的半個影子都沒。范英鼻子酸酸的,又一次感到懊惱。說好的,不會再讓雅文離開自己的視線……她的雙手習慣性地握成拳頭,站在這棟樓前,任憑來往行人穿過自己的身體。

  「那丫頭怎麼樣了啊?」背後傳來了談話聲。

  「很不好受吧。」回話的人已經走到了樓前的那條道上。

  范英的注意力暫時被她們拉了回來。她立馬認出了其中一人是十三樓的周雲。就算是丟失了生前的一部分記憶,范英也記得自己住進小區後,對自己最熱情的人就是眼前這位已經白髮蒼蒼的老人。

  而此時,她也意識到方才那兩句話里提到的「丫頭」,很可能是她的女兒。正如她猜測的那樣,在老人們走遠之前,的確提到了「雅文」二字。唯一令人驚訝的是,周雲沒有像小區其他人那樣說范英難纏,而是感嘆范陳這對母女情感深厚。

  「……」范英沉默了一瞬間,堵在心口的那股難以言明的感覺,終究沒能控制住,化作嘶吼:「老天啊,你到底要我怎樣?!」

  天空沒有回聲,四周也隨著行人的減少而變得寂靜。范英在釋放完悶在身體裡的壓抑後,頭腦也似乎清醒了一些。

  她沒有繼續沉溺在無措和迷茫里,眼神堅定地看向了通往外面的這條道路。

  昨天大雨中女兒和張利新躲在橋洞下,那時他們談話里提到了一個養老院的名字。張利新就在那裡工作吧。范英暗暗想到。兩秒後,她抬腳走出了小區,順著記憶坐上公交車找到了目的地——安心養老院。

  一塊擺了健身器械的水泥地上,幾個老人在那裡聊天的聊天,運動的運動。有的人拉著兩個吊環在那轉來轉去;也有人雙手扶著一個圓形轉盤,兩腳踩在可以左右旋轉的塑料圓盤上;還有人坐在一旁休息用的塑料長凳上,拿著扇子正在扇風。這副場景和小區下面的差不多。

  范英有些驚訝,她本以為養老院都是一些腿腳不靈活的人……但事實上,不能自理的老人才是這裡的主要「客戶」。

  這點在她深入院中後,就深有體會了。而張利新正好在為一個失禁的老頭處理床上的污穢。

  范英立馬扭頭,並捏起了鼻子。儘管她並沒有實際聞到氣味。

  「對不起對不起……」老頭頭髮半白,人縮在床頭一角,瑟瑟發抖,眼神渾噩,嘴裡卻在不停道歉。終於,范英還是選擇直視這種令人不適的場面。她站在張利新側後方,只能看到他的一點側臉,繼而同情地看向了老頭,也對張利新產生了更加負面的印象:他肯定罵了這個老頭,說不定還打了人家。

  「沒事啊沒事的。」可張利新低著頭,嘴裡說出的卻是很溫柔的話。

  「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別打我……」老頭不但沒得到安撫,反而聲調更高,雙腿還亂蹬了起來。


  范英皺著眉頭,冷哼一聲,斜眼瞥了一眼正要收起整個床單的那個年輕身形,不滿地嘟囔了一句:「都被你們打怕了吧!」

  

  新聞里報導過好多次護工和保姆虐待老人的事情,她自己也有伺候婆婆的經歷,所以並不相信護工這類職業的人會真心對待那些失去行動力或者有認知障礙的人。

  更別說這個男的還是殺母的勞改犯……這種念頭剛一出來,女兒的樣貌就闖進了她的腦海里。

  她趕緊搖頭,阻止自己的思維擴散下去,同時也向里側走了幾步,眼神躲開了地上塑料桶里的髒東西,看向四周,才發現這個房間的一些配置似曾相識。

  范英嘴巴微張,視線落在了桌面和桌角的位置,上面顯然是包了一層軟軟的料子。桌面上也沒有任何銳利的器具,茶壺茶杯沒有,只有幾本書。椅子都是固定在地面的。視線繼續向內,她發現窗戶上的防盜窗每根不鏽鋼都包上了一層棉布。巨大的震驚感衝擊著范英的認知……所以自己房間裡的那些特別的地方,不是為了防護孩子摔倒?

  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加快很多,四肢也有些發抖,可她還是很不理解啊!自己又不是這種不能自理的老人……

  在范英思緒有些混亂時,張利新對著老人說道:「好了,已經沒事啦。」

  范英也因此得以重新將注意力拉回現實。她看見眼前的男子提著那隻桶走出了這間屋子,神色如常。

  之後她又見識到各種各樣的老人,健康的,病懨懨的,都得護工們關心照顧。區別是前者就是提點日常要求,讓護工們時不時陪著他們嘮嘮,後者就麻煩太多了,端屎端尿也得干!這一看就是半天。

  「這個張利新真是滴水不漏啊。」范英靠在牆邊,斜眼望著二樓男廁的方向,不太愉快。

  她花了這麼久,不但沒有找出這個年輕人的問題來,反倒是忍不住在心裡佩服起他對老人的耐心。而范英單單是代入一下他,就直搖頭。所以就算這小子是裝出來的,那也不得了。

  范英雙手抱胸,抬頭看了一眼日頭,心裡有些著急。直到張利新從廁所出來,她才站直了身體,想著還是再跟一會看看。

  「小張,你過來一下。」就在這時,對面走廊里傳來一聲呼喚,打斷了小伙的步伐,范英也還沒來得及抬腳。

  在張利新抬頭時,范英也順著聲音看了過去。一個端著茶杯的中年男性站在門前,一臉嚴肅。

  「好的。」年輕人恭恭敬敬地點了點頭,回答說。當他們走進那間辦公室後,那張放置著「副主任」銘牌的桌子前,主任毫無鋪墊地說道:「我們這沒辦法留你了。」

  范英嚇了一跳,但她轉頭卻看不見張利新本人臉上有什麼意外之色。那位副主任見狀,語氣沒前一句那麼僵硬,軟了下來,說:「你這兩個月盡心盡力的,但……總之,等下去財務小劉那結算下工資吧。我已經交代好了。」

  中年人兩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保持正坐的同時,又低頭嘆了口氣。




  沒幾分鐘,財務那邊解決完,張利新就像是來時那樣,拿著手機就走出了養老院。期間還在樓梯上遇到一個老人和他打了招呼。范英剛想感慨他人緣好,就遇到兩個護工看張利新像看到瘟神一樣,直接躲到一邊。

  「這些人真是……」范英也有點情緒,脫口說道。但當她閉上嘴後,又覺得這些人的態度也可以理解。就是換成她,要是突然發現剛來了兩月的同事坐過牢,還是因為殺人罪坐的,也得嚇半死。

  范英跟在張利新後面穿過馬路,目光快速落在了十來米外的站台上。要不要再跟下去?這種猶豫在對方突然跑起來追逐公交車時,消失殆盡。她也跑了起來。好在兩人都順利上車。

  然而在張利新轉了兩次車後,范英看到的是一塊墓地。而在其中一塊墓碑前,正站著她的女兒陳雅文。

  此刻面露驚訝的還有兩名當事人。看來他們不是提前約好的。范英也馬上意識到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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