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英正愁著要怎麼阻止女兒自首,卻發現他們來的不是刑警大隊,而是之前來過的一塊墓地。
「這個張誠到底是誰?」她記得上次雅文和張利新剛好在這裡遇上了。當時她沒細想,現在再看這個陌生名字,突然想起之前張利新也是在這裡,提到過他哥哥。
這個「張誠」會不會是……范英盯著女兒的側臉,嘴巴微張,驚訝道:「這裡埋的是張利新的哥哥!」但雅文又是為什麼三番兩次出現此處?
互換殺人?思緒轉動之際,不知怎麼她的腦海里就冒出了這個念頭。范英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就是此時,墓前站著的陳雅文開口了:「你不是什麼好人,但也沒有犯什麼天大的罪。」范英目光集中在女兒的臉上,接著又聽到對方嘴裡念了一句「對不起」。
這一幕讓范英覺得也許自己剛才那個離譜猜想,並不是毫無可能性。而且按照這個方向去推測,這兩人不熟卻能一塊保守秘密的理由,也就很合理了。
「不行。」范英意識到這些後,擔心的還是女兒。她原地急得直跺腳,暗自祈禱上天下雨,這樣一來,她就是拼著「暴露」的風險,也要拉住雅文。可大晴天,顯然不可能輕易變天。她左右看看,也沒什麼有水的地方。
而陳雅文轉身,面目冷淡地走了。范英及時跟上,邊走邊注意周圍的其他墓碑前有沒有一些酒水類祭品,但直到她們走出墓園,她也沒有找到可以利用的東西。
兩人穿過沒什麼人的馬路,走到對面,公交車站就在前面十幾米外。「連個臭水溝都沒呀!」范英不滿地看向路邊的樹木和野草,再往深處看,視線卻被擋得嚴嚴實實。
她再轉頭,女兒快要到了車站。她追了過去。好在公交車這邊不多,她們等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一輛。范英最後上車時,陳雅文坐在靠窗的位置,又拿出了手機。好幾個未接電話,都是張利新的。
「你就給他回一個吧。」范英希望張利新能勸住雅文。
但陳雅文忽略了那些通知,又一次打開了微信頁面。范英這次靠近了看……上面看起來冷冷清清的,與一些人的聊天記錄,不是停留在去年就是前年。
最近的就兩人,一個備註是「周總」,一個是「張老師」。前者范英有印象,應該是女兒離職前那家小公司的老闆,後者就是雅文昨天傾訴的對象,人家還沒回。叮!一聲消息提示音響起。
范英看到女兒的身體有一瞬間的緊繃,但當屏幕上騰訊新聞幾個字闖進兩人眼裡時,她感覺得到坐在這裡的那具身軀馬上蔫了,臉上不再是冷淡,而是多了一些難以掩飾的難過。
雅文緊抿的嘴唇微微顫抖,眼裡濕潤了。范英注視著女兒的這種變化,也不由地感覺很難受。儘管她不理解原因,也始終沒有明白眼前最熟悉的人到底在想什麼。范英的這種心情沒持續多久,雅文的手機再次接到了來電。這一次是女警打來的。
「別接!」范英怕女兒直接在電話里坦白了。她已經想像出女兒被手銬帶走的畫面。
但陳雅文抹了一下眼角的淚,就接通了。因為沒開免提,范英聽不清對面說了什麼,只見女兒正在聽。
大概二三十秒後,這邊也做出了回答:「只要你能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什麼都告訴你。」陳雅文此刻眼神堅定,聲音也有些沙啞。
范英張嘴,卻在發出聲之前,又聽到雅文已經與對面約定在家裡見面。掛掉電話的陳雅文正視前方,范英正好撞上了這道視線。
那雙眼睛裡仍舊朦朧一層,刺痛了她的心。她合上了嘴唇,兩手抓著椅背上方,陷入了無言之中。不過後面的這張面孔很快側了過去。范英注視著女兒,女兒看向了車窗外。大半個小時後,她們下了這輛公交車。
范英走在陳雅文的身後,很焦慮。殺人之罪,即使自首,要承擔的責任也非常大。女兒還這樣年輕,沒有經歷過戀愛,沒有得到更精彩的人生……她在這一刻確信,自己「死而復醒」是有意義的,所以無論如何她也不能讓雅文有牢獄之災。
范英走在斑馬線上,目光從前面的背影上移開,快速向四周望去。幾秒後,斜前方的人行道上有兩個喝著路邊飲料的小學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有水了。」她撇下陳雅文率先穿過馬路,一把插進高個子小學生手裡握著的那隻塑料杯子裡,橙色的飲料向外漫了出來。
小學生哎呦一聲,手下意識地向前伸,大概是怕橙汁灑到身上。另一個矮點的小學生見狀也是一愣,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笑話同伴,看不見的另一隻手也伸進了他的杯子裡。這次,矮個小學生的藍色奧特曼T恤上面瞬間有一片變暗了。
「對不起啊小朋友!」范英道歉後快速轉身,就像足球守門員一樣,擺出了攔截的姿勢,就等待目標靠近。
然而當陳雅文真走到這裡時,范英的手卻沒有立刻伸過去,反倒是猶豫了起來。直到陳雅文右轉朝著另一個公交車站台走去,她才回神重新追過去。
恰好此刻車來了,她也只好先和雅文一起上車。只是和前面一樣,范英突然發現自己並沒有那種觸碰女兒的勇氣,甚至不敢坐在距離對方太近的位置,生怕自己的存在被發現……意識到這點後,范英露出了一個苦澀的表情。
最初醒來,自己非常想與女兒像生前那樣親密拉著胳膊,卻無法如願。現在有了機會,她反而怯懦了起來。
車子不斷行駛,范英的內心也反覆掙扎糾結。不知過了多久,她們下了車。眼前就是距離小區最近的站台。
怎麼辦?她看著女兒的背影,在腦海里自問。
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來。范英也下意識地收起了腳步,但下一秒,她盯著女兒低頭的樣子,又抬腳靠近。
她看到的是女兒正在查看微信消息,是那位「張老師」:「……晚些時候再詳細回復。真是不好意思!」
范英看到女兒的臉上掛起笑容時,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已經有別人能讓你開心了。」很好。她抬手抓緊胸前的衣服,壓制著那種嫉妒和被人取代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