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文拿著之前拍下的爸爸陳國梁的照片,試著自己在通城公園去尋找目擊者。因為她見過他後,總覺得他的態度有點可疑……這種感覺未必可靠,但媽媽之死必然存在兇手。
對於一個沒什麼錢的老年人,誰會殺她?陳雅文想,那位女警之所以揪著自己不放,也是同樣的理由吧——熟人因仇怨作案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而媽媽身邊的「熟人」,除了她這個女兒,也就是小區裡的周雲周阿姨。其他人雖然與媽媽也有接觸閒聊之類的,但也都是幾面之緣。更別說從2015年初媽媽就確診了阿爾茨海默症,與周邊人的接觸變得更少了。
陳雅文在接到電話,聽到媽媽出事後,第一反應確實是「不用再被折磨了」,但當她看著媽媽的身體被送進火化爐時,仍舊止不住地落了淚。骨灰被埋入村里墓地的那一刻,她更是心如刀割。
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陳雅文的腦海中一度被這種念頭充斥,隨後又想起自己心裡那些卑劣的「解脫感」,兩種情感都不是假的,卻又同時存在,導致她的情緒很不穩定,時而痛哭,時而大笑,就算回到工作崗位也無法繼續做什麼。
老闆也是這麼想的吧,所以把她辭退了,當場還把上個月的工資轉了過來。陳雅文之前還為了面子,對張利新提起時,用的是「離職」這個詞。但事後想想,她覺得自己是個不坦誠的人,至少不能像張利新那樣什麼都說出來。
「陳小姐。」陳雅文的思緒被人打斷,她抬起頭,看到熟悉的桑塔納放慢了速度。
桑塔納的車窗打開,露出了女警的臉。女警把車停在路邊,從車上走了下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陳雅文覺得對方的表情比之前每次見面時都要顯得柔和了幾分。「我還以為你早就到了。」她問道。
「剛去了一趟秦犁鎮。」女警神色如常地回答後,視線轉向了陳雅文的身後,反問道:「我也以為你在家等著呢。」
陳雅文聽到這句,心裡明白對方並沒有因為自己答應說出一切,而卸下防備。其實她也一樣,沒有那麼放心警察。她的嘴角輕抬了一下,什麼也沒說,轉身就往不遠處的小區大門走去。
女警走在後面。一路上兩人誰都沒有再開過口。七八分鐘後,她們坐在了電視機前的那座沙發上。
這一次,陳雅文率先將目光投在了茶几上的遙控器上,說道:「在坦白之前,我先說一些事情。」
「請說。」女警拿出記錄本和筆後,咽了口唾沫,似乎挺緊張。
「我媽以前很喜歡看《馬大帥》這部電視劇,就是她不清醒時,有時打開電視機給她看這個,她可能也會安靜一會。」當然陳雅文並不是要給這位警察解釋什麼,只是想要借著這個機會多說幾句。
「嗯,我媽也喜歡看。當年還挺受歡迎的吧。」女警點了一下頭,接了話。
「可能是生病的緣故,她看著看著就問這是什麼,要不就是反覆看一個片段。跟小孩一樣鬧著要看。」陳雅文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神色突然嚴肅了起來,下一秒又說:「家裡的遙控器是新的。」大約是沒理解為什麼她說起了遙控器,沙發另一頭的女警面露錯愕,輕微歪了一下頭。
陳雅文從茶几上收起了視線,身體也比前一秒要坐得更正,繼續說道:「前一個遙控器……」先是沾了大便,後又被塞進了她房間的床底下。
話出口一半,後面一半,終究還是沒法說給別人聽。她的嘴唇張了好幾下,最後只是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被我媽弄壞了。」
女警目光閃爍了一下,又一次點頭。陳雅文低了頭,像是在思考什麼,而後才重新抬起頭。
「你們能查出兇手嗎?」她這時轉頭盯著另一側的人。雖然可能被說前言不搭後語,但她發現自己現在確實沒法像往常那樣做出有條理的表達。
更重要的是,陳雅文想起女警之前提到過家人……她產生了和對方聊聊的想法,只不過在開口後,又發現母女之間的那些事,特別是那些不體面,作為女兒,只能一個人咽下去,無法與人分擔。
陳雅文的鼻子一酸,再次問道:「你們能為我媽報仇嗎?」
「我想為我媽報仇,你們能做到嗎?」她的情緒如同一個滿水的池子,而雨滴還在下落,很快這池子水就會溢出來。或者說已經開始往外漫了。陳雅文話音落下,哽咽聲藏不住,泄露得一清二楚。
而女警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不知是不是沒反應過來,過了好幾秒,才做出了回答:「我能做出的承諾只有找出兇手。」
「那就夠了。」陳雅文對警察的信賴不足,但自己在嘗試過一次次調查後,也無能為力。最起碼警察有更多調查案子的辦法和權限。
「你能天天抓著我不放,這種固執可能也是一種『責任心』吧。」希望眼前的人能一直這麼上心吧。她始終盯著對方的眼睛,長嘆了一口氣後,步入了正題:「該我說實話了。」
女警的瞳孔微縮,一言不發。
「八月三十一日那天,我的確去了通城公園那邊,而且我也殺了一個人。」陳雅文在說出這些後,前面無法平靜的內心,此刻波瀾變小了很多。
她不管另一個人臉上是什麼表情,接著說了下去:「那個人叫張誠,是賣保險的。」她把那天自己怎麼聯繫的死者,又是怎麼與死者發生爭執的,過程都描述了一遍,非常細緻。
「所以你最初才會撒謊說自己當時在家……」女警的聲音都有幾分顫抖。
「嗯。」陳雅文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後,補充道:「所以你一直搞錯了方向,我是對我媽有情緒,但我沒有作案的時間。」
張誠的死把她嚇到了,回到家沒多久,又接到警察的電話說媽媽出事了……兩件事同時出現,當時陳雅文內心是無措的,直到她下意識向警察說謊後,才明白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已經說完了。」陳雅文面對陷入沉默的警察,淡然地向前伸出了雙手。
「警察帶手銬來了嗎?」她的聲音顯得很輕巧,心裡卻很沉重。之前她說買了火車票,其實並不是真要出門,而是要讓警察和周圍的人都誤以為自己離開了本地。
這樣一來,或許殺害媽媽的犯人會因此放鬆或者露出馬腳。到時候她就可以手刃仇人……當然陳雅文現在再回顧這種想法挺不可靠的,不過對於她來說,她不是小說電視劇里的偵探,也沒有過人的能力,也只好想到一出是一出了。
最後還得指望警察啊。她暗自嘀咕了一句後,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道:「話說,你們為什麼懷疑……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