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舒了一口氣，和周岩、王驍互相對視了一眼。
方淑顯然不知道，
只要交通事故中有人死亡，交警同樣會委託有資質的司法鑑定機構進行屍檢，
而屍體內的安定成分也一定能被檢測出，
——「交通意外」的結論並不會輕易得出，
這就是她「拙劣」的部分。
所幸，
方淑剛才供述中自己的言行——不構成謀殺未遂！
因為，從法律的角度，
方淑「置換安定成分的膠囊、將藥瓶放入汪法車內」的行為
——仍停留在「準備」階段；
但她對汪法說的「那是『空藥瓶』，就沒幾顆了，讓汪法幫我扔了。」，
並不構成「誘導服用」，
——所以沒有進入「著手」階段。
如果方淑對汪法說的是「我吃開這個藥挺好的，你也可以試試」之類的話，
那麼即便汪法沒有服用「蟲草膠囊」，
在法律上，方淑的誘導言行也會構成「謀殺未遂」。
所幸，方淑的回答讓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
然而此刻，
即便排除了汪法系他殺的可能性，
但我又不得不重新面對本案最初的元問題：
——汪法為何會車輛失控墜崖？
而我的結論——將直接決定本案的最終定性。
但汪法事發時的種種反常行為，
讓我現在不能輕易得出結論——死者系駕駛時疏忽大意導致車輛失控墜崖。
汪法當時為什麼要去碰「電子後視鏡」？
他為何在高速行駛中解開安全帶？
他最後喃喃自語的「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又是什麼意思？
還有，他為何至死緊握那串佛珠？
這些問題，至今沒有答案？
所以，對方淑的訊問還要繼續。
……
「方淑，現在請供述你謀害汪法的動機。」我繼續開始訊問。
「他背叛了我……他在外面有情人，所以……」方淑淡淡開口。
我清楚這不是方淑真正的動機，也明白她為何編造這樣的理由。
「我們訊問過何瀟，也知道黎佳的事情，所以，請你如實供述。」
方淑瞪大眼睛注視著我，她意識到，我們知道的遠比她以為的多。
「昨天我給何瀟打電話，他一直沒接，原來……」
……
與何瀟會面後，方淑沒有直接去找汪法對質，也沒有回家。
而是獨自一人回到了南師附中，徑直來到圖書館前的草坪，
一塊紀念石碑在草坪中央靜靜佇立，
石碑上面刻著的名字——「葉萍」，依然鮮紅、清晰。
高一那年，學校為紀念援邊支教不幸犧牲的母親，樹立了這塊紀念碑。
往後十餘年，葉萍罹難的紀念日，
只要方淑人在南州，就會和父親方海一起回到校園，緬懷悼念母親。
而此時此地，
方淑與何瀟見面時極力克制的情緒，終於不受控制的爆發。
滾燙的熱淚如「泄閘之水」從她眼眶湧出，在面頰兩側如瀑布般墜落。
對汪法的恨無以復加，但對母親的愧疚才是方淑心中最深的痛。
她認為自己完全辜負了母親的遺志，讓母親的聲譽蒙羞、
讓自己和葉萍公益基金淪為了汪法的斂財工具。
方淑在母親的紀念碑前暗暗發誓：
一定要將汪法從葉萍公益基金除名，
追繳汪法的職務侵占所得，哪怕包括夫妻共同財產；
重啟、復建川湘黔公益項目，彌補所有過錯。
……
整個五一假期，「方理事長」沒有休息，
她在葉萍公益基金內部盤點了所有過往公益項目帳目，
大致統計出——十餘年間汪法職務侵占非法所得接近2千萬！
方淑以為，憑藉這些內部帳目、加上何瀟的實地調查獲得的證據，
汪法會在「無法抵賴的罪證」面前退讓，會自願退出公益基金、退回所有贓款。
然而，她還是天真了，也低估了汪法的反擊。
……
看著眼前的一摞帳目報表、和一張張在川西、湘西實地拍攝的照片，
汪法一時震驚、錯愕。
他這才明白，整個五一假期都在「加班」的方淑，到底在忙什麼。
但隨即汪法就恢復了淡定：
「老婆，我也不想解釋這麼多了，你就說，你想怎麼辦吧。」
看著方淑陰沉冰冷的臉，汪法自知無法抵賴，
他只想知道方淑此時突然發難的目的。
方淑把對汪法的「處置清單」推到他面前，
汪法看完，不禁啞然失笑。
「我為什麼要辭掉秘書長職務啊？
這麼多年，我兢兢業業、忙裡忙外，完成的公益項目不比你理事長少吧？」
「你還有臉說你在做公益，你就是在吸血！」方淑已氣得渾身發抖。
「我不明白我有什麼錯，
所有項目都'合規合矩』，哪個項目沒通過基金會確認驗收？
說我斂財？
做慈善自己也要吃飯好嗎！
你說我『靈珠慧學』納了多少稅，養活了多少員工？……」
汪法指著家裡客廳、繼續振振有詞，
「還有，你住的這房子、一磚一瓦都是非法所得嗎？
說我給農村學校供的是『電子垃圾』？
這些都是你們城裡娃淘汰的高級設備好嗎！
這叫——不浪費！
你這城裡大小姐吃剩下的飯菜，壞了嗎？餿了嗎？
還不都是我這鄉下娃給吃了，這也叫——不浪費！……」
「無恥！我要去民政局舉報你！」
方淑不能再忍受汪法的「雄辯」。
聽到方淑終於亮出了「底牌」，
汪法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冷笑，
「舉報我？
方理事長舉報下級汪秘書長？
別忘了，你是基金會的最高領導、法人代表、更是我汪法的老婆！
你覺得人家會相信，
——你方理事長真的沒有參與職務侵占？
——我們夫妻沒有共同合謀？
你說的清嗎？
——葉萍公益基金得爛成什麼樣了？！」
方淑此時已身體癱軟，深深陷入了沙發。
她本以為自己拿捏了處置汪法的證據，
可現在她才幡然醒悟
——真正被拿捏的是自己。
忽然，方淑拿起手機，點開了「銳科在線」的主頁，
——採訪記者黎佳的照片赫然出現在屏幕上。
她把照片在汪法面前晃了一下，隨即收回手機，悄悄按下了錄音鍵……
（後來，我確實完整聽到了這段錄音，幾乎就是汪法的內心獨白。）
「那我就去公安局舉報你！」
方淑「甩」出了最後一張「牌」。
這確實打了汪法一個措手不及，
汪法不知道他「職務侵占」、「迷奸黎佳」的罪行都是方淑從何瀟處得知的。
但很快，汪法就恢復了冷靜，
「你舉報我什麼？」
「你強姦了黎佳！」
「你有證據就直接去吧，我不攔你。」
汪法清楚，
不管方淑是從何處得知自己迷奸黎佳的事，
但連黎佳本人都沒有證據，方淑——更不可能有。
汪法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甚至帶著悲憤，
「方淑，這事我是要對你說聲抱歉，我承認我……『出軌』了，
——但走到今天這一步，這能全怪我嗎，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嗎？……」
汪法接下來的話，
的確是他十幾年累積下來的，對何瀟、方淑的怨恨。
——更是他的內心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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