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9日,上午9點,天秀區,天鷹大廈。
大南路與環市路交匯路段樓宇新舊交錯,老式住宅樓與九十年代落成的寫字樓比鄰而立,
天鷹大廈就在路邊醒目位置,裡面聚集了大量基建的上下游企業,監理、造價、工程諮詢公司扎堆。
我和周岩隨上班人流擠在狹窄的電梯裡來到了18層,「中正工程監理」就在這層辦公。
對於我和周岩的突然來訪,丁曲表現出的是錯愕與疑惑,
顯然蔣雄或宋塵並沒有事先通知他,我們可能會上門走訪。
丁曲招呼我們在他辦公桌對面的客椅上落座,拿來兩個水杯為我們倒上熱茶。
這位「房建一部部長」的辦公室不足15平米,除了堆滿資料的文件櫃,再沒有多餘空間擺放會客沙發和茶几。
周岩在向丁曲說明來訪目的,我則在一旁仔細端詳他,
丁曲年齡也在四十五歲左右,沒有宋塵那般高大健碩,他清瘦、皮膚黝黑,是典型常年駐紮工地現場的監理形象。
讓我意外的是,儘管丁曲始終保持緊張凝重的神態,
但他對17年前開雲東塔施工建設的介紹比宋塵更為詳盡、客觀,開放。
甚至他全程都沒有翻閱歷史檔案資料,仿佛是在介紹一個剛剛竣工沒多久的新項目。
丁曲是擁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還是在我們來訪前就做好了準備?
「丁部長,您記性真好,十幾年前的項目還記得這麼清楚!」我笑著和緩開口。
丁曲淡淡一笑,側身指向文件櫃頂上的一塊牌匾
——「省優秀監理企業:中正工程監理有限公司;代表性創優監理項目:開雲大廈東塔」
「不是我記性有多好,這是我代表公司獲得的第一份省級榮譽,所以,不敢忘……」
丁曲仿若喃喃自語,欲言又止。
但我在他的眼神中並沒有「讀到」自豪與驕傲,反而在他的話語裡聽出了一絲自嘲。
「丁部長實在是太謙虛了……」我繼續不吝讚許,並開始有意「拉踩」,
「……工程總包『曜星』的宋總,可是翻了老半天的歷史檔案,介紹的還沒您詳細。」
丁曲的雙眼微微一顫,「陳隊長,你們也找過宋塵了?」
「是的,你和宋塵應該很熟吧?」我一邊回答,一邊觀察著丁曲的面部表情變化。
丁曲沒有馬上回應,目光盯著桌上的飄逸杯,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宋塵了……」
原來,丁曲和宋塵是大學同學兼好友,兩人都曾就讀於南州建築工程學院土木工程專業,
當年土木工程不分細類,畢業生一部分進了施工單位、一部分選擇做了監理、還有一部分進了設計院。
2000年宋塵畢業後加入了「曜星」,丁曲則進了「中正」干起了監理。
03年底開雲雙塔項目招標公布,「曜星」和「中正」分別中了施工和監理的標,
兩個老同學就此在開雲東塔項目現場重聚,並共事了兩年。
「那兩年……太難了,直到現在,我都沒再經歷過像東塔那樣瘋狂趕工期的項目。」
丁曲按下飄逸杯頂部的圓鈕,注視著茶湯從漏網中央垂直流向杯底。
……
通過丁曲接下來的講述,我和周岩才逐步了解
——開雲大廈雙塔的建設工期實際曾被嚴重壓縮。
通常六十層超高的甲級寫字樓,從總包進場破土到竣工備案,底線周期至少36個月,
而開雲東塔從04年初入場到06年底竣工,只用了不到兩年,比原定計劃提前了整整一年,
也比同樣在趕工期的開雲西塔提前了半年。
「沒辦法,為了配合東站站房擴建改造進度,甲方給了我們很大的壓力……」
丁曲把我和周岩的茶杯重新斟滿,繼續吐槽,
「……『保質保量』、『又快又好』這就是宋塵和我接收的指示。
說的容易,做起來簡直就是Mission impossible。」
此刻我腦海中浮現出昨天在開雲東塔30層見過的那張和藹寬厚的臉,
「您說給你們壓力的甲方,就是開雲集團的蔣雄吧?」
丁曲沒有正面回答,拎起電水壺重新把飄逸杯注滿開水,
「當然,蔣總也有他的壓力,但只能通過我們在工地沒日沒夜加班才能釋放……,
丁曲話里話外似乎充滿對甲方蔣雄的不滿與指摘,但對宋塵這個老同學的態度卻不太明朗。
「您說和宋塵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你們倆不是老同學嗎?」我拋出了疑問。
丁曲隨後的回答給出了比較合理的解釋,
面對東塔項目如此嚴峻的工期壓力,分屬總包與監理方的二人,
因為職責與考核目標的天然矛盾與對立,在兩年間曾多次爆發過衝突。
作為老同學,丁曲在工程質量與施工規範上已儘可能按最低標準來監管把關;
而宋塵則一味迎合甲方的工期要求,屢屢突破施工操作底線,甚至讓甲方對丁曲施壓,要求其妥協退讓;
也正是因為那兩年壓力山大且不愉快的工作經歷,讓丁曲看清了一個事實:
——當人踏入社會面對不同生存壓力後,追求的目標和行為標準會產生巨大的差別。
他和丁曲雖然是同學和同行,但很難再繼續共事、合作。
後來「曜星」與「中正」也的確在其他建築項目中有過交集,但丁曲都選擇了迴避。
再後來,丁曲和宋塵只有在5年一次的同學聚會上才偶爾碰面……
對於丁曲的這番解釋,我是能感同身受的,同學關係的確是社會人脈的重要組成部分,
但兩個人若要保持真正長久的友誼,靠的不僅是四年同窗共讀,而是彼此相近的價值觀。
「丁部長,當年這麼大的趕工壓力之下,開雲東塔的施工建設過程中,有沒有發生過嚴重的問題或事故?」
當這個問題剛一拋出,我即刻觀察到丁曲眼神中的一絲顫動。
接著他靠向椅背,仿佛陷入了久遠的記憶深處,開始回顧、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