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在坤寧宮並未見到馬皇后。
「皇后呢?」
「回皇上,皇后娘娘到尚食局去了。」
聽此回答,朱元璋並不意外。
不論是他在應天稱帝前,還是稱帝之後,他的飲食都是馬皇后親自指揮宮人操辦。
用馬皇后的話說,她看著宮人辦才放心。
「去叫皇后回來,就說咱有要事找她。」
「是。」
尚食局如今都是女官、宮女、太監在做事,因此也在後宮,不多時馬皇后就回來了。
瞧見戴思恭、蕭九賢也在,並向她行禮,她心中訝異。
禮畢,她便問:「重八,你莫非又哪裡不舒服?」
朱元璋如今已五十歲了,身體看著硬朗,但並非沒有疾病。他年少時長期忍飢挨餓,後來從軍打仗又飲食不規律,再往後於應天府立下基業,又常因為處理國事誤了飯點。
而且因為年少時過得太苦,朱元璋還有暴飲暴食、偏好油膩的習慣,故而近幾年時不時會出現腹脹悶堵、反覆積食的毛病。
另外,高強度的處理國事,以及高度的警惕和多疑,讓朱元璋精神時常緊繃著,已有「憂危積心」之狀,偶爾會心緒不寧(焦慮)、心煩易怒。
馬皇后多次勸朱元璋按時吃飯,別太過操勞,可惜沒用。
並非朱元璋不願聽馬皇后的勸,而是他做不到。
馬皇后見此,也只能多操心朱元璋的飲食,讓尚食局三餐都做一些既符合朱元璋喜好,又不難消化的飯菜。
也是因此,此時見了御醫,馬皇后便以為朱元璋又哪裡不舒服。
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朱元璋生病,怎會帶著御醫來坤寧宮?
難不成是生了什麼大病,需要她當場聽御醫囑咐?
就在馬皇后忍不住胡思亂想時,朱元璋道:「妹子,咱想讓御醫給你把把脈。」
馬皇后滿臉意外,不解道:「我近日又沒生病,哪裡需要把脈?」
朱元璋道:「誰規定沒病就不能把脈了?他們領著咱的俸祿,咱想讓他們什麼時候把脈就什麼時候把脈。」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這時,戴思恭也識趣地道:「皇后娘娘,即便沒病,讓微臣等把脈看看也是好的。」
馬皇后笑道,「也罷,就聽你的。不過,重八你也得讓御醫把把脈。」
朱元璋本就有此想法,聽了便順水推舟,點頭道:「好,咱與妹子一起看。」
隨後,戴思恭、蕭九賢便先後為馬皇后、朱元璋把脈、察看、詢問身體狀況,望聞問切手段用了個遍。
看完,戴思恭、蕭九賢忍不住交流眼神,朱元璋見狀直問:「咱妹子身體如何?」
因蕭九賢更善診治婦人科疾病,這方面經驗也多,便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因為早年生育時調養不周,損了元氣,這些年雖通過調養恢復了些,但根基並未穩固。」
「日常不可太過勞累,亦不可困居一處,最好是時常走動、散心。再用一些溫補調養的方子,便無大礙。」
這類話馬皇后其實聽了不止一次,此時聽到並不意外,甚至臉上微笑都不曾變。
朱元璋則道:「妹子,聽見沒?日後切不可太過操勞。這皇宮的御花園不夠你走動,到城郊去走走也是可以的。」
「我知道。」馬皇后笑著道,隨即轉移話題,「皇上身體如何?」
戴思恭道,「陛下身體也是老毛病···」
等戴思恭將以前為朱元璋治病時講過的那些診斷、囑咐又講了一遍,朱元璋便沉思起來。
其實到他這個年齡,有這些小毛病很正常——民間不少苦出身的男子甚至活不到五十呢。
別看他對外宣稱自己是真命天子,有天命庇佑,但他心底很清楚,他就是個肉體凡胎。為處理國事、掌控權力,他幾乎日日聞雞而起、夜半方休,又需要思慮許多事,如果身體還一點毛病沒有,反倒奇怪了。
不過,他就算身體有些毛病,起碼也還能活十幾年。
可他的妹子···
想到這裡,朱元璋看向馬皇后,鄭重且嚴肅地道:「妹子,咱這回可是給你下命令——日後決不許太過操勞了。」
「這宮裡不是還有別的嬪妃麼?你找個信得過的、順眼的,幫你分擔一些後宮的事務。」
「你想想,若你有個三長兩短,這後宮諸事,咱交給誰?又有誰能操持好咱的飲食?」
馬皇后雖不知朱元璋為何今日如此鄭重地叮囑此事,卻也覺得朱元璋說的有道理,便點頭道:「好,我聽你的。不過,你也得聽太醫的囑咐,少操勞一些。」
「咱知道。」朱元璋笑著道。
隨即,他看向戴思恭、蕭九賢,問:「咱準備再招攬幾位御醫,你們可有人選推薦?」
戴思恭、蕭九賢皆一時沉默。
御醫名頭雖好聽,但著實不是什麼好差事。
作為轉為皇室之人治病的大夫,地位是比普通大夫高多了。可若放在朝中,也就戴思恭這個院使品階高些,蕭九賢這個吏目還不如八九品小官。
最重要的是,大夫給普通人治病,治不好最多讓人上門鬧一頓,返還診金。即便治錯了,也最多是壞了口碑。
而御醫給皇室之人治病,一旦出了差錯,輕則抄家流放,重則掉腦袋。
尤其是眼前這位,更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去年空印案,硬是一口氣殺了數百官吏,流放數千人!
再加上,朱元璋給御醫的俸祿並不算高。
如戴思恭作為院使、年俸不過一百九十二石;蕭九賢作為吏目,年俸更是只有六十石。
且俸祿中還有部分是寶鈔。
倒是給皇室之人治好病後的賞賜不低,可以說是兩人的主要收入了。
然而這是治好病才有賞賜,若治不好,或者乾脆治錯了,那可是要流放或殺頭的。
這般情況下,民間大夫根本就沒幾個願意來做御醫。便如戴思恭、蕭九賢,都是朱元璋當年聽聞了他們的名聲,派人去強行徵辟的。
御醫如此危險,如此難做,他們若推薦人,豈不等於將人往火坑裡推?
然而朱元璋今日既然問了,他們肯定不能直接說沒有。
戴思恭見蕭九賢一直不吭聲,便知此事還是得落在他身上。
『樓老弟,對不住了。』
心裡嘆了聲,戴思恭便作揖道:「陛下,微臣在京城多年,實不知如今天下有哪些名醫。唯昔日在浙江時,有一故交,醫術尚可,或許能用。」
對於別人當面說出的話,朱元璋從不輕信。
他直接問:「這人名姓?現在何處?」
戴思恭道:「此人名叫樓英,字全善,浙江蕭山人。其曾祖樓文雋曾為浙江名醫,家學深厚,精通易理,猶善調製丹藥。」
朱元璋微微點頭,又盯上蕭九賢,問:「蕭大夫難道沒有人選推薦嗎?」
蕭九賢硬著頭皮道:「回陛下,微臣入京已近十載,日常除了給貴人們治病,便是埋首醫書,鮮少交友,實不知何人可薦。」
洪武元年,馬皇后產子後患了乳癰(奶瘡),因病處難以啟齒,更不可示人,當時的御醫陳君佐雖得朱元璋寵信,卻並不擅長婦人科,對此幾乎束手無策,以至於馬皇后幾近病危。
朱元璋為了救馬皇后,不顧泄露宮闈秘辛,發布皇榜求醫。
當時蕭九賢家鄉擔任里長,押送稅物進京,得知此事後便接了皇榜,治好了馬皇后,之後便被朱元璋徵辟為太醫院御醫兼吏目。
朱元璋如今還記著蕭九賢的恩情,故而見他為難,便未追問。
示意二人退下後,朱元璋又與馬皇后說了幾句話,便回到了奉天殿偏殿,卻並未批閱奏章,而喝著茶湯沉思起來。
他所思之事有二。
其一,除了徵辟更多名醫入職太醫院外,是否還有其他提升太醫院診治能力的手段。
其二,卻是在回想他讓推薦名醫時,戴思恭與蕭九賢的反應與神情。
尤其是蕭九賢。
想當初,他為救治馬皇后貼出皇榜,京城與周邊大夫皆不敢揭榜。
只因那些通過皇榜上的隱晦言詞看出馬皇后所得病症的大夫都明白,如此病症,一旦治不好,極有可能被他遷怒。
唯有這蕭九賢,沒有過多顧慮自身安危,揭榜入宮,消除了馬皇后的乳癰之症。
怎如今,這蕭九賢卻連給老朱家推薦名醫都不情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