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根本不怕。
他哼道:「慎什麼言?難道你們就不懷疑?」
朱棡皺眉不語。
朱橚看了朱棣一眼,道:「大哥待我等那般好,此事不太可能是他所提。況且父皇脾氣我等又不是不知,便是大哥也鮮少勸得動。」
朱棣亦繼續說道,「二哥,老五說的有道理——你若真有所懷疑,等下次回京,找機會問問大哥不就知道了?」
「又或者,你不怕挨揍的話,直接去問父皇也行。你畢竟是諸蕃之長,若咱大明日後有宗正肯定是你,興許父皇會向你說明這般大改宗室制度的緣由呢?」
朱樉聞言向朱棣翻了個大白眼。
「老四,你當我蠢?我再是諸蕃之長,跑去質問父皇能不挨揍?不過,大哥那裡確實可以找機會問一問。」
聽到這話,朱棣微微一笑,不再多說了。
四兄弟才幹完活,都累得很,一番討論無果,便各自回屋做飯、歇息···
···
四月,芳菲已盡。
在朱棣等藩王仍在揣測朱元璋大改宗室制度的緣由時,天下讀書人卻在熱議朱元璋於三月上旬下達的另一道聖旨,也即是「重數學令」!
卻是三月份間,朱元璋在正式下旨大改宗室制度前,便先下達了幾道與數學有關的聖旨。
其一,徵召天下精通數學之士入職翰林院,官職最低為翰林待詔(從九品),最高則為侍讀學士(從五品)!
其二,命天下人進獻數學典籍、著作,朝廷視著作珍惜程度、內容價值,予以獎勵。
其三,朝廷預備編輯《大明數算彙編》,將歷朝歷代數算典籍都收錄其中,並加以總結。
其四,命各級官學開設數學課目,需與四書五經並重!
其五,凡國子學生員,若數學課目不合格,不許畢業,不得授官!
可以說,這幾道相關聖旨相繼公布後,稍微有點腦子的讀書人都能看出來,大明朝廷,或者說洪武皇帝朱元璋,要重視數學了。
歷朝歷代皇帝都未曾有如此重視數學的,故而當這幾道聖旨的內容傳播開後,自是引得讀書人熱議,便是當朝官員也免不了私下議論一番。
皇城外。
翰林院衙門大院內。
幾名官員議論到激烈處,甚至顧不得壓低聲音。
「陛下也不知怎了,去年忽然重視醫術,將太醫院使拔為正三品官職且不說,更建立了那醫學宮,授予那些寸功未立的名醫官職、宅邸、錢帛。」
「如今又忽然重視數學,讓數學課目與四書五經並列,甚至要求國子學生員數學不精不得畢業、不得授官。歷朝歷代何曾有過這種事?」
「唉,歷朝歷代沒做過的事,咱們這位陛下卻非要去做的,又不止這一兩件。」
「諸位,這幾日那些被徵召的數算『名士』便要進京到翰林院入職了,咱們這翰林院啊,以後說不得要分為儒學、數學兩司了。」
「你莫要胡唚!就算陛下重視數學,那也只是儒學下的一支小道,如何能分出來與儒學並列而輪?!」
「···」
再這樣的議論聲中,兩名頭髮花白的老者先後進入翰林院,辦理入職文書。
其中一人做普通文士打扮,另一人卻穿著道袍。
做文士打扮的人後來,聽到了一些其他翰林院官員的非議,甚至在辦理入職時受到了些許不痛不癢的刁難。
因此,當他被帶入翰林院專門為他們準備的一座院子,瞧見先一步至此的道士友人時,便忍不住吐槽起來。
「這些翰林當真是小肚雞腸——陛下召我等明算之士入職翰林院,又不曾擠掉他們的官職,他們非議什麼?」
道人來時其實也聽到了那些翰林官員的議論,甚至遭受了冷眼,不過他性子卻豁達得多,聞言笑道:「不過是些麻雀在喳喳叫罷了,安兄何必介懷?」
安止齋(以字行世)微愣,隨即也露出笑容,道:「何道長說得甚是,確實是些麻雀在喳喳叫。」
不過,當他與道人坐到同一張桌案邊,瞥了眼屋外的吏員,便忍不住低聲道:「何道長,說歸說,其實我也覺得奇怪——當今那位怎忽然如此重視數算之道了?」
原來,安止齋與這位道號為「何平子」的道人因都喜歡鑽研數算之道結為知己,前幾年更是共同合撰了一部名為《詳明算法》的數算書籍,並在洪武六年少量刊印,贈與一些需要之人學習數算。
何平子聞言道:「貧道又不善卜算之道,如何能知曉那位心中想法?不過,此番朝廷召集天下精通數算之人進京,倒是方便你我結識更多同好之人,彼此精進數算之道了。」
安止齋點頭,「陛下重視數算確實是好事——唐朝科舉便有明算科,甚至以十部算經作為科考內容,以選拔數算人才。」
「可等到宋代,這明算科便沒了,至多在諸科考試當中夾雜一兩道數算考題。」
「等到我大明,乾脆連科舉都沒了。國子學雖要求學算,卻並不重視,又將天文、曆法學問囿於世襲的陰陽戶手中。」
「這般做法,我朝天文、曆法久必生錯,屆時數算人才凋零,只怕想要推算新曆都難。」
「因此我進京的路上便揣測,陛下突然重視數學,應當是意識到此政弊端了。」
兩人聊了會兒,便見一名青年人被領了進來。
這人一進來,就沖兩人作揖道:「晚輩嚴恭,見過兩位前輩。」
何平子、安止齋起身回禮。
見新人到來,還是個青年人,何平子很高興,禮畢後道:「我等都因數算被徵召至此,便都是數算通道,哪裡要分什麼前輩、晚輩?」
說完,便示意嚴恭坐下,三人一起交流起數算之道來,也了解了嚴恭在數算之道的成就。
此人雖只有三十餘歲,卻已入仕為蘇州九品小官,且精算之名傳播州府,尤其擅長解算體積、容積,且正在編著一部名為《通源算法》的算學著作。
三人沒聊多久,便有一名宦官來傳達朱元璋口諭,讓三人入宮面聖。
安止齋、何平子此前連官員都不是,嚴恭也只是末流小官,聽聞要面聖,哪怕心性豁達的何平子都有點忐忑。
不論三人如何想,還是隨宦官一起來到了奉天殿西偏殿內。
禮畢。
何平子起身時趁機看了眼,才發現朱元璋旁邊還有一人,似乎是太子朱標。
這時,朱元璋朗聲道:「你們都是鑽研數學多年的人,可知數學一道於提升百工技藝有多少用處?」
三人聽了都有些驚訝。
一則,朱元璋口稱「數學」,而非此時人習慣稱呼的「數算」、「算學」、「算術」。
雖然此前朝廷相關聖旨及發往地方的文書中,便多以「數學」稱之,但何平子等人只當朝廷擬寫聖旨、公文之人不了解數算,故以「數學」稱呼。
事實上,歷朝歷代鑽研此道之人,都重視的是「算」,而非「數」。
甚至在一些人看來,數字只是用於表達算學的一種特殊文字罷了,並不值得研究。
可如今朱元璋都口稱「數學」,只怕事情沒那麼簡單。
當然,想到這一點的只有何平子,安止齋、嚴恭並未在意。
讓三人都驚訝的,其實是問題本身。
尤其是安止齋——他還以為朱元璋重視數學,是因為認識到了數學對於觀測天文、修正曆法的重要性呢。卻沒想到朱元璋上來就問什麼百工技藝,如何不驚訝?
在安止齋、嚴恭還在思考時,閱歷更多的何平子率先道:「回陛下,百工技藝若想做得好,多要粗通數算,尤其是百工之首的木匠。另外,負責修築宮殿、城牆、水利的大匠,同樣須得會些數算。」
「不會數算的工匠,很多做工雖好,卻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做事、授徒,皆憑經驗,且很難推陳出新,即便偶有創舉,也不過是靈光一閃罷了。」
「可若是一名工匠精通數算,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不僅做工如虎添翼,且更容易匯總前輩經驗,乃至推陳出新,成為宗師大匠。」
聽何平子侃侃而談,朱元璋目光便落在他身上,又問:「若以數學精進百工技藝,可否在揚子江上架起鐵橋,變天塹未通途?」
在揚子江上架鐵橋?!
何平子三人都聽呆了。
他們這位陛下怎會如此異想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