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標揣測著朱元璋為何突然重視數學時,卻聽朱元璋提起了第三件事。
「標兒,咱再問你一件事,依舊需要你如實回答。」
朱標只好收回思緒,恭敬道:「父皇請問。」
朱元璋起身從御案後走了出來,踱著步道:「你認為咱給大明官員定的俸祿會否太低了?」
朱標再次感到驚訝。
之前朱元璋主動詢問宗室制度是否有弊端,並在他的勸說下同意更改,已經讓他很驚訝了。
沒想到如今竟又提起官員俸祿過低的問題。
『難不成又有哪位不在朝的大賢勸諫父皇了?』
『能勸諫父皇,卻不被責罰,甚至能讓父皇有所觸動,進而更改政策,絕非尋常人能擁有的本事。』
『不知這位大賢是誰。』
心裡閃過這些想法,朱標便沉吟著道:「若與宋元相比,尤其是與趙宋相比,我大明官員的俸祿確實很低。」
「不過,如今大明百廢待興,到處都需要用到錢糧,而如今各色物事價格都比較低廉。因此,兒臣想來,父皇定的俸祿於官員們而言應當是夠用的。」
朱元璋聽了微微皺眉,問:「你這夠用是何意?」
朱標無奈道,「父皇,其實這夠用也只是兒臣揣測——兒臣並不了解官員們日常有哪些花銷,對此事實在不好下結論。」
聽了這話,朱元璋便知道此事從朱標這裡得不到多少建議了。
他於是道:「行了,你回東偏殿去吧。」
「兒臣告退。」
待朱標離開,朱元璋卻是站到廊檐下,背著雙手思考起來。
其實,方才他還想詢問朱標對「廢除宰相,極端集權」的看法。
但想一想他便忍住了。
因為朱元璋已經決定,不論怎樣,都要先廢掉宰相。
而要名正言順地廢相,則需先驕縱胡惟庸——這種事但凡泄露出去半分,都會很難辦。
驕縱胡惟庸之事又需數年布局,哪怕他再信任朱標,也擔心朱標得知後會無意間泄露出去。
那樣的話,他的布局肯定會大打折扣,甚至會白費功夫。
隨後,他繼續思考官員俸祿的事。
他現在回想起來,劉邦就此事勸他的那幾句其實很有道理——大明江山這麼大,要治理就必須用到官員。而不論什麼人,一旦到了那位置上,就成了官員。
他若是一直將官員當敵人對待,如何用得好?
就算他心裡對官員的敵意難改,可只要用官員,就得讓官員們覺得他值得效忠。
他對待軍中武將,向來是恩威並重。
可對待文官們,這些年他確實多用威而少施恩。
若他制定的俸祿於官員們而言真的很低,那他對待文官們,甚至可以說是刻薄寡恩了,又怎能讓人真心效命?
『可是,咱對武將們施恩,大多數武將都會記著咱的好,不會有太多的歪心眼子。』
『文官卻不這樣啊——那些讀書人,哪個不是一堆心眼子?咱就算施恩於他們,他們真能記著咱的好?』
朱元璋對施恩於文官的效果很是懷疑。
心裡也擰巴起來。
『李善長、胡惟庸他們這些大官,咱給的俸祿肯定是夠用的。更不要說他們都有不少田地,甚至還有爵祿,更有家裡人依仗他們權勢做買賣的,絕對不會缺錢花。』
『倒是那些中間的以及底下的小官,俸祿夠不夠花銷,咱還真拿不準。』
『胡惟庸這些人若不願幹了,咱可以直接換別人——這些大官的職位,有的是讀書人想得到。』
『可若是那些中間的、底層的官員,也大多心不向咱老朱家,事情可就不好辦了。』
念及此處,朱元璋當即道:「雲奇,去將毛驤傳來!」
「是。」
雲奇離去,不多時便將毛驤帶來了。
待毛驤行禮後,朱元璋便道:「多派些人手,了解下如今京城六品及以下的官員有多少,各自家中有幾口人。」
「然後再從這些官員中挑選三十個,了解下他們家一日三餐都吃什麼,又有哪些人情禮節。」
毛驤覺得很奇怪,卻沒問一句,直接抱拳領命。
自次日起,朱元璋數次召曹國公李文忠、韓國公李善長到西偏殿,與他及太子朱標一起商議宗室制度改革之事。
關於宗室制度改革,他雖已與朱標議定了大略,但一些具體之事卻還需詳議,審慎定奪···
一個月後。
已是洪武十一年三月底。
正是春耕好時候。
鳳陽,大明皇家祖陵附近。
朱樉正跟著朱棡、朱棣、朱橚一起面朝田土背朝天地種地。
三四月正是春忙之時,除了要種稻、粟這兩種主糧,還需種大豆等雜糧,以及瓜果蔬菜。
朱樉之所以做出改變,跟著一起種地,除了想吃飽飯的生理需求,也因去年年底回金陵後被朱元璋狠狠教訓了一頓。
何況,如今不僅才轉封周王且成婚不久的朱橚被叫來與他們一起種地,就連才十五歲的楚王朱楨、齊王朱榑也都被扔進鳳陽軍中磨練。
按朱元璋的說法,以後大明皇子十五歲後,皆需在軍中磨練三年,了解軍事;然後再在鳳陽種地三年,磨練性子,知平民百姓之疾苦,方可就藩。
既然所有皇子都得經歷這兩遭磨難,他朱樉自然不好再厚著臉皮耍無賴。
這日,朱橚四人一起從地里回到住所,便見一隊親軍已等在那裡了。
朱樉如今對這些親軍沒什麼好感,見狀道:「八成是父皇又傳來了手諭。」
朱棣道:「二哥放心,咱們自過完上元節來鳳陽,便一直勤勤懇懇種地,不曾有什麼過錯,便是來了父皇手諭,也不會是訓斥咱們的。」
朱樉哼了聲,「但願如你所言吧。」
說話間,四人來到屋前。
那為首的親軍校尉便帶著麾下人馬向他們躬身抱拳,「見過四位殿下!」
作為兄長的朱樉抬了抬手,道了聲「免禮」,便道:「父皇又讓你們來傳手諭?」
親軍校尉道:「此番卻是來向四位殿下宣讀一份詔書。」
說話間,親軍校尉便拿出了一份明黃色的聖旨,側身站立。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見狀皆驚訝,隨即都正色,向著拿聖旨的親軍校尉跪下——這校尉手拿聖旨,便代表著大明皇帝,他們四個縱使是藩王,也要跪聽。
四人心裡都不平靜。
因為在聖旨中,詔書可比手諭等級高多了,宣布的基本都是大事、要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這親軍校尉將詔書念完,收起聖旨,便遞給朱橚,道:「秦王,您乃大明諸蕃之長,還請代諸蕃接旨吧?」
此時,朱樉以及朱棡、朱棣、朱橚都因詔書中的內容滿臉震驚,甚至呈呆滯之狀。
朱樉回過神,下意識就想起身詢問什麼,觸碰到這親軍校尉的眼神,才驚醒他面對的是聖旨,哪怕他有再多疑問、再多不滿,都必須先接了旨。
他於是按禮儀接下詔書,道:「臣朱樉代諸蕃接旨!」
親軍校尉又道:「這份詔書秦王需保管好,另外抽時間去一趟鳳陽軍營,將詔書給楚王、齊王也看一看。」
朱樉點頭,「明白。」
親軍校尉帶人離去,其餘三人當即圍住了拿著聖旨的朱樉。
朱棡最先忍不住道:「二哥,我方才不會聽錯了吧?快將聖旨展開給我們看清楚!」
朱樉也懷疑他剛才是不是聽錯了,於是展開聖旨,四個人細細看了一遍。
「親王、郡王爵位不再世襲?」
「親王爵位歲祿改為兩萬石?郡王、公主、駙馬都尉歲祿改為三千石?」
「宗室爵位從五等增加到八等,新增鎮國中尉、輔國中尉、奉國中尉,但奉國中尉繼續往下降等便無爵,僅為錄名宗室?」
「宗室爵位至鎮國中尉及以下者,便能科舉做官、投軍從戎、經商等,一切不違背《大明律》的營生皆可為之?」
「···」
哪怕方才聽親軍校尉宣讀過,此時親眼看到聖旨內容後,四人仍不禁接連驚訝出聲。
連看兩遍後,朱樉攥緊了聖旨,恨恨道:「父皇怎越來越心狠?去年將我們送來鳳陽種地,如今又要削減我們的爵祿!」
年紀最輕的朱橚也忍不住道:「其實這份詔書中,對我等藩王影響最大的並非歲祿,而是爵位不得世襲,逐代降等。」
「這意味著,我等子孫後代,過了第八等奉國中尉後,到了第九代,除有個宗室的名頭,便與平民百姓無異了。」
聽了這話,朱樉越發不甘,不禁道:「父皇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削減我等榮寵,只怕與大哥脫不了干係。」
「說不得就是他見我等越發年長,又將到邊塞就藩領兵,擔心將來會威脅他的皇位,才勸父皇如此做的!」
聽到這話,另外三人都嚇了一跳。
朱棣忙道:「二哥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