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朱元璋性子執拗,此刻也不得不承認,他制定的宗室制度確實問題很大。
若按他定下的歲祿去供養宗室,別說等到第七代人,估計五代人後,當時的大明皇帝就不願承擔每年大幾百萬石的宗室歲祿了。
何況,在他制定的宗室制度中,宗室們除了祿米,每年還有布匹、鹽、糖、茶等諸多實物供給。
這些實物價值不比某宗室一年歲祿低多少,若堅持供給到第四、五代人,對大明朝廷而言也是一項極為沉重的負擔。
雖然明白了當前宗室制度問題巨大,但若讓朱元璋完全推翻這套宗室制度,他還是有種打自己臉的感覺。
他於是沉吟著道:「標兒,你說若是將親王歲祿削減到一萬石,將郡王以及公主、駙馬都尉的歲祿削減至兩千石。」
「其他的宗室歲祿也依爵位次第削減,到了奉國中尉便只給一百石米糧作為歲祿。這般,可否彌補這宗室制度的不足?」
若宗室制度問題不大,朱標可能會顧及朱元璋的面子,儘量順著說。
可方才通過推算,他已意識到大明宗室制度問題之巨大,自不會顧及太多。
他聞言稍稍思考,便道:「父皇,削減宗室歲祿治標不治本——依父親所言,我大明宗室傳到第七代,縱然不再需要大幾千萬石的歲祿,卻也需要上千萬石。」
「況且,依照父皇的宗室制度,除了少數親王會被委任職務,擁有年俸,其他宗室,尤其是郡王以下的宗室,不得從軍、不得做官、不得經商,又沒有田地,只能靠宗室歲祿供養。」
「一百石聽起來多,但也只夠養幾口人而已,若某宗室稍稍講究排場,或與親族走動人情禮節多些,只怕這些俸祿都不夠讓其與家人吃飽飯。」
「若那時的朝廷再因宗室歲祿負擔太大,欠發乃至停發了宗室的歲祿。沒有任何錢糧來源的眾多低爵位宗室,豈不是只能等著餓死?」
餓死?
這個兩個字刺激到了朱元璋。
因為當年他父親、母親、大哥便都是餓死的,甚至連他都幾次差點餓死。
若他當了大明皇帝,若干年後,他的子孫依舊會餓死,那這皇帝他豈不是白當了?
念及此處,朱元璋終於下定決心,對宗室制度進行大改。
他心裡已有了大概想法,但還是問道:「標兒,你認為這宗室制度該如何修改,才能解決你所說的問題?」
這一次,朱標思考了好幾息才開口回答。
「兒臣以為,大明當前宗室制度最大的問題便在於親王、郡王爵位可以世襲,以及爵位降到奉國中尉便永不降等。」
「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民間也有出了五服,宗親關係便大大疏遠之說。」
「因此,兒臣以為親王、郡王亦當降等襲爵,且任何宗室爵位降到奉國中尉後,再往下一代,便只在我大明宗室錄名,而不給予爵位。」
「與之相對的,沒有爵位的大明宗室便不再限制其從軍、做官還是經商——這類宗室當與普通百姓一般,可以從事任何合法營生,亦需如普通百姓般納稅服役。」
「當然,若父皇不設奉國將軍後的鎮國中尉、輔國中尉、奉國中尉這三等宗室爵位,那朝廷負擔便更輕了,遠支宗室也可早些做事。」
「最後,在如父皇之前所說的,將親王歲祿削減至一萬石,郡王、公主、駙馬都尉之歲祿削減至兩千石,那便更好了。」
聽完朱標這一番對宗室制度改革的想法,朱元璋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他忍不住打趣道:「你這個當大哥的,平日待弟弟們那般好,沒想到削減起他們的歲祿來竟毫不手軟。」
朱標忙解釋道:「父皇,兒臣也是為大明江山著想。不過,若父皇認為削減後的歲祿不夠弟弟們開銷,那咱們不削減就是了。」
朱元璋確實擔心兒子們錢糧不夠開銷。
再聯想到如今兒子們要就藩,還需在鳳陽種田磨礪三年,他便道:「既然宗室的爵位都不再世襲,若再將他們的歲祿也削減太多,怕是會讓宗室與皇室離心。」
「不如這樣,親王歲祿便削減到兩萬石,郡王、公主、駙馬都尉的歲祿則削減至三千石,一應實物供給也相應減少一半。你以為如何?」
「父皇英明!」
見朱元璋難得聽了勸諫,並決定改革宗室制度,朱標心裡很高興。
然後他又覺得,此番他一通建議,拿掉了弟弟們太多好處,搞得好像他這個能繼承家產的長兄捨不得分給弟弟們財產一般,心裡略微有點愧疚。
於是他心中一動,又道:「父皇,兒臣覺得,或可允許為大明立下大功的藩王世襲其爵位。」
朱元璋聽此,很是欣慰——朱標能如此提議,說明還是將弟弟們放在了心裡的。
老朱家兄友弟恭,他最喜歡了。
他本能地就要答應,卻又覺得不對。
略微思考後,他搖頭道:「不必。」
朱標聽了驚訝,忍不住問:「父皇為何不許?」
朱元璋道:「你說立下大功的藩王能將爵位世襲,那麼何謂大功?若是日後有哪位皇帝寵溺哪一位皇子,讓他上戰場由大將帶著隨便立些功勞,便以此允許其將爵位世襲。」
「日後,其他皇帝再來個有樣學樣,又與咱直接允許親王、郡王爵位世襲有何區別?」
「況且,咱之前都說了,如今讓你幾位弟弟去邊塞就藩,領兵作戰,是為了制衡那些外姓武將的權宜之計。」
「將來若能滅了殘元,天下基本太平,便無需再讓藩王到邊塞就藩領兵。如此一來,後面的藩王哪裡還有正經功勞可得?」
朱標聽完汗顏。
因為朱元璋說得確實有道理,他剛才只想著補償弟弟們,竟差點親手為剛改革好的宗室制度又添個大漏洞,屬實不該。
隨後,朱標不禁重新看了眼朱元璋。
『父皇有點變了···以前他可不會看得如此長遠,也不會對自家兒子如此苛刻。』
『不過,這對大明而言卻是好事。』
『我亦需以此事為鑑,將來施政切不可一拍腦門,想當然。』
在朱標暗暗感慨時,朱元璋卻又順勢提起了另一件事。
「咱當年制定宗室制度留下如此大的問題,說到底是數算不精,不知推演。若是咱通曉數學,稍微推算下咱大明宗室在六七代人後的人數,便不會制定出那般制度。」
「由此可知,數學於治國施政亦相當重要。依咱看,不僅皇帝要通曉數學,官員更應該通曉數學,否則連錢糧都梳理不清,如何替朝廷收稅,又如何治理得好地方?」
「因此,咱希望在各地官學以及國子學中,將數學列為與四書五經同等重要的課目!」
朱標在旁邊聽得一臉懵。
『不是,方才父皇不是與我談論宗室制度嗎?怎忽然扯到數學上了?』
『扯到數學也就罷了,怎就要讓數學與四書五經並列?!』
朱標自身數學雖不錯,卻是相較朱元璋而言。
事實上,從他開始讀書到現在,歷任老師,包括大儒宋濂在內,都告訴他數算乃小道,夠用即可。
真正有志於治理好國家的大才,當以鑽研聖人留下的經典及前輩大儒註疏為正途。
因此,回過神後,朱標忍不住道:「父皇,兒臣方才確實是以數學推算出我大明宗室制度的問題,可即便如此,數學也是小道,怎可與四書五經這般聖人經典並列?」
朱元璋一聽大皺眉。
「誰跟你說數學是小道?古代君子六藝中難道沒有數?觀測天文、制定曆法難道不需要數學?」
「還有,咱大明立國至今一直缺乏錢糧,想要增加歲入,難道不需要用數學?」
「咱以前就是因為疏忽數學,施政才會屢屢不足,乃至留下種種弊端。既然知錯,那便要好好改!」
「回頭咱會下旨,從全國徵辟通曉數學的讀書人入職翰林院,讓他們整理歷代數學著作,編纂一本屬於我大明的數學經典!」
「另外,國子學的學生,若數學造詣不能達到一定水準,不許畢業,不得授官!」
朱標聽完人都麻了。
『父皇怎就忽然如此重視數學了?』
『真的只是覺得之前忽略了數學?』
『就算是,又何至於重視到如此程度?』
一時間,朱標深深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