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群以後,張角曾為不少事震驚,卻都沒有這次震驚。
因為他看見,他來時的大地,赫然是一個球體!
她不僅是一個球體,而且神秘、瑰麗——在清冷月輝的照耀下,大團的雲氣飄動,其下是幽藍的海洋與黑峻的大地,讓人望之心動!
「渾天!」
「天體如彈丸,地如雞中黃!」張角掃了眼之前在漆黑星空中被他忽略的暗小星體(太陽系其他行星),隨即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美麗球體,激動地道:「張太史(張衡兩度出任太史令)的渾天說才是對的!」
張角之所以如此激動,是因為在他前半生的許多年裡,未曾思考過人們所在的這方天地是何種模樣。
後來有思考這問題時,也與周圍絕大多數人一般,相信古老傳下的神話、傳說,認為「天圓地方」。
等到後來他學成《太平經》,開始四處遊歷傳道,乃至結交士族,方才知道在大漢士族眼中,這方天地有「蓋天說」、「渾天說」兩種說法。
其中蓋天說認為「天似蓋笠,地法覆盤」,也即是絕大多數尋常百姓認知中的「天圓地方」,乃是主流。
渾天說雖為大漢官方認可,乃至天文觀測、曆法制定,都以其為基礎,可不論在士族還是平民當中,認可的人都很少。
以前,張角作為《太平經》傳承者之一,哪怕聽聞了渾天說,也是不怎麼相信的——他相信的是蓋天說。
正因如此,初見大地成了球體,他才會如此震驚。
不過,當情緒平穩之後,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似近實遠的「玉蟾」,又看了看暗小猶如彈丸的熒惑星等天體,隱約覺得這方天地的真實面目似乎與渾天說也有些不同。
可他又說不清楚具體有何不同。
此時,他再次萌生了「奔月」之念。
然而,想到明月可能真實是一隻巨大無比的「玉蟾」神獸,以及之前飛向「玉蟾」時那種巨大的莫名恐懼,他又一次打消了奔月之念,往腳下的大地,或者說巨大球體飛回去···
···
大明皇城。
奉天殿西偏殿內。
朱元璋並沒有如以前那般,在群聊關閉後就收拾抄錄的各種文字,而是坐在御案前緊皺著眉頭思考。
思考他制定的宗室分封及供養制度,思考他制定的大明各級官員俸祿,甚至是思考那一題提到的其他為後世人詬病的幾種「弊政」。
他最先思考的自然是宗室制度。
別看他之前在群中反駁了劉邦、李世民,還反駁得頗有道理。可如今他冷靜下來,卻也不得不承認,劉邦、李世民所言同樣有道理。
大明皇室、宗親是有可能如某些朝代那般,在關於皇位爭奪的內亂中折損,也可能出現英年早逝以及絕嗣的皇帝。
但同樣可能出現連續好幾代皇帝都安穩繼承皇位並擁有不少兒子的情況。
事實上,朱元璋還挺希望出現這種情況的。
因為,若大明皇位能安穩傳續四五代,便意味著極可能出現長達幾十年的盛世,且至少擁有上百年的國祚。
不過,從他目前搜集的大明後世相關情報看,在他之後的四五代皇位傳承中,至少出了一次內亂。
等到後面那個大明第六位皇帝朱祁鎮被殘元俘虜,搞不好大明又會發生一次爭奪皇位的內亂。
若真有兩次因皇位引起的內亂,大明宗室制度仍為後世詬病,要麼說明因這兩次內亂死的皇室、宗親不多,要麼便是後世詬病大明宗室制度的緣故與劉邦、李世民推測的並不相同。
推測到這裡,朱元璋一時竟不知該高興,還是不高興了。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這種關乎國家制度、江山社稷傳承之事,咱一個人考慮,總免不了缺漏——早些年制定的那些政策大多為後世人詬病,便是證明。』
『過去一年多的時間,標兒也算曆練出來了,不如找他來詢問一番。』
『他是咱的兒子,又將是大明下一任皇帝,定不會像某些大臣那般徇私,哄騙咱。』
念及此處,朱元璋先整理了抄錄的群聊相關文字,然後才讓太監去傳朱標過來。
不多時,朱標來了。
「父皇喚兒臣來有何事?」朱標行禮後問。
朱元璋開門見山地問:「標兒,你老實說,是否認為咱大明目前的宗室分封及供養制度有問題?」
朱標猶豫了下,道:「父皇,邊塞藩王護衛可多至一萬九千人,恐日後會引發禍亂。不過兒臣也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我朱家親族凋零,唯有用藩王鎮守邊塞,才能預防武將生亂。」
朱元璋聽了皺眉,道:「如今邊塞不穩,殘元時有南下劫掠之舉,以至於我大明不得不陳重兵於北疆。如此,老二、老三、老四他們要就藩邊塞,護衛不多怎麼能行?」
「他們的護衛增減,不過是朝廷一句話的事——待將來北疆安穩了,若是你在位,將他們的護衛削減到三千人以下便是。」
朱標點頭,「父皇說的是,兒臣亦是如此考慮的。」
「你不覺得宗室制度還有別的問題?」朱元璋又問。
聽此,朱標露出疑惑之色。
朱元璋見此略感失望,卻又覺得理所當然——他都沒看出那宗室襲爵及供養制度的陷阱,他兒子看不出也正常。
於是,他不再試探,直接將李世民、劉邦那番話挑能說的說了。
最後他道:「若是如此,你可覺得將來供養宗室會成為朝廷的難題?」
朱標此時神色頗為驚訝——他之前還真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如今聽朱元璋說完,他在心裡默算了下,這才察覺大明宗室制度問題竟如此巨大。
稍稍思考後,朱標道:「如父皇這般說,我大明宗室制度確實問題很大——幾代人後,便是親王、郡王人數沒父親推測的那麼多,也不會少。」
「這些親王、郡王都需要朝廷撥付那麼高的歲祿且不說,且每個都要賞賜不少田莊以及其他莊園。」
「如今天下人口稀少,有許多土地荒蕪,倒還好說。可若百年後,我大明人丁滋生,變得如趙宋那般人多地少,那時皇帝封一位藩王仍要賞賜數千頃土地,乃至更多,必然會剝奪百姓土地,致使許多百姓流離失所,淪為流民!」
「而且,父皇還給藩王莊田免稅——若每位藩王有上萬頃莊田,百位藩王便有百萬頃莊田朝廷收取不到稅賦!」(大明宗室制度一直在變,需根據時期進行區分。)
「更嚴重的事那些爵位在郡王以下的宗親,即便爵位降等到父皇設想的第八級奉國中尉,歲祿也要幾百石。」
「若朝廷只需給幾百或幾千個宗室提供歲祿,倒也不要緊。」
「可兒臣方才算了下,若這些宗室幾代人都活得好好的,哪怕算上其中一些絕嗣及英年早逝的,按平均每人生五子計算,六代人後便將有數萬宗室!」
「到了第七代,大明宗室便很可能超過十萬!父皇,即便這十萬人都按奉國中尉算,每人一年發幾百石的歲祿,那一年也需朝廷撥付幾千萬當糧作為宗室歲祿!」
「何況,親王歲祿高達五萬石,郡王歲祿也高達六千石。對了,還有一些在世公主、郡主以及駙馬都尉的歲祿,所需同樣不少。」
「所以,若按父皇的宗室供養制度,我大明傳到第七代人,每年需用於供養宗室的祿米說不得會高達好幾千萬石!甚至可能高達一億石!」(東漢時便「億」便為數字之一。)
「然而,去年我大明夏稅秋糧等所有財稅收入加在一起,也不過才兩千餘萬石啊父皇!」
聽朱標說到這裡,朱元璋不禁瞳孔一縮,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太師椅扶手。
他算數確實沒有朱標好。
因此,之前群聊關閉後,他雖根據劉邦的話大概估算了下,意識到大明宗室安穩傳幾代人後,獲得宗室爵位的人會很多。
可他卻沒想到,只傳了七代人,大明宗室人數就可能超十萬!
養十萬兵馬一年所需的錢糧都是個極大的數字,更別說養十萬宗室了。
『咱的宗室制度竟錯得如此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