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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呦呦鹿鳴

2026-09-08 17:13:12 作者: 武陵年少時

  劉禪回到東宮後,還沒等他歇一會,便又有人稟報說丞相求見,他下意識的看了眼默不作聲的太子洗馬董允,心裡瞬間知道了一切。

  但一想到自己將要見到的是那位命世奇才、古今完人,一時間心裡最後的陰霾掃盡,繼而生出對未來的無限期望。

  「丞相在何處?我自去見他。」劉禪立即吩咐道,說著便來到劉備與重臣處理政事的議殿。

  劉禪剛在位置上坐好,小黃門便引著一人走了進來。

  丞相、領司隸校尉、錄尚書事諸葛亮身材高大,雖年已四旬卻仍可看出其膚色白皙,加上明眉銳眼,長須美髯,使得他的相貌頗顯年輕,眉宇間依然有著年輕時的神采飛揚。

  他走來的每一步都很輕,著地幾乎無聲,但每一步卻都踏得很穩,仿佛丈量好一般,就如同他的為人,從無半分行差踏錯。

  進了殿,類比侍中的東宮臣、太子庶子費禕正準備依禮唱贊,劉禪卻自顧自的從榻上站了起來。

  諸葛亮微微一愣,卻依然恭敬的向太子稽首,費禕生怕劉禪再有失禮的舉動,趕忙喊道:「敬謝行禮!」

  算是代劉禪還了禮。

  於是諸葛亮起身,回過神來的劉禪也與其東西對坐。

  議殿並不大,深不過數十步,兩旁開有窗牗,陽光斜照進來,諸葛亮整個身軀正好被陽光照射,給人一種沉靜而莊重的氣勢。

  諸葛亮面色柔和,嗓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他先是就今日經手的政務簡單稟奏了自己的觀點和處理意見。劉禪初來乍到,聽得一知半解,對方又早已把事情都做了最妥善的處理,絲毫沒有他插話的地方,只得茫然的點頭。

  雖然劉備東征時並沒有將國政託付給劉禪,但諸葛亮出於讓劉禪熟悉政務、學習理政的目的,依然將每日的政事報給劉禪,有限度的讓劉禪參與其中,如此也不至於將其冷落一旁,給人造成擅權的印象。

  等政務都講的差不多了,諸葛亮微微一笑,看了眼劉禪額上的傷,話風一轉:「殿下的傷看起來無礙了。」

  劉禪下意識的抿起唇,他本來是個跳脫的性格,但在諸葛亮面前卻絲毫自在不起來,觀對方臉色,謹慎中流露出一股和藹,猶如受人尊敬的長者前輩,他心頭一軟:「謝丞相掛念,一點小傷,已經好許多了。」

  諸葛亮這才滿意的笑了起來,語帶憂色:「國家東征,將朝政託付臣等,臣等夙夜不敢懈怠,惟祈盼殿下早日成才,為國家分擔……然亦擔心欲速則不達。殿下精求騎射是好事,只是正值多事之秋,又偏遇此事,近臣侍奉不力,臣請依科……」

  劉禪連忙擺手,打斷了對方的話:「來公他們侍奉我已經很盡心、很周到了,座駕受驚,又豈是人所能預料到的?丞相還是不要苛責他們了。」

  諸葛亮愣了一下,或許這是劉禪頭一次打斷他的話、並發表反對意見,他從對方的臉上似乎看出了些不一樣的東西,那是從未有過的堅毅、穩重。

  仿佛一夜之間,那個聰敏卻有些怯懦的男孩突然長大了。

  「殿下仁厚,實乃臣民之福。」諸葛亮神色如常,平靜溫和的說道。

  自從與李嚴、伊籍等人編訂《蜀科》以來,他便以此為範本,治蜀從嚴,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但是眼下面對劉禪的求情,他卻不再多說什麼,可能也是認為這事與來敏、董允他們無甚干係。

  「只是我尚有疑惑,王公坐騎,必有軍士常年訓練、調教,乃得溫馴成性,不欺其主。我素日所騎的青海驄也是如此,此前策其馳騁山林,可謂是得心應手,從未像今日這樣驚動。」既然聊到了這裡,劉禪索性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其中或有蹊蹺,丞相以為呢?」

  費禕侍立在一旁有些不安,今日的太子有些不一樣,他有些摸不准這樣的發展是好是壞,但看丞相的表情,似乎還算可控。

  

  「蹊蹺?」諸葛亮聲音微抬,有些意外的看向劉禪,但他驚訝的不是這件事,而是提出這件事的人:「不知殿下以為蹊蹺在何處?難道是有人故意借馬謀害殿下?」

  劉禪本能的對諸葛亮的追問有些不適應,但很快鎮定了下來,說出了自己的猜測:「父皇正舉兵討伐孫權,兩軍相爭,孫權又使劉璋為益州牧,聯絡南中豪強,有意亂我益州,彼等陰謀害我恐怕也是……」

  「殿下何出此言?」諸葛亮很意外的反駁道:「自國家東征以來,江東便遣書請和,謀刺一事,殿下可有憑證?倘若屬實,那首先是臣等防範不嚴,讓賊人混入東宮,臣等無能,請依律治罪,然後再大索賊人!」


  「不、不。」劉禪忙說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懷疑……」

  這一切都只是他一廂情願的猜測,添加了足夠的陰謀論,原以為這樣能得到諸葛亮的重視,但對方顯然並不認同。

  「沒有實證的事,怎能輕易懷疑?」諸葛亮語氣又變得輕鬆:「陛下東征,本是為報敗軍失地之仇,孫權聞我興師,已是惶恐震怖,若是再敢謀刺殿下……臣以為孫權並非少智之主,麾下亦有多謀之士,決不敢行此下策。」

  說的也是,殺了關羽都惹得劉備怒而興師,若是在這個關頭傳出孫權試圖謀殺劉禪的消息,恐怕劉備會愈加失去理智,這對於孫權來說無疑是火上澆油。

  劉禪被諸葛亮這樣點撥,心裡也想明白了,孫權要謀刺他還不如謀刺諸葛亮,那才是真正的朝局大亂。

  「可是……」劉禪心裡還是有些不對勁,他想了又想,還是堅持了自己前世的經驗,再度對諸葛亮說道:「即便不是孫權主謀,那匹馬依然有蹊蹺……」

  他迎上諸葛亮的目光,正想說下去,可又不知該怎麼說,原本他是將懷疑的目標放在孫權的頭上,現在對方排除了嫌疑,劉禪卻找不到下一個懷疑目標了。

  這就是穿越者的短板,所知道的都是後世了解的信息,而這些信息對於這個時代來說,或許只是滄海一粟。

  「誠如殿下所言,殿下的坐騎確有蹊蹺之處,但凡事都要有實證。」諸葛亮忽然緩和了語氣,循循善誘道。

  劉禪皺著眉點了點頭。

  兩人又聊了幾句其他的,末了諸葛亮像是突然才想起來一般,問道:「不知殿下是從何處聽聞,孫權使劉璋聯繫南中等郡?」

  劉禪眨了眨眼,理直氣壯的說:「孫權立劉璋為益州牧,其用心世人皆知,我若是他,必得聯繫益州故吏,而益州諸君早已拜服我父皇仁德,唯有南中豪強素來跋扈,其遣使者合縱,也是應有之義。」

  諸葛亮眉頭微揚,目帶審視的看向劉禪,其對答如流、自信從容的樣子,不像是有人在背後指教。

  今日對方給他帶來的表現實在超出所望,難道是這些天忙於政務、疏於教導,太子竟自發的出現了讓人欣喜的變化?

  片刻後,諸葛亮才緩緩說道:「殿下睿鑒,臣近日也有意令庲降都督鄧方暗中查訪南中豪強與蠻夷動向,可惜他已沉疴難起,不能視事,事情也就沒有著落,只能待陛下新命都督,才好措置了。」

  「不知如今父皇那邊的情形如何?」見糊弄了過去,劉禪微不可察的鬆了口氣,又開始關心起這場干係國運的戰事。

  這個問題剛才諸葛亮已經簡單稟報過,此時仍簡要的說道:「將軍吳班、馮習已攻破巫縣,前鋒順流而下,不日即至秭歸。」

  「丞相如何看待東征的戰事?」劉禪躍躍欲試的問道,其實已經打好了腹稿,他發現自己要改變優柔少斷的形象、得到更多的自主權,就得主動表現出自己的能耐,讓人心悅誠服,正如剛才咬定驚馬事件背後另有隱情一樣。

  「殿下欲演習兵法耶?」諸葛亮似乎一眼看出了對方的打算,笑著拒絕道:「可惜現在還不是時候。」



  「臣以為然。」諸葛亮十分贊同費禕的話,順勢站了起來,拱手將要離開:「還請殿下靜心調養,宮中無事,國家在軍中才能後顧無憂。」

  劉禪無奈,只好站起身,在費禕的唱贊下,與諸葛亮告別。

  「丞相為何不願與我談及東征?」劉禪仍在議殿坐著,見諸葛亮避而不談,他索性就拉了費禕坐下,又請來熟悉的太子洗馬董允。

  這兩人可以說是他最重要的智囊,雖然離真正意義上的心腹還說不上,但也足夠讓他親近信任了:「是有什麼事我不能知曉麼?」

  董允剛被傳喚過來,還不知情況,費禕連忙澄清道:「當然不是,殿下切勿多想。只是時候不早,丞相顧念殿下傷勢,是故不願深談。」

  「是麼?」劉禪其實並沒有因此生氣或者對諸葛亮產生不好的誤解,他現在的身體也才十四歲,此前又沒什麼出彩的地方,有些軍國重事瞞著他也是情有可原。

  董允回過神來,也跟著解釋了一遍,甚至直言道:「殿下何故生疑?如今戰事初開,大軍順江而下,在攻破夷道之前,用兵僅此一途,有何可論?」

  劉禪臉色立即有些陰沉,諸葛亮不給面子就算了,身邊的近臣董允也不給他面子?


  他當即冷笑道:「洗馬不知兵矣。」

  轉頭就問向費禕:「費君可有教我?」

  這一手拉踩著實讓董允二人愣住了,他們沒想到劉禪會這樣直白的當面對人給出『差評』,毫不顧忌他們的面子,這跟以前溫和寬厚的形象可不一樣。

  直脾氣的董允正要再說,發現劉禪已大不一樣的費禕卻及時攔住了他,再讓他犟嘴下去,太子可未必是好脾氣了:「稟殿下,東征荊州,沿途行軍確如洗馬所言,僅此一途,但若談及用兵運策、設陣陷敵,則大有說法。臣等愚昧,不敢有所妄議,倘若致誤睿聽,則臣罪是小,誤事是大,還請殿下見諒,俟丞相閒時再論教兵法不遲。」

  劉禪知道自己問錯了人,費禕、董允的關係很好,這種情況他們更不會說什麼了。

  只是相比較之下,劉禪發現費禕比董允更機敏,更會做人做事,剛才這一番話既照顧了董允的面子又打起了圓場、還避開了難題,可以說是個很優秀的下屬。

  但劉禪前世不過一個大學生兵,哪裡經歷過這種官場學問、人情關係,直來直去才是他喜歡的,可到了這裡、坐在這個位置上,說什麼都要句句斟酌,剛才與諸葛亮交流讓他緊張不已,現在連與身邊的近臣說話也不能輕鬆,這讓他頗感心累。

  「我也並非是要紙上談兵,不過是心繫父皇,擔憂戰事罷了。」劉禪長長的吁了口氣,面色緩和的說道:「《兵法》有雲『主不可以怒而興師』,父皇忿孫權之襲關侯,故舉兵東征。雖是以此為藉,圖復荊州,然其怒氣未平,實非用兵之道。我正是擔憂於此,日夜思之不得,所以才想請丞相與二位賜教,若是嫌我幼沖,不便與聞,那便罷了。」

  董允、費禕對視一眼,目光中滿是驚異,低調沉默的太子終於彰顯了他的部分才識,還有什麼是比這個能讓他們這些東宮臣更興奮的?

  何況劉禪既將他們與丞相併舉,又放下了姿態,如果再不說些什麼有用的,豈不是真的嫌劉禪『幼沖』,不便與聞了?

  費禕心裡有話說,但他想了一想,還是將這個機會讓給董允,於是便給對方使了個眼色。

  董允的性情秉正直爽,光明磊落,聽到劉禪這樣說,心裡也釋然了,語氣也緩和了不少:「此次國家執意東征,蜀中群臣多諫,丞相也不置一詞,畢竟丞相向來堅持的是兩家合縱、興復漢室,但是國家……殿下問及東征,丞相或許以為殿下也以東征為是,所以才不願多言。」

  這一說劉禪就明白了,劉備東征的背後牽涉到複雜的政治形勢,荊州士人希望劉備能帶領他們奪回故土,益州士人既不希望荊州士人坐大、又希望能將力量放在北伐曹魏這種政治正確的大事上。

  所以諸葛亮即便是親荊州士人,作為丞相,也要平衡雙方利益,不能表明任何立場,而是默默做一個埋頭幹事的角色。

  既不能說反對,也不能說支持,劉禪要與諸葛亮討論此事,不亞於逼人表態,對話若傳出去,將是一場不小的風波。

  所以諸葛亮避而不談。

  「原來如此……」劉禪喃喃道。

  結果還是被輕視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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