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三章 秉意方擅

第三章 秉意方擅

2026-09-08 17:13:30 作者: 武陵年少時

  「都不要攔著我!我今日定要殺了這頭犯上的畜牲!」

  放置御馬的太子廄中,廄長躲在一旁瑟瑟發抖,一個身著甲衣的高個軍士正拔出佩劍,氣勢洶洶的走向一旁單獨的馬廄,馬廄里有一匹青白雜色的御馬正悠閒地吃著草料,長長的尾巴偶爾甩動幾下,即便面前站著殺氣騰騰的人,它竟連眼皮也不抬。



  「可就是這畜牲險些害得太子……我非殺了它不可!」那人名喚梁靖,昨日他恰好休沐,沒有跟去射園,誰知竟從別人口中聽到太子摔落下馬的消息。

  他父親是皇帝在徐州時的舊部,後來戰死荊州,母子孤弱,恰逢劉備召劉禪入蜀,隨行挑選他們這些忠貞義士的後人作為衛士,於是才侍奉在劉禪身邊。

  深受劉氏兩代人照顧的他更是視劉禪為主,別說是馬,就算是其他什麼人衝撞了劉禪,梁靖也會毫不猶豫的挺身而出。

  「住手!」這時有人在身後喊了一聲,幾人回頭看去,只見是太子舍人霍弋。

  霍弋年紀弱冠,其名未揚、也尚未表露什麼過人才華,能成為太子舍人完全是靠他父親霍峻的遺澤,但由於他從小就被劉備收養在府中,與劉禪感情甚為親密,在這些人眼中頗有地位。

  「霍舍人……」霍弋的到來讓眾人都冷靜了下來,與他熟識已久的梁靖也不再衝動,愣愣的看向對方。

  「都聚在這裡做什麼?」霍弋神情嚴肅的說道,他看了眼梁靖手裡的佩劍,皺緊了眉頭:「連劍都拔出來了,你是要造反麼!」

  梁靖怒氣未平,他掙開了身後人,提著劍對霍弋抱拳說道:「霍舍人,我正要殺了這匹妨害太子的畜牲,為太子出氣。」

  「這是太子的令旨麼?」答案可想而知是否定的,霍弋頓時板起臉呵斥道:「真是大膽!還不把劍收回去!」

  霍弋早就聽到這裡的動靜鬧得很大,甚至還驚動了太子,他恨鐵不成鋼的瞪了眼梁靖,他們都是劉備還在做漢中王的時候就生活在一起、侍奉劉禪的老人了,沒想到對方這麼不知輕重,他冷聲道:「跟我走,去見太子。」

  劉禪此時正坐在庭院中乘涼,院子裡的桂花開了,輕動鼻翼,花香讓人心曠神怡,就連風裡都是甜膩的香味。

  一個年輕的小宦者穿著短褐單衣,左臂夾著一隻小簸籮、裡面鋪著白布,白布上是厚厚一層金黃的桂花。只見他仰著頭,賣力的在樹枝間摘下桂花,有時灰塵落入眼睛,他也只揉了揉,繼續紅著眼在樹下挑揀著花枝。

  這個小宦者並不是唯一一個奉令摘花的,旁邊的樹下也有不少黃門,但他卻是最認真、最細心的一個。

  

  看到他摘回來的桂花朵朵完整,乾乾淨淨,全是一色金桂,幾乎沒有什麼細枝碎葉,劉禪不吝微笑的誇讚道:「做的不錯,你去把臉洗了,領賞休息去吧。」

  「奴婢不累,殿下,奴婢知道魯王的院子裡有紅色的丹桂,奴婢願為殿下去摘來。」那小宦者顧不得擦拭額頭上的汗,很主動的說道。

  劉禪點了點頭,這樣一個機靈活躍、踏實能幹、善於表現的屬下誰不喜歡呢?記得他前世在學生會時也是這樣一個喜歡卷的小伙子啊。

  「這個黃門叫什麼名字?」劉禪問向一旁的張娥。

  張娥也不認識這個宦者,她正在和侍女王汶一起挑選簸籮里的桂花,將其放入大碗中,準備一會讓人拿去清洗,問了王汶才知道:「他可連黃門都不是,只是一個尋常宦人罷了,叫黃皓,起先不知是蜀地何處的流民。」

  「黃皓?」劉禪意外的重複了一句。

  張娥疑惑的問:「怎麼了?」

  「沒事、沒事。」劉禪迅速反應過來,遮掩了過去,沒想到這個時候黃皓就在他身邊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要不要趁此除掉黃皓的時候,只見張娥忽然手捧桂花湊了過來:「殿下你聞,這花真香,等曬乾後做成枕頭、香囊,冬天也能聞到味道了。殿下,這花真的可入藥麼?」

  「當然可以。」劉禪握住張娥的手腕,靠近鼻子聞了聞,嘴唇不經意間觸碰到對方的手指,透過桂花的,還有一種別樣的清香。

  張娥紅著臉,觸電似的將手收了回去,目光往兩旁偷覷,生怕剛才的一幕被人看見。待看到近旁的王汶低頭抿笑後,她嗔怒的看了眼劉禪:「殿下——」


  「好了好了。」劉禪沒想到對方反應這麼大,忍不住好笑,他悠閒的依靠著廊柱,根據前世在中醫藥大學所學的知識介紹道:「桂花能生津化痰,治風蟲牙痛,還能與姜、小茴香煎服,可治胃寒。你癸水來時,不是會腹痛麼?服用這個正好有效。」

  張娥一時愣愣的沒有說話,她從來沒有與對方經歷過像這樣溫馨的場景,也沒想到對方能體貼入微到這個程度,他們成婚的這兩個月來,太子常借習騎射之名遊戲山間,像這樣善解人意、成熟穩重的太子卻是近來頭一次見。

  難怪入宮前家母就叮囑她,男人成婚後都會改變性情,要她在此之前善於忍讓。

  她心裡湧出一絲暖意,看著侃侃而談、自信洋溢的劉禪還在說著桂花的藥效、食效,有些莫名的悸動。

  正沉浸在自己專業領域無法自拔的劉禪意猶未盡,正欲再說,卻見黃皓捧著一簸丹桂小步踱了過來,叩首道:「稟殿下,奴婢來時在門外遇見了霍舍人,還帶了一個衛士來求見殿下。」

  「喔。」劉禪回過神,想起了自己先前吩咐霍弋的事:「讓他們進來吧。」

  劉禪要接見外臣,張娥立即帶領侍女們行禮準備退下,走時還不忘囑咐:「殿下頭傷未愈,還請不要太過勞累。」

  「我知道的,你去休息吧,平時若是無事,可以將夏侯夫人和你妹妹接進來聚一聚。」劉禪心知以後事情變多,怕對方無人陪伴,便讓她主動找家人團聚。

  張娥心底早有這個想法,但礙於禮制不敢逾矩,如今劉禪主動提了出來,讓她備受感動:「謝殿下,小妹今年二歲,懵懂不知事,只是阿母得聞阿翁噩耗,終日不知如何……」

  「你是長女,這一切就要靠你支持了。」劉禪從黃皓遞來的簸籮里忽然發現一束桂花、連枝帶葉,頂端的嫩葉青綠,下面的老葉深綠,葉間開滿了朱紅的桂花,煞是好看。

  這顯然是黃皓有意折下來進獻的,劉禪暗自驚嘆於對方察言觀色的能力,順手將那束桂花拿了起來,送到張娥手上:「都說夫妻一體,再有什麼事,可不要像前兩天那樣一個人躲著了。」

  張娥想起那天自己在為亡父張飛的事暗自垂泣,是劉禪過來安慰了她,與她一同承擔悲傷,那句『我會一直都在』仿佛定情的誓言,至今迴響在她耳畔。

  她不想讓劉禪看到自己眼眶裡打轉的淚,雙手拿著桂花,行禮後匆匆退下了。

  劉禪看著張娥捧著桂花的嫻靜模樣,久久沒有挪開目光,直到目視著張娥等人離開,他這才想起招待霍弋等人。

  「說說吧,怎麼回事?」面對霍弋、梁靖這兩個記憶里從小相伴的親舊,劉禪沒有像面對董允、費禕那樣拘束,他大大落落的坐在廡廊下,一隻手放在憑几上,一隻手隨意的撥弄著張娥整理在大碗裡的桂花。

  張娥拾掇的很細心,碗裡的桂花幾乎每一朵都是完整的,連一點細枝碎葉都沒有:「一早就聽說你在太子廄鬧起來了,怎麼,你是看上哪匹御馬了?還是想騎我的青海驄?」

  「臣不敢!」梁靖伏地請罪道:「臣只是想為殿下出口氣,那匹馬竟敢傷害尊體,實在罪不容誅!臣請殿下下令,許臣誅殺此馬。」

  「你都已經去殺馬了,這令下與不下,又有什麼用呢?」劉禪的眼神里充滿笑意,只是話里滿是嘲弄:「倒不如省了這道令,你想殺就去殺好了,今日殺馬,明日殺人,誰還攔得住你。」

  梁靖仿佛如墜冰窟,知道自己剛才在太子廄差點做了件愚不可及的事,冷靜過來的他感到深深的後怕:「請殿下恕罪,臣只是關心殿下,一時衝動……還請殿下恕罪!」

  「一時衝動?」劉禪雖仍是笑著,語氣卻帶有一絲寒意。

  霍弋察覺到不對,正準備說話,卻聽——

  「你們都當我脾性好,所以做事也都不考慮後果是麼?」劉禪頓時變得臉色,手抓住一把桂花狠狠地砸到梁靖的頭上:「擅自妄為、謀殺御馬,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尹公若是知道了,你以為我保得住你麼?你作為太子衛士,因一時不忿殺了御馬,外人又該如何看我?我的氣量,竟連一匹不通靈性的畜牲都容不下麼?」

  梁靖頭髮上、肩膀上灑滿了桂花,雖然沒有感覺,但還是能感受到劉禪的勃然怒氣,他近乎匍匐在地,知道嚴重後果的他不住的叩首請罪,自己被追究論罪死了就算了,若是連累敗壞了太子的名聲……那他萬死莫贖!

  「請殿下恕罪,梁靖此人秉性忠純,只是自責於當日未能護衛殿下身側,又知道殿下仁慈,不忍懲處御馬,所以才想自行報復……其行事雖然欠妥,但對殿下赤誠之心可鑑,還請殿下看在過往情誼,饒他一次吧。」霍弋見劉禪發怒,擔心梁靖安危,在一旁苦苦請求道。


  劉禪也沒想過要如何嚴懲,梁靖是他親信,為人勇猛有武藝,有驍將的潛力,只是這擅作主張、不尊重他這個主公的事要狠狠敲打,不光是敲打梁靖一人,更是要藉此殺雞儆猴,給東宮的其他人看。

  「起來吧。」劉禪緩和了語氣,俯下身拍去了梁靖肩頭的桂花:「這次就罰你去太子廄餵養御馬、清掃穢物,下次再敢擅自做主,可不要怪我不念舊情。」

  梁靖鬆了口氣,趕緊說道:「謝殿下!」

  「好了,你現在就去一趟太子廄,將青海驄牽到校場來。」劉禪站起身吩咐道,準備去校場。

  霍弋與梁靖驚詫的對視一眼,梁靖忙說道:「殿下難道還要騎那匹青海驄麼?這馬可是……」

  「此馬向來溫馴,以前騎它都沒事,偏偏那天就出事了,你就不覺得奇怪麼?」劉禪直言不諱,將自己的猜想隱約透露出去。

  霍弋頓時睜大了雙目,滿臉不可思議:「殿下的意思是說……」

  「不論是不是,總要牽過來給我看看。」劉禪心裡已有了打算,雖然諸葛亮沒有支持他的想法,但他為了表現,還是想按照這個線索先查下去:「如果是,那就告訴丞相依律查辦,如果不是,就當作馴馬了。」

  霍弋本想建議劉禪將這事交給丞相諸葛亮去辦,但見到劉禪難得不容辯駁的神情,下意識的將話收了回去。

  校場上,只見梁靖將一匹頭細頸高、四肢修長、青白雜色的駿馬牽了過來,它有些西域馬的血統,走過來時步伐輕盈,仿佛蜻蜓點水,劉禪第一眼就喜歡上了,甚至有種恍若隔世的熟悉。

  「獅子?」劉禪下意識的喊起了前世里自己騎的馬。

  霍弋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殿下,這是驃騎將軍從羌人手中得來的青海驄,據說是來自西海之濱,殿下入主東宮時,特以此進獻。像這種青驄馬,鬃毛再長一些,就類似獅子,稱之為獅子驄也更為妥當。」

  他單純的以為劉禪是將馬錯看成了獅子,卻沒有想到隱藏在其背後的東西。

  劉禪快步走過去,此時的他已換好騎裝,情不自禁的伸手撫摸著眼前的青海驄,口中讚嘆道:「真是一匹好馬啊。」

  青海驄也不避他,深邃的大眼睛靜靜看著劉禪。

  劉禪根據前世養馬的經驗,將青海驄仔細檢查了一遍,這是一匹非常健康強壯的馬,就是馬蹄的角質有些磨損,這是由於沒有蹄鐵的緣故。

  其實漢代就有用皮革制的馬鞋,稱為「革鞮」,但這種馬鞋並不實用,很容易脫落。

  在順帶檢查完青海驄身上的馬具之後,劉禪心裡萌生出一個仿照後世軍馬裝備的主意,如果能給這個時代的馬配上後世的馬鞍、雙鐙、蹄鐵、汗屜,那騎兵的戰鬥力必然會突飛猛進,甚至能完成當前同類騎兵無法完成的各種戰術動作。

  當然,這個想法還得從長計議,最主要的、還是得有諸葛亮的支持。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