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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反擊艮山

2026-09-08 17:24:24 作者: 武陵年少時

  艮山縣,又名佷山縣,以縣西佷山命名,其縣原屬武陵,後屬南郡。

  境內重巒疊嶂,綿亘起伏,舉目所見,遍野皆山,清江水穿縣而過,淺丘河谷縱橫其間。

  此地本來沒有什麼太大的戰略意義或價值,充其量不過是位於長江南岸、連通川楚的陸上通道中轉罷了。可隨著諸葛亮的大軍到來,艮山縣便成了南路漢軍的重要據點。

  眼下,一支五千人的吳軍整裝待發,為首一人身著鱗甲,腰佩長劍,像是一名身量瘦小的尋常將領,一雙眼睛清冷而銳利,目望前方的夯土城牆。

  「攻城。」

  來者正是從清江灣穿越河谷而來的駱統所部兵馬,在拔除了最後一道漢軍堡障後,他急速行軍趕到城下,奈何城中早已得到消息,有所防備。

  隨著他一聲令下,吳軍緩緩的向前推進,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抬著雲梯、舉著木盾,陣列整齊。

  城頭之上,別部督趙融冷眼看著這支突然襲來的吳軍,沒有一絲膽怯,他手握長弓,瞄準了其中城下的一名士兵。

  「弓箭手——」趙融中氣十足,同樣一聲令下。

  很快,當走在最前面的士兵距離城門不足五十步的時候,數百隻箭矢從城頭攢射而出,頓時慘叫聲連連,數十名士兵沒來得及躲在盾後,被飛矢射殺。

  吳軍中的武射吏開始抬弩搭弓,一刻不停的往城牆上放箭,在武射吏的掩護下,兩千打頭陣的吳軍很快抬著雲梯的衝到城牆下,由毛竹、杉木簡單拼成的登城梯搭在城牆上,用末端的鐵鉤勾住,隨即一個接一個的往上攀爬。

  「快!滾水、金汁!」趙融不慌不忙的命令道。

  早已燒開的滾水與金汁被人一勺一勺潑下,登城梯上慘叫聲不絕於耳,紛紛失手摔了下去,有些強忍劇痛仍不放手的,才往上走一步就腳下一滑摔落下去——原來是守軍還在登城梯上潑了熱油。

  

  滾水等物很快就被消耗殆盡,來不及補上,趙融接著又命人往城下拋沙子、扔石塊,各種方式花樣百出,雖然簡單,但給攻城一方帶去了大量的麻煩。

  即便損失了上百人,吳軍前鋒仍悍不畏死的填補空缺,城下的士兵如蟻附城,而此時武射吏也開始發力,他們射來的箭矢又快又准,幾乎每有一名漢軍伸出太多身體,下一刻就會被利箭射中。

  久而久之,許多漢軍都怕死不敢冒頭,防禦的手段與烈度也開始隨之下降。

  有吳軍開始爬上城牆,然後還沒等他站穩腳跟,就被一擁而上的守軍亂槍捅死,但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很快有不少吳軍爬上城頭,與守軍展開廝殺。

  城頭上戰況慘烈,漢軍占據地利與人數優勢,將登城的吳軍分割包圍,不斷砍殺,勉強穩固著局勢。

  此時城門突然大開,趙融親率三百精兵披堅執銳從城中殺出,這個來自巴西郡的漢子頗為剽悍,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武射吏試圖射箭,但對方身形極快,藏在盾牌之後、又身著重甲,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毀去了大部分雲梯,又繞行另一側城門殺了回去。

  但一人之力終究無法改變戰局,艮山並不是一座堅城,低矮的土城牆註定了他的易攻難守,饒是趙融做出了諸多努力,隨著越來越多的吳軍爬上城頭,站穩腳跟,漢軍幾乎敗局已定。

  眼看艮山即將告破,駱統內心激動不已,正要將麾下最後一千預備隊派上去時,突然在耳邊聽到一陣奇怪的虎嘯。

  駱統循聲看去,只見一側的山林之中忽然出現一面旗幟,上繪著簡陋的白虎圖案,旗幟周圍湧現出不少身著麻衣、手持板楯的蠻人。

  「廩君蠻?」駱統大吃一驚。

  廩君蠻被稱作「巫蜑之裔」,世代生活在艮山附近,其祖上出過一首領廩君,統合諸蠻,建立夷城,傳說其死後魂魄化為白虎保護後人,成為了廩君蠻尊奉的圖騰。

  駱統曾留意過南郡諸蠻的情況,一看到那面白虎旗就知道對方的身份,如今顯然是來者不善,他不敢再繼續往城上派兵,甚至叫回了一部分武射吏,冰冷的箭簇對準山林里正嘶吼呼喝不斷的蠻人。

  與此同時,城上守軍在即將潰敗之際忽然看到了山中虎嘯,皆是精神一陣。

  「將軍,廩君蠻來了!」有人壯起膽子趴上城牆觀望,驚喜的喊道。

  趙融聞聽此言,先是重重的嘆了口氣,隨即打起精神道:「援軍已至,隨我奮力殺敵!」

  一時間守軍士氣大振,叫喊著朝吳軍撲了過去,吳軍見後方突然出現變故,頓時猶疑起來,不知是進是退,城頭形勢當即逆轉。


  「鳴金收兵。」駱統面色凝重,此刻早已不是剛才那勝券在握的心情。

  攻城的吳軍收到命令後,開始如潮水般退卻。

  艮山守軍損失不小,趙融見駱統進退有度,知道討不到便宜,只能就這麼放任吳軍回營。

  駱統雖然暫時退卻,但危機並未解除,趙融知道對方心裡打的什麼主意,一旦對方察覺廩君蠻有意保存實力、不願與漢人拼死的想法,下一次攻城就不會再像今天這樣幸運了。

  猇亭前線。

  趙雲聽到諸葛亮要退兵的命令後,並不意外。

  如今陸議已經率大軍趕到涿鄉,成功將他們堵在山區,時機已失,強攻無益。

  趙雲與諸葛亮一樣不願與吳軍鏖戰,像是現在這樣聲東擊西、聲西擊東,通過運動戰不斷調動吳軍疲於奔命,消耗他們的耐心與士氣,使其露出破綻,然後再趁機進攻,這樣雖然見效慢,但成效卻是肉眼可見。

  「梅雨季氣候莫測,往後幾日若又雨下連日,山洪易發。清江水本就湍急,一旦暴漲,將會分割我軍各處營寨,彼此不相連結,將會為敵所乘。」趙雲首先贊同諸葛亮的決議:「退兵艮山,稍作休整,待雨後再行進軍。彼等難測我軍行蹤,只能四處分兵,先機仍在於我軍之手。」

  諸葛亮微微頷首,同時也不隱瞞,將艮山被駱統所圍的事說了出來。

  這下就連急於立功的張南、龐柔等人都不再想著留下,而是請求充任前鋒回援。

  「艮山城雖小,但有趙融、廩君蠻在,堅守數日不成問題。」諸葛亮看到張南堅毅的神情,想到對方自開展以來每戰必為先鋒,勇武壯猛,在他心裡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文進,你歷經數戰,此次退兵,就由你為前鋒先行退回,一路上多樹旗幟,駱統聞我軍將至,自會不戰而走。」

  知道丞相這是讓他帶傷兵先走一步,也是最能保障安全,張南感激應聲道:「末將領命!」

  諸葛亮接著又看向趙雲、傅肜等人,安排退兵任務。

  漢軍退兵的動靜瞞不過數里之外的陸議。

  陸議立即想到的是駱統偷襲艮山得手,這才迫使諸葛亮回軍保護後路。

  眾將更是高興不已,他們這些天幾乎是被諸葛亮牽著鼻子走,如今總算給對方添了不小的麻煩:「想不到駱公緒也是善將兵之人!我等定要把握良機,給諸葛亮以重創!」

  朱然高興的忘記了自己身上的傷:「為了給駱公緒攻拔艮山的時間,我等應該銜尾追擊,拖住蜀軍,不讓他們安然回撤!只要駱公緒攻下艮山,蜀軍便只能夾在我軍之間,前後皆無路可走,豈不是必勝之勢?」

  孫桓、鮮于丹等人皆表贊同,認為這是一次反敗為勝的好機會。

  「軍法有言『圍城必開出路,歸軍勿追』。」陸議還保持著一絲冷靜,目光注視著案上輿圖:「諸葛亮為人審慎,上一次見他退兵,頗有章法,可見他絕不會留下紕漏讓我等抓住。」

  孫桓進言道:「只要拖住他即可!這兩次蜀軍皆來去自如,我軍卻屢次不追,雖諸將深知兵法,奈何兵卒愚昧?如今有此良機,若還不進軍,三軍恐以為我等怯戰。」

  陸議皺起眉頭,緩緩吸了口氣,似是還在猶豫。

  潘璋頓時怒道:「上次我說要追,君侯藉口大雨不利,現在雨過天晴,形勢又有利於我,為何不追?不過是一個諸葛亮而已,君侯何其畏縮,當年誅關羽、奪荊州的氣概哪去了?!」

  陸議心中極其不爽快,但眼下無論是孫氏宗族、心腹、猛將,皆異口同聲要求追擊,他再如何也不能違背眾意,何況他心底也不認為這一次追不得。

  「也罷!那就派出一軍,尾隨其後不斷騷擾侵襲,見機行事。」陸議說完,便環顧四周,準備點將。

  孫桓是宗室,不能有絲毫差池;朱然又剛經歷過苦戰,尚未恢復;鮮于丹作戰不夠勇武,不足以擔任前鋒……

  「潘將軍,有勞你率本部兵馬五千人為前鋒,我親率大軍在後為你接應!」

  潘璋總算從對方口中聽到一句想要的話,他很難得的端正行禮,動作一絲不苟:「末將領命!」

  諸葛亮從猇亭撤兵,要先渡過清江,而此刻江水湍急,唯有在石門一處水流較為和緩,漢軍通過為運送糧草而事先搭建好的浮橋快速過江,隨後便放了把火打算付之一炬。



  「速去救火!」潘璋站在岸邊,高聲喝令道:「馬忠,你帶人去山上砍些竹木來作筏子,儘快修補浮橋。」

  校尉馬忠響亮的應諾下來,待潘璋走後,轉頭便將這件事分攤下去:「你!帶人去山上砍些竹木來作筏子。還有你!帶人去修補浮橋!」

  趁著潘璋不注意,馬忠自己則是坐在岸邊的野生桑樹下看著眾人忙忙碌碌,眺望著對岸的渡口。

  只見對岸那凹處左右各有一塊巨岩聳立,宛如石門,藤蘿蔓草攀附其上,巍巍然矗立,巧奪天工,堪稱奇景,馬忠一邊望著石門,一邊暢想著這一次追擊若是能再立一場大功——比如抓住趙雲。

  吳王將會給他升幾級?

  要知道馬忠兩年前擒獲關羽等人的時候還只是個軍司馬,如今已一躍成為了校尉,趙雲的地位應該不比關羽低多少吧?若是抓到他,自己是不是可以一躍成為將軍?

  還有那個諸葛亮,他可是丞相,萬一他們真的被陸侯圍堵在馬鞍山,自己可一定要……

  馬忠忍不住暢想到一半,就被身邊人的呼喚聲打斷:「什麼事!」

  他不悅的看向對方,原來是一名剛剛從陸議的中軍調入潘璋麾下的軍候,馬忠隱約記得對方以前還是甘寧的部眾,自甘寧死後,其部曲便被拆散瓦解,像喪家之犬一樣轉手於其他將領之間。

  「筏子捆好了麼?」見這人不是自家老班底,又不識趣的打擾了他的美夢,馬忠頓時沒有好臉色。

  這名軍候身姿雄壯,雖然穿著簡單的衣甲,但與黑瘦的馬忠站在一起,有時竟讓人分不清誰是上級:「都捆好了。馬校尉,剛才我看對岸有不少飛鳥盤旋不下……」

  「蜀軍才經石門道逃走,驚起飛鳥難道是什麼怪事嗎?」馬忠不悅的看向對方,認為他是故意在上司面前表現:「丁奉,不要以為你在陸侯帳下守了幾天,就以為學到了兵法,還敢賣弄到我頭上來。」

  「可是……」

  「筏子捆好了就不要囉嗦,你還想偷懶嗎?」馬忠右手一揮,打斷了對方的話頭:「快去和他們修浮橋,耽誤了行軍,小心軍法處置!」

  丁奉好心提醒,卻被沒來由的呵斥了一通,頓時意興闌珊,轉身朝浮橋走去。

  「阿兄,我們可以休息了嗎?」與這軍候相貌相似的一名都伯上前說道。

  「別想著休息了,我們要儘快把浮橋修好,追擊蜀軍要緊。」丁奉嘆了口氣。

  「什麼!」丁封怒道,他剛才帶手下砍了半天的竹木、又費勁扎了木筏,結果連休息的時間都不給:「髒活苦活全丟給我們做,他們就坐在樹下休息,這是什麼道理?我們怎麼也是陸侯軍中出來的……」

  想到這裡,丁封又累又氣,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們能休息,那我也要休息會。」

  「起來。」丁奉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腳。

  丁封動也不動。

  「誒。」丁奉拿這個弟弟沒辦法,只得在旁邊跟著坐下,兩人肩挨著肩:「我知道你心裡有怨氣,自從甘將軍死後,你我便被諸將拿來用去,次次催鋒拔陣,全不顧我等死傷……從陸侯軍中出來又如何?他知道你是誰麼?像你我這樣的家世,只有多建軍功,奮力殺敵,才能出人頭地,不被人欺負。」

  丁封明白這裡的道理,只是余怒未消,不停往江中扔石頭泄憤,他打的水漂每次只能打出一個兩個,這讓他心裡更不平了。

  「你先藏一邊休息去,等會再來吧。」丁奉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從對方手中拿走一塊石頭。

  他站起身來,準備先去組織麾下幾百人去執行任務,走到一半時,忽然被身後動靜驚動。

  丁奉回頭望向林中,正好看見天空中有幾隻鳥兒盤旋飛起,而林中恰好有幾株杉樹被吳軍砍下。

  「什麼動靜?」丁封扭頭看去。

  「沒什麼。」丁奉原地站了一會,像是自言自語:

  「可能是砍竹木的動靜太大,才把鳥驚飛出來了吧?」

  說完,丁奉微微彎腰側身,將手中石子扔向江中,打出了七八個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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