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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再戰猇亭

2026-09-08 17:24:03 作者: 武陵年少時

  大雨一連下了數日。

  劍拔弩張的雙方難得的相安無事了起來。

  吳軍守著夷陵往下的長江兩岸,漢軍據守山區與上游,雙方以虎牙山、清江為界,中間劃定了一片寬闊的緩衝區,平常互不侵犯,只有斥候哨探奔走於山林之間,刺探敵情、如猛獸一般捉對廝殺。



  諸葛亮、趙雲率大軍趁雨後天晴,再出艮山,沿馬鞍山直下猇亭,兵臨涿鄉。

  為了防止又是一次疑兵,朱然主動前去一探虛實,結果在趙雲面前敗下陣來,丟了猇亭這一險地,但這也由此確定,這一次來的是實打實的近四萬漢軍!

  自從漢軍主力駐紮艮山後,便將此地打造成轉兵的樞紐。

  既可以往東北方出清江灣,與荊門山、夷陵的漢軍遙相呼應,進迫吳軍;又可以往東南方出猇亭,攻打夷道,斷絕吳軍退路,形夾擊之勢。

  雙方的兵力差距其實並不大,但漢軍六萬人兵力只集中在諸葛亮與黃權二人手上,以夷陵、艮山為中心從多個方向發起進攻。而陸議只能往清江灣、涿鄉、荊門山等幾處險隘布設重兵,自己率中軍隨時準備救火,五萬人的大軍竟有些左支右絀。

  陸議只覺得自己在堵一道四面漏風的牆,有些分身乏術,他也深知這樣不是辦法,也上疏孫權希望能撤兵江北,將南岸讓給諸葛亮,這樣他還能靠水軍阻絕南岸的漢軍,集中力量守住虎牙山、夷道,縱使諸葛亮再多智也將無計可施。

  奈何孫權不同意他一再退讓的計劃,何況吳軍一旦撤往江北,就將陷入魏軍與漢軍的夾擊之中,沒了長江的保護,曹魏大軍一旦南下,吳軍將首當其衝。

  「傳令朱、孫兩位將軍,請他們堅守涿鄉、雞頭山,我軍兩日後必會趕到!」陸議吩咐傳令兵道。

  隨即他便留下徐盛防備馮習,逕自帶領麾下兵馬火速南下,途中特意經過駱統所在的清江灣,陸議在此停留半日,與對方多說了幾句。

  「君侯,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了!」臨行前,駱統抓住陸議的手臂,急促的說道:「我軍未嘗不悍勇強健,又與蜀軍兵力相當,何不與其決戰!」

  陸議嘆息道:「我正有此意,蜀軍狡猾,若不挫其鋒芒,任其妄為,我軍士氣將墮盡矣!」

  駱統聞言,知道陸議特意過來就是要對他耳提面命,授予重任:「請君侯下令吧!」

  「公緒。」陸議看向對方,緩緩說道:「諸葛亮、趙雲既然率大軍出猇亭,其後方艮山必然空虛,你可願率本部兵馬,間道襲之?若能攻破艮山,無疑是斷了諸葛亮退路,我軍便可將其攻滅於馬鞍山、猇亭一帶。即便不能,也能造成掣肘,迫使其再度退兵。」

  駱統沒想到會受此重任,他一時有些無措:「我雖領兵,但未經戰陣,驟然得此重任……我恐怕會耽誤我軍大事……」

  「我麾下諸軍,便數你的武射吏最為精銳,此戰非你莫屬!」陸議清楚對方不是沒有領兵的才幹,只是經驗不足,需要一個契機歷練:「吳王將你安置在我身邊,就是對你寄予厚望,如今身臨大事,又怎能妄自菲薄呢?」

  在陸議的鼓勵下,駱統稍稍有了些底氣:「既如此,我定不負吳王和君侯所託!」

  「不必給自己增添太多不必要的負擔,傾盡全力就好了。」陸議笑了笑:「我以前也和你一樣,以文士的身份領兵,那時也有許多人不看好。我想,周公瑾、魯子敬能做到的功業,我為何做不到?所以那段時間討伐山越,內心惴惴,如臨大敵,結果區區一介山越便使我身心俱疲。後來征討關羽,卻再無此心境,難道關羽較之山越還不如?說到底,不過是以功名恬淡之心看待罷了。」

  其實駱統與陸議有著比較相似的身世,都是少年時期宗族破滅,自小獨立,又受孫權賞識拔擢,嫁給宗女,授予部曲。

  陸議年長駱統十歲,現今已經憑個人的努力與孫權的支持成為一方主將,駱統年紀雖輕,儼然也是在復刻前者的履歷,假以時日,必能建立一番成就。

  士人之間從來不是單打獨鬥,而是相輔相成,陸議不是不知道孫權在背後制衡的用心,只是他顧此知彼,考慮大局,願意去提攜這個後輩。

  「功名恬淡?」駱統一愣,還未細想明白,但對方難得與他言傳身教,還是讓他備受感動:「君侯教誨,在下雖愚,亦當日夜思之,以求長進。」

  涿鄉。

  天剛亮的時候,霧氣還繞著山腰。


  等到紅日初升,陽光照到幽綠的山谷,這些晨露朝霧便開始逐一消散,顯現出一支肅然齊整的勁旅。

  

  趙雲勒馬立在高坡上,望見了對面的兩座營壘。

  一座立在小山丘上,一座扎在山下平地,兩處營寨皆寨牆高厚,箭樓森立,中間由一條土路蜿蜒相連,偶有游騎往來,揚起一片灰濛濛的塵土。

  「這兩處營寨恰好堵住了我軍出山的道路,末將願為前鋒,為將軍拔除營壘。」張南策馬立在一旁,甲葉輕響。

  趙雲不答,目光在兩營之間來回逡巡:「朱然素有膽略,他既然敢如此立營,必有倚仗。你先去攻平地營壘,敵軍若是接戰,便與之戰,若退軍果斷,當要小心有詐,不可深入。山上守軍若是來援,我再派兵襄助。」

  他這次身為前軍,帶兵萬人,面前的朱然部雖然只有四千餘,但考慮到與涿鄉隔江相對的雞頭山還有孫桓所部數千人,趙雲不得不小心應對。

  計略已定,漢軍很快行動起來。

  漢軍刀盾手在前,聚成一道尖錐,後面是蓄勢待發的弓弩手,一起朝營地湧來,進入射程後,箭矢便如雨點般朝轅門、寨牆上射去。

  此時正巧颳起了山風,漢軍的箭矢順風飛去,密密麻麻的釘在木柵欄上。

  原本撲在木柵上的吳軍弓箭手卻因為逆風,無法與漢軍相持對射,而且寨牆承重不夠、可供站立的地方並不多,遠不如地上漢軍那樣的攢射效果。

  在密集的箭雨下,不少吳軍只能放棄木柵朝後面撤退,就連躲在寨牆後面的吳軍也時不時的被拋射進來的箭矢射中。

  有了箭雨的壓制,沒過一會,張南便率人接近木柵,搬走了礙事的拒馬,在寨牆下拋擲帶有鐵鉤的繩索,勾住轅門,繩索的一段綁在數十匹馬身上。

  隨著騎兵同時揮鞭,繩索猛然繃緊,轅門不堪巨力,轟的一聲倒在地上。

  還沒等張南進行下一步行動,營中的兩千餘吳軍便如潮水般沖了出來,

  當先的是一員年輕小將,頭戴兜鍪,身披厚甲,手持長刀,身邊跟著數百名刀手護衛策應。

  自打他趁著漢軍陣型在破門時出現混亂、突然殺出後,幾乎不需要考慮左右的威脅,只需要盯著眼前的敵人近身廝殺,在被圍攻時也會有人在身後協同作戰。

  張南見狀,心中頓時明白此人身份非凡,他連聲虎吼,手上長刀揮舞使將起來,極為迅猛凌歷,森寒的刀鋒橫掃,最先從正面撞來的幾名吳軍當即被斬殺倒地。

  那名吳軍小將也迎了過來,與張南捉對搏鬥。

  只見張南不慌不忙,憑恃著多年戰場拼殺的經驗與武藝,很快找出了對方的破綻,隨即一刀崩開對方兵器,大刀順勢往下劈砍,刀光一閃,便要將那小將斬殺。

  而就在此時,小將身邊貼身護衛突然躍至身前,為其擋下了致命一刀,倒在血泊之中。

  跟隨那名小將而來的其他吳軍見狀,不由得齊聲吶喊,一擁而上。而張南身後的親兵也幾乎同時呼嘯而出,迎著那些吳軍便衝殺過去。

  「都尉,我等護你先撤!」吳軍刀手開始將那小將圍住,試圖撤走。

  「我身有大鎧,要你們捨身救什麼?!」朱績並不領情,剛一接招就吃了一虧,讓他大失顏面。

  身邊護衛忙將其拉到後面,急促道:「都尉莫要忘了將軍的吩咐!」

  朱績醒悟,眼看著周圍壓上來的漢軍越來越多,吳軍陣線鬆動,他當機立斷,順勢往營中退去。

  張南意識到對方必是朱然子侄,見對方言不由衷的在護衛下逃往大營,厲聲喝道:「豎子休走!」

  他自己更是一馬當先,殺入人群之中,數十名刀手拼了命的上前阻攔,以殞命為代價拖住了張南。

  在戰鬥剛開始的時候,吳軍士卒尚能一鼓作氣,奮作抵擋。

  可漸漸地,隨著朱績的後撤,吳軍出現了頹勢,開始往營中退去,沿途還點燃半干半濕的帳篷、柴草,火焰微弱的升起,冒出滾滾濃煙,熏得人涕淚橫流,嗆聲不已。

  此時山上的吳軍收到信號,終於行動了起來,朱然親自帶兵殺到,沖入漢軍側翼,張南所部遂不復陣型,一下子潰散開來,引起一陣混亂。

  而趙雲仍在後方沒有將全軍壓上,只是派杜路率兵三千前往助陣。

  「可恨此地狹隘,不然我軍將騎兵帶來一突,必能大破敵軍。」一名騎將在身邊遺憾說道。


  自陸議到朱然,吳軍一直以來的戰略目標就是要將漢軍堵在山裡,利用漫長的補給線和艱苦狹窄的地勢拖垮漢軍,使其無功而返。

  而朱然選擇在這處隘口紮營,既是為了執行既定戰略,同時也在抹平漢軍的騎兵優勢。

  「派去江岸的哨騎回來沒有?」趙雲不想聽這些抱怨,靜靜問道。

  「還沒有。」那騎將回道,眼底有些疑惑。

  趙雲似乎知道對方想問什麼,開口道:「子堅,你是不是想說,前幾日大雨,江水上漲,清江水流湍急,對岸的孫桓不可能會渡江來援?」

  那騎將名叫龐柔,涼州南安人,也是魏將龐德的從兄。

  當初龐德兄弟追隨馬超起兵,一路征戰關中、雍涼,最後投身漢中,勢窮力孤之下,兩兄弟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

  龐德北投曹操,龐柔則與馬超南投劉備。

  這次劉備東征,從各軍調度了二三千騎聽用,龐柔作為漢軍當中少有的騎將,也被撥到趙雲麾下。

  龐柔低頭說道:「將軍用兵謹慎,事事思慮周全,末將不敢腹誹。」

  「你的軍職不低,平日在軍中無事,可以多去聽聽丞相講習兵法,不要藉口繁忙。」趙雲心知對方因龐德之事在蜀地身份尷尬,與馬超一樣都有些憂畏,現今馬超已經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了,龐柔這員大將自然不能任其自生自滅。

  「末將遵令。」龐柔抱拳說道。

  趙雲忽然想起一書記,又道:「上次你在雞頭山斬殺敵將張梁,勇力過人,丞相深為讚賞……」

  龐柔忙謙讓道:「這都是將軍之功,末將只是跟在將軍身後僥倖得利罷了。」

  趙雲搖了搖頭:「我的意思你還不清楚嗎?往日恩怨到底是為私人之事,更為時勢所迫,故不得不如此。如今朝廷上至陛下、太子,下至你我之輩,無不以興復漢室為己任,你也是心懷大志,豈能一直畏葸下去?」

  龐柔聞言動容,因為他身在蜀地,間接影響了龐德在曹魏的惡劣處境,導致對方為了所謂的效忠付出了性命。而自己也同樣因為龐德的身份,在蜀地感覺處處都是異樣的目光。

  可自從調到趙雲麾下,他深刻感受到趙雲的魅力與包容,一顆冷硬的心竟漸漸開始柔軟起來。

  「末將……再派幾名哨騎去岸邊,往下游探看敵人行蹤。」龐柔不善言辭,說完這話,便立即轉身安排下去。

  趙雲輕輕吁出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向戰場。

  有了杜路的加入,張南迅速穩住陣腳,雙方共計萬人在著不大的平地上展開混戰。

  朱然下山後,一直在觀察趙雲的動靜,見對方仍不肯下場,不由重重嘆道:「事恐不諧矣!」

  「阿翁,趙雲不入套,我們先退回山上據險而戰,將蜀軍側翼露出來,好讓孫將軍拿到戰機。」被張南逼退的朱績來到朱然身邊,急躁的說道。

  平地營寨失守本就是預料之中的事,見對方焦急獻計,嘗試補救,朱然大感安慰:「你已經做的夠好了。此戰雖然焦灼,但形勢並非於我不利,先依你之見,退上山去!」

  吳軍開始且戰且退,由朱然親自斷後,退回山上營壘,而趙雲此刻也動了起來,他親自帶兵向前接應下張南、杜路等人,隨後退出了仍冒著濃煙的吳軍營地,擺開架勢,與山上吳軍對峙。

  大戰暫告一段落,讓趙雲擔心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只見龐柔帶著一名負傷的斥候策馬奔來,身後緊跟著數千吳軍,打著「孫」字旗號。

  「孫桓手下敗將,竟還敢出戰!」張南整了整身上衣甲,氣憤說道,要不是一直顧忌孫桓渡江侵襲,他們又豈會留有餘力,與朱然打個難分難解?

  「孫桓避開了我軍哨騎,在下游平緩處渡江,除了他,好似還有陸議等人旗號,正在朝這裡趕來!」龐柔剛才親自出巡偵查,老遠就看見了陸議旗幟。

  趙雲在心中估算了時間,這方圓數十里的戰場說來也不大,縱然他們有意頻繁調動吳軍、使其疲於應對,對方往來救援的時間最長也不過三五日。

  「先收兵回營,將此情報予丞相。」趙雲當即做下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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