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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困雨退兵

2026-09-08 17:23:46 作者: 武陵年少時

  天光從鉛灰色的雲層里漏下來時,便已經染上了水氣。

  這支隊伍已經在山道上走了三個時辰,走在最前面探路的斥候每隔半里就勒馬回望一次,旗角耷拉著,被水汽浸得透濕,連上面的字跡都模糊成一團墨跡。

  路兩側的樹密得嚇人——大多是櫟樹和欒樹,樹皮上覆著厚厚一層青苔,藤蘿從枝丫間垂下來,葉尖凝結出一顆顆晶瑩的水珠。

  杜路走在隊伍中段,甲冑下的衣服已經濕透了一層,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不由擰起眉頭。

  「將軍。」身邊一名都伯湊了過來:「又要落雨了。」

  山裡的天變得很快,方才還能看見對面山腰的霧氣像龍蛇一樣遊動,這會兒卻沉了下來,仿佛一塊濕透的白絹掛在樹梢。

  杜路知道這是前面下雨的徵兆,他回頭催促道:「加快行軍!很快就要到了!」

  隊伍聞令加快了疲憊的腳步,似乎要與天上的陰雲賽跑,不多時走出了這片谷地,道路逐漸開闊,一片布置嚴密的漢軍營帳躍入眾人眼中。

  就在這時,空中開始飄起了牛毛般的雨絲,在雨落下之前,杜路緊趕慢趕,終於帶著這支隊伍進入了大營。

  丞相諸葛亮端坐帳中,一手拿著根塵尾,一手握著卷兵書,對座中諸將口若懸河,講說兵法。

  

  杜路等人揭帳進來時,諸葛亮正說到精彩處:「……武王問太公曰:『引兵深入諸侯之地,敵人四合而圍我,斷我歸道,絕我糧食,敵人既眾,糧食甚多,險阻又固,我欲必出,為之奈何?』」

  眾人聞言皆陷入思索,這個問題不是答不出,而是不好答,若是別人來發問,他們或是正經、或是玩笑,或是光憑以往帶兵的經驗都能給出答覆。

  但提問的人是諸葛亮,所有人都報以審慎的態度去反覆斟酌。

  別部督傅肜是個方臉長須的漢子,只見他眉頭緊皺,沉聲說道:「敵軍若四面合圍,兵馬必然分散。我將聚集麾下精銳,銜枚提刀,夤夜進發,直撲他重圍最虛弱之處。不與他纏鬥,只消殺出一條道路,便可突出重圍。」

  諸葛亮手撫長卷,輕聲道:「何謂『最虛弱之處』?」

  傅肜順勢答道:「最虛弱之處不必是敵軍兵力最少的地方,而是彼等以為我最不可能去的地方——比如陡峭艱險的山道、或是守御有方的中軍大帳。正是他自以為萬無一失,才最為懈怠。」

  諸葛亮聽罷,並未立即點評,而是看向眾人。

  有了傅肜的帶頭,其他人也開始活躍起來:「莫若將欲西而示之以東,假意從東面佯攻,只要引誘敵軍往援,其合圍必會出現缺漏,屆時我軍只消往另一處突擊,便可成功逃脫。」

  別部督、宜都太守廖化善用計謀,提出了聲東擊西的突圍之策。

  他本是關羽主簿,關羽戰敗後,廖化詐降東吳,被封為太守。後來廖化詐死,帶著母親逃往蜀地,途中在秭歸遇到劉備。

  劉備見其忠心耿耿,大為感動,特意命其統領一部兵馬,厚加封賞。

  在調入諸葛亮帳下後,廖化從不因自己在東吳的特殊經歷而謹言慎行,反倒是積極參與軍中的大小謀劃,備受眾人看重。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各自發表自己的看法和意見。

  諸葛亮微微頷首,他沒有照本宣科的複述《六韜》里的原文,而是加上自己的理解與眾人的思路,深入淺出的講述當自己陷入重圍時,該如何正確的突圍。

  「……是故太公曰『必出之道,器械為寶,勇斗為首』。」諸葛亮一番講述後,簡單總結道:「先審知敵人空虛之處,然後揀選精銳,向前開道,期間不忘收弱卒居中,屬車騎於左右,再設伏兵留後,如此才深得兵家至理。」

  眾人嘆服不已,只是傅肜又提出疑問道:「若能如此指揮得當,堪稱精銳,又該如何練就呢?」

  諸葛亮笑看過去,淡淡說道:「此乃練兵之法,以後我會與你們說到。」

  帳中諸將聞言,皆精神一振。

  兵書在一定時期都屬于禁書之類,民間也只是在家族之內世代秘傳,輕易不言於外人之耳,而諸葛亮升座講武,慷慨施教,使許多從底層一路搏殺出來的將校皆受益匪淺。

  這些將領大都來自於荊州,早在諸葛亮擔任軍師中郎將時便在閒暇時候講授過兵法,更有不少人當年還是在諸葛亮的帶領下入川作戰,是故諸葛亮統領此軍,並非沒有根基與威望。


  而在這幾次的戰術安排皆獲成功後,諸葛亮這一軍主將的地位便徹底確立下來。

  諸葛亮一搖塵尾,將博山爐中艾草燃燒的煙霧揮散四周,驅走細小的蚊蚋與聲音:「都回去吧,明日辰時初刻升帳,不可來遲。今夜值守巡防等制,吾已早做安排,爾等照章行事,不得有違。」

  他已經事無巨細,將營中大小諸事全都安排妥當,將領們反倒是省心,只需聽從安排就是了。

  待眾人走後,旁聽了半場的杜路這才帶著一名文士上前,抱拳說道:「明公,末將已奉命護送習君等人從艮山到軍前,在此聽候吩咐。另外,這是安東將軍呈報的軍情,趙別督也託了末將一併帶來。」

  「有勞了。」諸葛亮點頭道,先是安排那文士在一旁席上安坐,自己則接過軍報,在燈下看了一會。

  只見他神色如常,將其與桌案上其他軍報歸置在一起後,這才抬頭看向那文士:「習叔廣,多年未見,別來無恙否?」

  文士正是已故的裨將軍、零陵北部尉習珍之弟,習宏。

  習珍兄弟出自襄陽習氏,在陸議襲奪荊州後,習珍與樊伷等人在武陵、零陵等郡共同起兵反抗。後被潘濬困於山中,箭盡糧絕之際,習珍寧死不降,拔劍自刎而死。

  在他死後,弟弟習宏便帶著習珍的兒子習溫隱居山中,拒不出仕,直到劉備採納了劉禪、黃權等人的建議,派馬良在武陵山蠻夷當中尋訪荊州將士遺孤、殘兵,這才將習宏叔侄尋得。

  「明公還是這般神采動人。」習宏與諸葛亮早年在襄陽時便已熟識,而且習氏一族許多人都在劉備麾下擔任要職,如廣漢太守習禎、尚書郎習忠等等,可謂是最早一批追隨劉備的荊州士人。

  「眼下荊南四郡形勢如何?」在故友寒暄過後,諸葛亮問起了正事。

  「自國家親征以來,武陵蠻夷紛紛響應,零陵、桂陽諸郡也有志士起兵。」習宏激動的說道:「只要我軍打敗陸議,兵進武陵,荊南可群起而動!」

  諸葛亮對此卻並不樂觀,在奪取荊州後,孫權、陸議大肆徵辟荊州士人,實行攻心之策,許多原本對關羽不滿的士人紛紛投向孫權麾下,多年經營的荊州人心,就這樣被孫權瓦解。

  這也導致劉備東征後,荊州幾無士人響應,只有蠻夷來搖旗助威的尷尬局面。

  「吳軍在荊南的布置可有變動?步騭仍是駐守在益陽?」諸葛亮安撫好習宏的情緒後,開始關心起步騭的動向。

  「據我所知,潘濬統兵五千人守武陵,張承統兵五千人守長沙,兩者之間則是步騭,親率交州義士守益陽。」荊南的軍事部署瞞不過交際廣泛的習宏,同時也察覺到諸葛亮話里的重點,主動提起道:「荊南不寧,步騭似乎收到調令,將要在各郡周旋征討。」

  「此事確鑿?」諸葛亮眉頭微舉。

  習宏思索一陣,然後肯定道:「應是確鑿無疑,這是郝子太親口說的。他當初迫於形勢,違心投降,一直以來慚恨無比。雖仕吳,但朝廷若許其歸,其必能來投。」

  諸葛亮微微頷首,只是道:「前有廖化詐死潛行,負母奔漢;後有叔廣攜侄來投,思圖報效。國家待士,可謂恩重寬愛,郝普雖暫屈節於孫吳,只要心在漢室,朝廷也會體諒。」

  接著,諸葛亮又細問了來時路上的天氣、路況等瑣事,隨後便對習宏說道:「國家若知道叔廣來,必然喜不自勝。待明日大軍開拔,我會派人直接護送你去秭歸,屆時定有大用。」

  「明日大軍開拔?」習宏意外道,早知一來就要走,那他來幹什麼?



  這兩天他先後得到馮習、趙雲的軍報,知道了荊門山營壘易手、黃權攻虎牙山不克、趙雲疑兵被看破後全軍退守馬鞍山等等軍情,如今陸議更是率大軍將諸葛亮堵在山口,還派徐盛北上與馮習爭奪要隘。

  結合敵軍的種種動向與天時、地利,諸葛亮已然做好了暫退艮山的決定。

  「我已傳書馮習,今後他將就近歸屬江北黃公衡調遣,吳班會在三日內經山道來荊門助援。」次日一早,諸葛亮在大帳中宣布了在夷陵、江關一帶的部署後,又接著說道:「清明將至,我軍正處山林,又臨清江,遇雨而不走,是兵家所忌。」

  所以諸葛亮提早便將清江灣的駐軍收了回來,屯在山口收拾後方道路,隨時做好了撤退的打算。

  要是再等幾天,雨勢漸大,汛期一來,他們在山林駐軍難免會遇到諸多不確定因素,雖然對面的吳軍也有同樣的風險,但諸葛亮不能將希望寄託於莫測的天命。


  「可若是冒雨行軍,不僅道路難走,將士們恐會染上風寒,屆時又該如何是好?」傅肜擔憂的說道,他這時才後知後覺的想起昨夜諸葛亮講習兵法的用意。

  諸葛亮抬頭看向帳外,胸有成竹:「我昨日觀察山腰霧氣,其貼地流散、不往上蒸騰,正應晴兆。往後三日至壞是陰天,不會有雨。」

  眾人都是第一次見識諸葛亮此刻顯露出的本事,面露驚疑,不知道該不該信。

  「爾等可在帳前燒一堆火,若煙豎直往上、凝而不散,便是晴日。」諸葛亮接著讓人去驗證,果然如他所說。

  到了下午,薄薄的陰雲被西北風吹散,露出一片難得的天光,諸將盡皆拜服,心中再無疑慮,大軍很快便按照諸葛亮昨夜講習的兵法,井然有序的往山中撤退。

  習宏看到這裡,忍不住問起諸葛亮是如何預知天氣變化的,對方答道:「我曾在隆中耕讀數年,若不識節氣、天時,如何靠那幾畝薄田度日?」

  「難怪荊南有不少人傳言,說赤壁時有一場火燒毀了曹軍船隻,是明公請來東風燒的。」習宏明白原委後,忽然玩笑道。

  諸葛亮無奈,他也不知流言如何產生的,自己在荊南也只是教人如何辨認節氣而已。

  漢軍突然撤退,出乎吳軍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潘璋當即請求追擊,徐盛不在這裡,他就是最合適的前鋒人選。

  「諸葛亮這幾日進退有據,可見其極善用兵,其引軍退走,山谷林間必有埋伏,將軍若貿然進擊,恐難保周全。」陸議苦口婆心的勸道,對方的表現打破了他以往對諸葛亮的刻板印象,讓他不得不在戰場上審視起來。

  「那難道就這樣放虎歸山?」潘璋不滿道。

  陸議此刻神情頗為無奈,他帶領眾人來到最近的前營駐地,是在一座小山丘上,可以眺望諸葛亮率軍撤退的過程:「敵軍旗號未亂,隊列整肅,前後左右各軍皆符兵法,我等追之何益?只能任其離去。」

  見潘璋仍有不忿之色,駱統等人只好勸解道:「春汛就要來了,屆時若連日大雨,對敵我而言皆為不利,不但諸葛亮要因時退兵,就連我等也要儘早退出此間山地,到平地安營。所以非是我等不肯進擊,實乃天公勸和,暫作休兵。」

  待諸葛亮退出山谷後,陸議親自帶人往對方遺留下的營寨觀看,根據現場所遺留的各種痕跡,可以大致在腦海中復原出諸葛亮是如何結陣安營。

  陸議微不可察的輕嘆一聲,對駱統小聲說道:「諸葛子瑜常盛讚其弟有經緯之才,我原以為是兄弟間的過譽之詞,沒想到諸葛子瑜還是過謙了。」

  駱統輕輕頷首,深以為然,他知道陸議已經上疏請示孫權,要將駐守在公安的諸葛瑾所部五千人調過來助戰,此刻提及諸葛兄弟,並非無的放矢。

  等諸葛瑾來了,陸議會將其安排到夷道新城,代替孫桓鎮守後方要道,騰出手來的孫桓將往前進占雞頭山,與朱然一起堵住趙雲可能捲土重來的山道出口。

  而陸議命駱統所部就在諸葛亮遺留的營寨原址上安營,看守山谷,隨後便率軍兩萬餘趕往荊門山南的紅花沱,督促徐盛加快進攻馮習。

  只是做完這一切後,沒多久便下起了大雨,一切攻勢都被暫停。

  在這片不大的戰場上剛燃起的幾團火苗還未燎原,便驟然熄滅,等下一次燃起,不知將在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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