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陸議照例升帳議事,與諸將急於決戰的心境不同,他近來很喜歡派人打聽蜀軍每日造飯升了幾柱煙、燒了有多久、打水的人多不多等細事瑣節。
起初一切如常,漢軍依然保持著三萬人的架勢,只是不知是不是陸議大軍給的壓力,趙雲默默地將進討孫桓那邊的兵馬撤了回來。
直到這兩天山間下起了小雨,陸議才從斥候的匯報中察覺到端倪。
「炊煙比以前少了?」潘璋聞聽此言,不覺有異:「正值春季,山中沒什麼乾柴枯樹,生不起火,大不了就吃冷餅粱糗,有什麼稀奇?」
「我說了吃冷餅粱糗即可!行軍打仗,不是出遊田獵,難道真要吃口熱的才能打仗嗎!」潘璋語氣不善的說道。
陸議對潘璋的無禮不以為然,點了點頭,顧自說道:「所以漢軍為何還要生火?」
潘璋頓時一噎,忽然明白了過來。
如果只為了保證軍中將校、都尉等人的熱食,那炊煙只需幾柱即可,但斥候報來的炊煙卻還是有幾千人所用的數量,只是相對沒下雨時要少一些。
難道漢軍嬌慣如此,明知下雨天不好找尋乾柴,也非要吃口熱的?
「君侯是想說,這裡面有詐?」朱然也領悟到了陸議的想法。
「孫臏曾有減少行軍飯灶,以示弱誘敵之計,若有善學者用之,如何不能反其道而行,故意增加飯灶炊煙,以虛張聲勢?」陸議最初確實被趙雲的名頭騙過了,以為在對面真的是漢軍主力,但這幾日的觀察下來,除了猇亭等重要險隘,其餘的漢軍營寨都十分安靜。
這讓陸議心生疑竇,等到今日下雨才發現可疑之處。
「趙雲難道率領的是疑兵?」潘璋大驚,也不顧與陸議口角,急道:「那蜀軍大部又是何人統領?現在又在何處?」
一想到盯了這幾天的漢軍是疑兵,真正的主力不知所蹤,讓吳軍諸將一時都陷入慌亂。
「先試一陣,即可知其真偽。」陸議的目光從潘璋身上直接略過,看向徐盛:「徐將軍做前鋒!」
徐盛得到出戰的機會,高興地從席上立起,腳步匆匆的領命而去。
潘璋看著徐盛離去的背影,心裡很不是滋味。
過了半日,徐盛便傳來軍報,他們冒著細雨進攻漢軍的一處營寨,發現本有兩千人動靜的營寨其實只有數百人留守。
往下一處營寨進攻時,情況也是如此。
陸議當機立斷,命令朱然等軍發起猛烈進攻,趙雲由於兵少,在接戰失利後,及時聚攏部隊,親自斷後,退往馬鞍山。
「趙雲居然拿這些無用的蠻兵充數,將我等好一頓騙!」在擊潰一眾蠻兵後,潘璋又驚又怒,他請命道:「君侯,請派我出戰,我定要攻下馬鞍山!」
陸遜此時手上正拿著一份最新的哨探傳報,面色陰沉:「既將疑兵擊退便已足夠,不必再與他糾纏。徐將軍,你率本部兵馬,即刻趕往荊門山。義封,你率兵留在涿鄉,調水軍截住清江。其餘人等,皆隨我開拔北上!」
朱然、徐盛等人當即領命。
臨行前,朱然悄聲問起道:「主將若非趙雲,難道是劉備親至?」
他的語氣裡帶有一絲莫名的擔憂。
「還記得漢中之戰麼?」陸議忽然說道。
漢中之戰,劉備納法正之謀,派兵於陽平關外牽制夏侯淵主力,自己則親率精兵渡沔水,緣山前進,繞過陽平關,於定軍山紮營,威脅夏侯淵大軍側翼與漢中腹地。
夏侯淵率兵來戰,分兵築圍,與劉備相峙,最後中計被斬,曹軍大潰。
這是劉備征戰生涯以來少有的得意之作,同時也深受天下矚目,陸議也深知其中詳情,所以在聽聞劉備親征,便時刻留意對方是否會複製以前的成功經驗。
同樣是在險地與敵軍主力對峙,漢中之戰是在陽平關牽制曹軍,眼下則是由黃權在夷陵牽制吳軍;同樣是繞道迂迴,漢中之戰是劉備親自率兵繞過險要,直插敵軍側翼,攻其必救,眼下同樣是派主力從秭歸沿山道進擊,威脅夷道。
「我本以為昔年之定軍山,便是如今之猇亭,沒想到劉備突然變招,竟以此故技詐我。」陸議現在自己吃了固定思維的虧,懊惱道:「眼下形勢已不是我等最初所料想的那樣,劉備不再妄想著等曹魏出兵,而是想先發制人……我也要重新謀劃,願足下與我聯名上書,請吳王增派援軍!」
朱然一臉憂愁,他沒料到事情會出現這樣大的變化,是什麼緣故讓劉備放棄了軍事示威與施壓,真要與他們大戰一場?
荊門山下。
江流拍岸而過,怒濤卷霜雪,沿江所設營寨哨樓仿若岌岌可危。
夕陽西下,裊裊炊煙在營寨中升起,縷縷白煙向天空飄去,營中各處開始造飯,準備休整。
嘩嘩嘩……
水流聲完美掩蓋了不速之客的動靜,等到哨樓上的守軍發現時,黑壓壓的漢軍已經從山道里急速奔來,徑直殺向營寨。
「敵襲!敵襲!」守軍丟下手中乾糧,敲起了大鼓。
一支箭嗖地飛來,鼓聲驟停,身上插著箭羽的斥候身子歪斜,從哨樓上跌落下去。
營中頓時亂了起來,而漢軍已距營寨只有數十步,親自擔任先鋒的馮習大喝一聲,催促麾下健兒對營寨發起了衝鋒。
「殺!」
營門在慌亂之中迅速失守,兇悍的漢軍如潮水般湧入,見人就砍,刀起刀落,血濺了一地。營中的吳軍反應過來後紛紛拿起兵器,在守將李異的帶領下試圖還擊。
「將軍,守不住了!快退吧!」親兵匆忙跑來,在李異身邊大聲喊著:「山道上的敵軍源源不斷,怕是有數千人!」
「該死的蜀賊!」李異話音剛落,忽然想起自己也是蜀地出來的,便惱怒的閉上嘴,專心應敵,打邊往江邊退去。
李異原是劉璋麾下有名的蜀中大將,但恃功驕豪,常有外意,後來呂范隨劉備聯兵入蜀,因蜀地局勢動盪,他便在昔日舊識甘寧的遊說下轉投了東吳。
憑藉著對益州的了解,李異幾次擔任吳軍先鋒,在攻破巫縣、秭歸等戰役中屢屢建功。
這回李異與劉阿二人奉命駐守荊門山的營寨,與北岸的宋謙、韓當遙相呼應,共同扼守這一段江面,防備吳班水軍。
其中宋謙等人由於更靠近夷陵,位於前線,而李異等人所在的地方相對次要,所以他們對於岸上、尤其是身後方向的防務並不上心,壓根沒想到在後方有陸議等三萬餘大軍的情況下,還能有漢軍不知從何處摸過來,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營中很快燒起了熊熊大火,李異心知這多半是漢軍故意為之,想要借火勢燒掉他們在南岸的水軍。
但李異此時無暇他顧,他帶著千餘人且戰且退,一個勁往岸邊跑去。
岸邊停有大大小小上百艘戰船,營寨有水軍三千餘人,常保持著兩千人在船上的規矩,所以李異一到岸邊,便急著帶人上船。
上船之後,李異不等後續人是否登船,當即下令樓船上的弓弩手對著岸上一頓猛射,將漢軍逼得不敢靠前,就連岸邊靠得太近的吳軍也被箭雨波及,驟然射死在岸上。
馮習先是讓弓箭手與李異對射,發現不如對方樓船上的弓弩厲害,便將氣全撒在岸上吳軍的頭上,很快營寨火光大起,岸邊剩餘的吳軍再也支撐不住,或是潰散而逃、或是跪地求饒。
江邊火光沖天,陣陣熱風朝戰船襲來,看著岸上吳軍求饒、掙扎的慘況,許多吳軍袍澤都面露不忍之心,李異卻是神色如常,好似早已看淡。
這時,忽然一根利箭倏地飛來,登的一聲釘在桅杆上,把眾人嚇了一跳。
「吳狗!可敢下船一戰!」馮習放下長弓,朝著船隻高喝一聲,隨即帶人四處搜尋殘兵,許多吳軍士卒只要還是站著的、拿著兵器的,全部被當場斬殺。
而李異始終無動於衷,並且率水軍越漂越遠,馮習無奈,只得一邊派人留守港口,一邊派出部分兵馬嘗試進攻山上的營壘。
吳軍在荊門山的布置有兩處,一處是岸邊的水寨,一處是山上的營壘,兩處遙相呼應。
馮習此次是乘敵不備,在背後突然襲擊,這才一擊得手,可惜水軍大都留在船上,僅燒毀了岸上水寨和部分船隻,沒能進一步擴大戰果。
李異率兩千水軍避至江上後,在樓船上遠望形勢,在看清馮習此戰只帶了五六千輕兵後,也不走遠,仿佛隨時準備找機會登岸。
山上營壘的守將劉阿在看到岸上火光時,第一時間便帶了兩千人下山救援,本來打算與李異前後夾擊漢軍,沒想到剛走到山下便發現李異已逃到江上去了,自己則正好與馮習迎面對上。
雙方剛一接陣,氣勢正盛的漢軍便幾乎要衝潰下山的吳軍陣列,劉阿猝不及防,還來不及退走便被馮習率軍分割包圍。
李異看到岸上又掀起了新一輪血戰,不禁在船頭大罵劉阿來援不及時、撤退也不及時,為將者連基本的戰機都不會把握,但考慮到兩人唇齒相依,不得不催促水軍靠近岸邊,嘗試攻打漢軍側翼。
面對左右夾擊,馮習麾下氣勢如虹,他親率四千人圍攻劉阿,另派部將劉寧統兵往岸邊監視,意圖半渡而擊,不給吳軍登岸後整理陣列的機會。
雙方在山下爆發大戰,一直到日落西山,殘陽如血,將整條長江染得通紅,戰事才開始落下帷幕。
在劉寧的嚴防死守下,李異最終還是不敢輕易上岸,沒了吳軍水軍的牽制,岸上的劉阿最終抵擋不住漢軍瘋狂的砍殺,率先潰敗。
劉阿在親兵部曲的保護下,一路往山上潰逃,可論及攀山,他哪裡是漢軍對手?還沒來得及回到營寨便被漢軍俘虜,而李異只能遠遠地看著這一切,見無望後率軍往北而去。
經此一戰,吳軍死傷、俘虜近三千人,漢軍也是損失不小,為了便於突襲,他們都是輕甲上陣,打仗全憑氣勢高漲壓過敵軍。
好在馮習剽悍善戰,硬生生在相同兵力下將吳軍各個擊破,成功奪下荊門山。
占據山上保存完好的吳軍營壘後,馮習所部獲得了充足的糧草軍械,開始在山上安營休息。
部將劉寧經歷了今日這一戰後,仍是激動不已:「如此要隘,竟被我軍一戰所得,簡直如有天助。還有那李異、劉阿,去年隨將軍攻破巫縣、秭歸時便與他們打過照面,可惜他們順流跑得快,沒能抓到,今日可算是有所斬獲!」
李異、劉阿在去年就是屯戍巫縣等地的吳軍前鋒,因為陸議戰略收縮,導致他們剛與漢軍接戰便棄城而走,今日再度遇上,終於讓馮習抓住一個。
劉阿是兩家開戰以來漢軍俘獲的第一個有名有姓的將領,意義重大,劉備知道後定有厚賞,馮習作為此戰首功,心裡期待歡欣不已。
過了會,馮習冷靜下來說起正事:「已經派人往夷陵去了麼?」
劉寧稍稍收斂喜色,抱拳說道:「稟將軍,已派了腿腳最好的巴人充當信使,他們赤腳都能在山裡趕路,現在想必已經越過荊門山,到夷陵水寨去了!」
「好,只要鎮北將軍他們接到丞相軍令,在明日進攻虎牙山,我等就不用擔心江北的吳軍會過來。」馮習撫掌說道。
「荊門山與虎牙山夾江對峙,古稱江關,我們攻破了荊門,是不是就算功成一半了?」劉寧是益州人,見這樣的險隘都被攻破,就以為夷陵水軍可以直接開到荊門山下。
「你錯了。」與劉寧不一樣,馮習是荊州南郡人,最熟悉此間地勢:「從夷陵到江關一帶水流最是湍急無比,自上游往下,先避虎牙山往南,至荊門山後,又要避荊門山往北,如此迂迴方能繞過江中激流險灘,不至覆沒。」
如今北岸還在吳軍手中,江東水軍仍牢牢把守江面,而吳班的益州水軍並不強大,只能依靠上游的優勢與吳軍對峙,一旦乘流輕進,稍有不利,便難以逆急流而上返。
所以馮習此戰的目的便是奪取荊門山,與夷陵方面的漢軍建立陸地上的聯繫,這樣黃權、吳班他們隨時能走荊門山的陸路增援南岸。
另一層目的,則是為丞相諸葛亮親率的大軍掃除側翼的威脅。
要從艮山走到長江有兩條路,一條是沿著夷道,往東南經過馬鞍山、猇亭等地,抵達夷道城;另一條稍顯偏僻,是自艮山往北走山間谷地,往東沿著曲折的清江,一路越過低矮的丘陵便可抵達荊門附近。
諸葛亮的行軍路線就是第二條路。
在輕鬆拔除清江灣附近的幾處吳軍屯營後,諸葛亮便派馮習北上荊門,自己則帶兵南下,打算繞襲陸議背後。
可沒想到占領清江灣後的第二天,諸葛亮便探知陸議已率大軍出現在前方,嚴陣以待。
「安東將軍的疑兵這麼快被他們看破了?」牙門將向寵驚訝的說道,雖然清江灣離南邊的雞頭山只有二十餘里,行程只需一日,但也沒想到陸議的反應會那麼快。
別部督、宜都太守廖化在一旁說道:「陸議既然會在此處設防,就說明他也留了一手,此人用兵甚是持重,趙將軍的疑兵恐怕最後還是沒有騙過他。」
「陸議為東吳名將,的確不可小覷。」諸葛亮反應平淡,似乎沒能包抄吳軍,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壞事。
向寵見狀,不由問道:「如今吳軍已有應對,我軍是否先退回清江灣,再做打算?同時也要派人聯繫馮將軍,讓他見機行事,以免被吳軍在背後所乘。」
諸葛亮目光中流露出一抹讚賞,抬頭又往南看去,只見一片陰雲正從南方飄來,勢頭不小,他語氣輕輕的說道:「要下雨了,先回去吧。」
於是諸葛亮只和陸議打了個照面,便全軍後撤,退回到清江灣與山口處,保持著進可攻、退可守的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