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桓落敗的消息很快傳到正在趕來路上的吳軍諸將耳中。
他們知道孫桓麾下五千前鋒不是漢軍主力的對手,但也沒想到會敗的那麼快,事實上若非是漢軍突然出現一支實力強勁的騎兵增援,孫桓進圍雞頭山還能取得不錯的戰果。
「蜀軍有此精騎,恐對我軍步卒多有不利啊……」宣城侯蔣壹面露憂色,他曾隨父親蔣欽參與過合肥之戰,在軍中親眼見識過騎兵的厲害。
如今吳軍多憑恃舟船之利,少有騎將,面對名將趙雲親自統領的騎兵,蔣壹心底竟有些怯戰。
建忠中郎將駱統看出蔣壹畏難,立即駁道:「此處山川相間,蜀軍騎兵再多也難以鋪陳,何況他們也不可能有數千騎。倘若趙雲敢率騎來戰,我麾下三千武射吏自能破之。」
武射吏精於射箭,是孫權耗費不少心血組建的精兵,當初步騭只帶了一千武射吏,便能進占蒼梧,克定群豪。
如今孫權更是將這支勁旅交給駱統手上,還讓他繼承了死去的凌統餘部,親信重用之意,有目共睹。
有駱統給眾人帶來的底氣,如蔣壹這些經歷不夠的小將逐漸打消顧慮,至若朱然、韓當等人,則是從未因這千餘騎兵而有所慌亂。
「君侯,如今孫安東困守夷道,我等宜速進兵解圍,末將願為先鋒!」將軍鮮于丹上前說道,他是幽州漁陽人,也是吳軍中少有的熟悉騎兵戰法的將領,自信有把握從趙雲手中解救孫桓。
孫桓是孫氏年青一代的新銳將領,未來可期,眼下既不容有失,同時也是諸將爭先救人樹恩的契機。
陸議靜靜地看著案上輿圖,眉頭緊鎖,聽見眾人的言論,淡淡說道:「還不到時候。」
帳內頓時紛擾起來,起初他們讓出夷陵,退守荊門、虎牙,等待劉備大軍,結果劉備大軍沒等到,只等到黃權水陸軍兩萬人的偏師。
如今好不容易探知劉備的用兵方向不是夷陵,而是主力在秭歸棄舟登岸,翻山越嶺繞到大軍後方突襲夷道,陸議也率諸將馬不停蹄的接踵趕來。
此刻他們對岸就是被漢軍重新占據的雞頭山,往西數十里就是趙雲所在的猇亭,大戰一觸即發。
居然還不到時候!
「君侯!孫安東乃是公族,如今被圍多日,在城中困守已久,奈何不救?」一員體格健碩的虎將拍案而起,憤然說道。
此人正是建武將軍、領廬江太守徐盛,他向來以敦直、勇氣聞名,在戰場上敢打敢沖,這樣畏縮的仗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心裡受不了這樣的氣。
振威將軍、固陵太守潘璋乜斜著眼睛,忽然在一旁怪聲怪氣道:「君侯是孫氏婿,孫安東也是君侯的內弟。如今內弟有難,若不相救,恐怕大王哪裡也說不過去吧。」
駱統為人清正,這話讓他聽得十分刺耳,皺眉責備道:「陸侯沒有說不救,只是說不到時候,此時不救,自然有不救的道理。府君為何不聽陸侯言明,便出此妄語?未免太過了!」
帳下各類雜號將軍雖多,但二千石的太守只有兩三個,駱統以『府君』尊稱,是想要潘璋注意身份與影響,結果適得其反。
潘璋臉色一沉,冷聲道:「什麼『府君』?我羞聞此名號!我試問你,固陵郡何在?」
建安二十四年,潘璋因擒斬關羽父子有功,不僅被孫權加封為振威將軍、溧陽侯,甚至將巫、秭歸等縣劃為固陵郡,由潘璋擔任太守,負責整個三峽防線,承擔著應對劉備報復的重要任務。
可本該由他死守三峽、禦敵於國門之外的計劃,卻因為與陸議收縮戰線、誘敵深入的策略衝突而被否定,潘璋經營歲余的防線就這麼被漢軍長驅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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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白無故就丟棄所守之土,一番心血也被輕易浪擲,擱誰心裡會沒有怨言?
所以要說吳軍中誰對陸議最有成見,便屬潘璋無疑。
駱統聞言一噎,知道對方心中不快,出口勸解道:「讓出三峽,退守江關,乃是我軍權宜之計,陸侯已將此中謀劃上疏吳王,吳王也贊同其事,是故棄城失地,非府君之責也!府君何必如此掛懷?」
潘璋當然耿耿於懷,若在三峽率大軍阻擊劉備,那他就可能是一軍主將,功莫大焉,何必像現在這樣與其他人平等競爭?
這裡的私心私利,諸將大都心知肚明,只是看在對方是孫權愛將的份上不予說破罷了。
而潘璋自己心底的算盤也說不出口,便拿出寸土不讓的大義、堅守三峽天險的戰略作為遮掩,一味的東拉西扯的表示不滿:「……我忘了孫安東也是駱公緒的內弟,既然你們都說不救,沒到時候,那我也無話可說了!」
「安東中郎將深得士眾之心,且夷道新城是由我親自築就,城牢糧足,無可憂者。趙雲若敢率大軍強攻,我軍即可強渡清江,截斷其後,屆時則我軍不救安東,而安東自解。」陸議聽對方發完了牢騷,這才將目光從輿圖上緩緩收回,冷冰冰的看向對方:
「我知你心有不服,念你建有大功,又正值用兵之際,自去年以來便多有容忍。可如今劉備舉傾國之兵而來,兩軍對峙,不得有絲毫懈怠。我既奉吳王之令,為一軍主將,便要依我令行事,倘若違我節度,休怪我軍法無情!」
他話說的十分嚴酷,當即激怒了潘璋,徐盛連忙伸手將對方按住,阻止其拍案站起,以免釀成更大的衝突。
最後還是昭武將軍、西安鄉侯朱然站出來打圓場:「君侯自受任都督以來,奪荊州、擒關羽,所戰皆克。主上既以此戰主將託付,便是深信其謀略,我等豈能有疑?文珪,我知你心急,但如今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我等若不能上下一心,談何破敵?」
朱然是陸議的副手,同時也是軍中唯二的假節,說話的份量不可謂不輕,潘璋聞言也只好滿不情願的坐了回去。
「是啊文珪,事已至此,還是相信君侯吧。」就連徐盛為了大局考慮都這麼說了。
潘璋也不好一個人繼續與主將對著幹,於是坐在原處生起了悶氣。
陸議也不管他,逕自望向眾人說道:「我軍以夷道新、舊兩城為犄角,在涿鄉、猇亭、雞頭山下等處布設營寨,務必要將蜀軍堵在山中。如今已是三月末,很快便是清明時節,陰雨連綿,於敵我而言皆不便於戰,待春汛一至,江水上漲,便是我軍進取之機。」
說完,他便手按桌上輿圖,開始安排諸將往各處駐守。
此時此刻,陸議已然從孫桓的慘敗中接受了趙雲是繼黃權之後、劉備打出的另一隻拳頭,而且還是最為有力的右拳。
他心中對劉備的謀劃已有了大致的猜測,先是派黃權率兩萬人在江北牽制吳軍主力,然後派趙雲率大軍暗度艮山,突襲夷道,自己則與諸葛亮坐鎮秭歸,靜待雙方僵持時,曹魏下場,然後順勢開展談判。
好在陸議早有預防,提前通過哨探發覺山中動靜,安排孫桓先行南下、自己率大軍隨後,這才及時保住夷道,將趙雲逼回猇亭……
現在五萬吳軍被分成兩部,一部以宋謙、李異等將為首率水陸軍萬餘人駐守荊門、虎牙及夷陵道,與黃權對峙,一部三萬人由陸議率領與趙雲接陣,至於孫桓等幾千人則在夷道新城堅守,保護後路。
這樣的安排算得上是盡善盡美,接下來就只待春汛過後,看誰先露出破綻。
可陸議心裡總覺得自己漏算了什麼,在眾將退下後,他獨自在帳中徘徊,一會去看輿圖,一會去翻孫桓的戰報,眉頭始終未曾舒展。
這時他的外甥姚信揭帳走進,看到陸議愁眉不展的模樣,忍不住問起原因。
「艮山的哨探再無別的消息傳來麼?」陸議不答反問道。
姚信年紀輕輕,尚未出仕,一直跟在陸議身邊為其整理案牘瑣事、同時在暗中聯絡哨探。
「自趙雲出艮山後,山中便再沒有傳過消息了。」姚信思考了一瞬,接著答道:「許是艮山縣被蜀軍所據,關防嚴密,哨探不敢貿然接近。我聽說五溪蠻也投靠了蜀軍,他們比我等更熟悉山中情況,可能是他們幫蜀軍除掉了我軍哨探。」
本來陸議安插的哨探可以繼續為他探知艮山、猇亭方面的情況,但這些哨探的突然消失,讓他有些兩眼摸黑,對局勢做不到完全的掌控。
除非他能突破趙雲在猇亭一線的防禦,不然短時間內很難再派人渡過清江、打探猇亭背後的情況。
「趙雲當年隨劉備至京口時,我還以為他只是一介護衛,灌、滕之徒罷了。後來又聽到他在蜀中有進諫之仁,虎威之勇,堪稱良將,今日一見,果不其然。」陸議當著外甥的面,在私下裡,他對趙雲似乎有著很高的評價。
趙雲用兵縝密到這種程度,難怪劉備不親至,讓他做一軍主將。
陸議心中念頭轉動,似乎認可了這個想法。
「走,叫上帳下親兵,隨我去雞頭山、涿鄉等處觀望敵陣。」陸議最後要親眼確認一番。
在雞頭山,漢軍已經趁著吳軍新挫的空當,重新鞏固了營壘,在山上據險而守,只聽呼喝聲陣陣,顯然士氣正盛。
陸議過來正值飯時,他仰頭看去,心中默默數著山上升起了幾柱炊煙,以此估算山上的守軍數量。
心裡有數後,陸議等不及與徐盛寒暄,便帶著姚信等人快馬加鞭巡視涿鄉等處營寨。
有夏侯淵的典型在前,陸議可不敢太靠近漢軍營寨,他一路隱藏旗號,低調行事,竟是沒讓漢軍將領發覺有這樣一條大魚從眼皮底下遊了過去。
所過之處,漢軍營寨皆搭建在易守難攻的高處,難辨虛實,陸議只能靠著炊煙、旌旗、營盤規模等等外物來計算。
最後來到猇亭對面的山上,陸議遙望著趙雲大帳所在,想起這一路彌山盈谷的營寨,心裡想法才落了地:「此間果然是有三萬人,想必猇亭之後還有萬餘人守護糧道。與黃權所部相加之數,的確與劉備東征所領部眾一樣。」
「劉備既有六、七萬之眾,遠多於我軍,為何還不主動決戰、反倒在江南江北皆據守險要。難道不知如此地形不利於他麼?」姚信雖不懂兵法,但跟在陸議身邊也算懂些基本的常識。
三峽既險且長,夷陵、猇亭附近又不開闊,不利於大軍集中作戰,想要保護糧道、鋪開陣勢,連營就是最無奈的選擇,但最關鍵的還是儘快尋找決戰的機會,打開局面。
「益州水軍不強,否則大軍水陸並進,直下江陵,我等如何攔阻得了?」陸議輕笑一聲,細細說道:「劉備猾虜,他之所以恃險不戰,是擔心有所損傷,或打的難解難分時,讓曹魏漁翁得利。他從頭至尾只是想與我軍對峙,靜待曹軍南下,一旦曹軍南下,彼可不費一兵一卒,借勢逼人,迫使吳王退還三郡。」
見姚信陷入沉思,陸議又簡單的舉例道:「還記得當年湘水之盟麼?如今也是一樣,這也是為何趙雲所部兵馬與我軍相當,卻退守山中不再出戰的緣故。」
姚信明白了,只是他還有疑惑:「似這般故技重施,就不怕我軍洞悉其謀,有所應對麼?曹丕又豈會聽他擺布,說來就來?」
陸議淡然道:「人越老就越喜歡用以前成功過的老方法。像劉備這樣的老革,不知兵無常勢、水無常形的道理,以為相似的事情,照搬以前的辦法也能適用於現在。」
不過此次出擊夷道,倒是令人意外,陸議心裡暗自想到,若是只想兩軍僵持,以待第三方的變量,那劉備大可不必派趙雲分兵,直接在夷陵對陣便是。
陸議回憶起這一路來親眼所見的地形、營壘,越看越像曾聽過的某一戰役,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不禁輕笑出聲。
「好了,回去吧。」
也不等姚信追問,陸議最後遙遙看了眼趙雲中軍所在的營壘,便帶人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