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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猇亭疑兵

2026-09-08 17:22:52 作者: 武陵年少時

  夷道即夷水之道,古代巴夷畏懼三峽湍流,常經此山道、沿夷水往來荊益之間,夷道舊縣地處清江(夷水)之北,扼守夷道出口,故以道名為城名。

  此城位置曾十分重要,但由於陸議得荊州後,在夷道故城以東、清江與長江交匯的水路要衝新築一城,其戰略意義便急遽消退,如今只作為吳軍前鋒的一個臨時駐地。

  「阿兄,我已前去打探過了,猇亭來的那路兵馬打的旗號是『安東將軍趙』!」孫俊帶領一隊哨探回城,急切的說道:「其營寨依山而建,約有三十餘營,若是以每營千人計,差不多來了有三萬餘人!」

  城頭之上,一名年紀青年武將端坐城門樓中,舉目遠眺。

  他的年紀不大,約在二十五六歲左右,身著一件白色鱗甲,身量健碩,膚色微黧,額角一道細疤斜切入鬢,一看便是常年披甲挽弓之人。他生的濃眉朗目,儀表堂堂,目光流盼之間還有一絲儒雅之氣。

  此人正是有「宗室顏淵」之稱的安東中郎將孫桓。

  聽了弟弟的匯報,孫桓不禁動容,雙目炯炯,如鷹隼般望向西方山林,好似要從那搖擺的樹梢中數清有多少支漢軍旗幟:「姓趙的安東將軍……」

  孫俊沒有聽懂兄長話語裡複雜的情緒,反倒為對方憤憤不平道:「此前從未聽聞蜀中有什麼安東將軍,必是那劉備為此戰故意封拜的名號,好中傷阿兄!」

  敵軍主將是安東將軍,孫桓是安東中郎將,同是安東,對方卻高過他一頭,擺明了是在挑釁。

  孫桓聞言失笑道:「區區小技,何足掛齒?難不成他是安東將軍,就有如何了得麼?還不是與我這中郎將為敵?」

  他飽讀經書,出色的定力遠勝其他本性急躁的孫氏族人,自然不會為這種伎倆而激怒。

  孫俊卻不這麼想,見兄長不當回事,他連忙道:「阿兄千萬不可等閒視之!我曾經結交過一名方士,他說天地萬物各有其本來名號,若是有人利用其名號施展厭勝之術,必會招致禍事……而蜀地又盛行巫覡和五斗米道,我們……」

  「夠了。」孫桓眉頭皺起,目光驟然變得冰冷起來,警告對方不要再言。

  這裡面怪力亂神的學問他怎會不知?

  只是他已打定主意要將此事含糊帶過,並詮釋成敵軍幼稚的文字遊戲、順便反擊回去,可沒想到自己這個弟弟不開竅,還一個勁的當著其他人的面反覆提醒。

  是生怕他人不會多想、影響軍心麼?

  「劉玄德若真有此等奇能,早得天下了,何必眼看著關羽死、荊州失?」孫桓說完,凌厲目光往四下掃過,令人不敢久視:「兵法有雲『禁祥去疑,至死無所之』,吾等治軍,豈能妄言災祥禍福之事呢?」

  他雖年輕,但帶兵穩重有法度,在軍中很有威望,麾下校尉被治得服服帖帖,無人敢出言質疑。

  對眾人敲響警鐘後,孫桓接著恨鐵不成鋼的看向這個親弟弟,為了掙軍功,他特意將其帶到身邊,如今見識沒長多少,教訓倒要先吃上一記了:「依軍法,以流言邪說恐惑吏士者,斬!念你未有大肆宣揚,減罪數等,罰三十杖!」

  「阿兄!我只是隨口一言,豈能當真啊!」孫俊年未弱冠,平常都是受人追捧的宗室公子做派,哪受過這樣的苦頭?跪下苦苦求饒。

  孫桓可不管他是自己的親弟弟,當即命人將其拖走:「就在樓外當眾行刑,不必細說緣由,敢泄露一語者,斬!」

  

  眾人皆知孫桓秉性,不敢上前勸阻,只是細聽門外中氣十足的慘叫聲與響亮的軍杖聲,心下瞭然,也不再擔心孫俊死活,紛紛說回正題。

  「我聽說蜀中可稱大將者,除卻關、張,唯有趙雲最得劉備親信。」手下一名校尉起身說道:「駐兵猇亭者,必是趙雲無疑!此人於劉備軍中頗有威名,人稱虎威將軍,我等不可不防啊!」

  「是啊,如今趙雲率大軍翻越山嶺,繞過西塞,直入夷道,顯然是要斷我大軍退路。我等兵馬只有五千,如何是其敵手?」另一名校尉面露怯色:「還是速將此軍情報予陸侯,請其派兵增援為上!」

  眾人開始不停進言,話里話外都是忌憚趙雲威名,害怕年紀輕輕的孫桓頂不住,想向陸議求援。

  孫桓聽了心裡不滿,在席上換了坐姿,長跽而坐,挺直腰部,把上身抬起後,身形頓時高大起來,還未言語,便給人一種壓迫感:「敵軍虛實尚未探明、強弱尚未分曉,難道僅憑其聲名,就要將我軍士氣給奪去嗎!」

  眾人紛紛噤聲。


  「趙雲再強,如今也不過一介老朽,有何可懼!」孫桓話語一頓,似是為眾人打氣道。

  「將軍!敵軍雖眾,然困於山林之中,不得施展,我願率兵進討,為將軍一探究竟!」一名校尉紅著臉激動的說道。

  孫桓定睛看去,見對方赫然是族叔、揚武中郎將孫奐調派到他麾下聽用的校尉張梁,當即喜道:「果猛士也!只是我等奉命進討蜀軍前鋒,又豈能坐看你獨占全功?眾將聽令!」

  眾人動作整齊的站起身來,拱手聽令。

  「全軍開拔,隨我去探一探這猛虎老了沒有!」孫桓擰著眉從席上站起,手按腰間寶劍,大聲喝道。

  「謹喏!」

  從夷道縣往西數十里,地勢不斷抬高,崇山峻岭宛若一道屏障,令人望而生畏,湍急的清江水在山間蜿蜒曲折,要拐過幾道彎才能奔涌流出。

  此地極為險隘,高山激流環抱其間,是古時戍守之處,因其地常有虎嘯,當地人遂稱其為猇亭。

  安東將軍趙雲率所部萬餘人按照丞相諸葛亮的指示,出艮山,下猇亭,沿途匯合了早已與侍中馬良聯絡好、趕來助陣的沙摩柯麾下萬餘蠻兵,兩萬餘人沿著狹窄的河谷丘陵,呈一字型連營數里。

  由於趙雲這一路兵馬是佯攻,目的是要吸引吳軍主力,所以趙雲大肆布置疑兵,在後方廣建空營、多樹軍旗,兩萬多人的部眾遠遠看起來竟像是有四五萬人。

  猇亭軍帳之中,年過五旬的趙雲身著銀白鱗甲,端正的坐在胡床上。

  這位從常山走出來的白袍小將,歲月早已在他的鬢角留下風霜,面龐比年輕時更加瘦削,可他的脊背依然筆挺、身形依然魁梧。

  如今在這軍帳里,更是不顯老態,反而給人平添了幾分穩重與從容。

  「將軍!張將軍來報,吳將孫桓帶兵五千渡水來攻雞頭山!」滿身血汗的使者喘著粗氣道:「張將軍說吳軍兇悍,他手下兵少,快要抵擋不住,請將軍出兵支援!」

  前部督張南作為劉備從荊州舊部里拔擢的新生代將領,打起仗來奮身不顧命,是軍中少有的猛將,此行也被趙雲安排為前鋒,如今連對方都派人求援,可見是確實遇到了難纏的對手。

  而且這個對手還是趙雲的熟人……

  「哼,當年我隨陛下至京口時,孫桓還是十歲小兒,而今竟能躍馬上陣了!」趙雲忍不住笑這物是人非,當年孫劉兩家聯盟抗曹,前景廣闊,沒想到大好局面被江東那些鼠目寸光的小人糟蹋成這般模樣。

  想到這裡,趙雲有一種莫名的惱怒,起身戴上兜鍪,接過長槍:「也不知他如今有多少能耐!」

  雞頭山。

  「放箭!」

  張南在簡易的營壘後大聲呼喝道,剎那間,箭如雨下,直射山下軍陣當中。

  校尉張梁高舉盾牌抵擋箭雨,怒吼連連,指揮左右繼續朝著山上進攻。

  而張南占據制高點,依寨而守,只用箭矢與飛石便將吳軍前進的步伐阻攔在半山腰。

  吳軍幾次攻擊都被漢軍擊退,還丟下了百餘具屍體在山道之上。

  見此情況,沖陣在前的張梁也急了,可是他手中兵馬不多,在這狹窄山路上想要發起衝鋒非常困難。

  就在一籌莫展之際,坐鎮後方的孫桓激出了孫家人奮不畏死的血性,只見他親自舉起大盾,帶一隊親兵衝到隊伍的最前面,穩住將要落敗的陣腳。

  「保護將軍!」張梁等人大驚失色,連忙呼喝道。

  吳軍見主將尚且不避鋒矢,與他們同生共死,一時間氣勢大振,紛紛叫囂著衝上山來。

  由於陸議很早就探知了蜀軍的動靜,預判到他們會繞襲夷道,所以提前將孫桓派來阻擊,這也導致作為前鋒的張南只能在短時間內搭建簡單的營壘,做不到防禦周全。

  待剽悍的吳軍頂著箭雨,簇擁著孫桓衝殺上山後,立足未穩的漢軍營壘一度失守。

  張南無奈,只能率領麾下兩千餘人往猇亭方向且戰且退,希圖能遇上趙雲援軍。

  孫桓卻死追著張南不放,雙方從山上殺到山下,幾乎殺得難解難分,戰況焦灼,打到最後兩方人馬俱是疲憊不已,全憑最後一絲耐力忍著。

  最後還是張南寡不敵眾,敗下陣來,被團團圍在中間,任憑他左沖右殺,可周圍的吳軍卻越來越多,身邊的親兵開始死傷殆盡。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張南便已遍體鱗傷,手中兵器也越舞越慢。

  張梁看準機會,上前揮刀砍去,張南卻敏銳的一個錯身躲過,而後挺槍把張梁背後的都尉刺翻在地。

  這讓急於拿下雞頭山的孫桓眉頭一豎,脫口罵了幾句。

  說完,他便要親自衝過去擒斬張南,可就在這時,忽聽遠處沉雷陣陣,緊跟著前軍傳來一陣騷亂。

  孫桓連忙抬頭看去,只見遠處屏障似的群山間突然出現一道洪流。

  鐵蹄聲陣陣,令人心驚肉跳的一支人馬很快衝到跟前,眨眼間便殺入吳軍之中。

  為首的一員大將身披白袍,姿顏雄偉,他手持長槊,在馬背上左右衝殺,猶如無人之境,端的是威風凜凜。

  而在那人身後,千餘騎兵更是兇猛異常,清一色長矛大刀,緊隨在那員大將身後,只一個照面便把吳軍衝殺的七零八落,亂成一團。

  孫桓已瞧見了那人形貌,驚詫出聲:「趙子龍!」

  他咬著牙說道,心底不由湧現幾分陳舊回憶,竟是僵在當場,一時忘了動彈。

  「此地不宜久留,將軍快快退回!由我等斷後!」張梁見孫桓失神,忙讓人護著孫桓往清江岸邊逃去,自己則率所部千餘人迎了上去。

  只見趙雲迎面殺來,手中馬槊一揮,攜著凌厲的馬速、勢大力沉的朝張梁劈砍。

  張梁連忙舉刀相迎,只聽鐺的一聲巨響,趙雲馬槊上傳來的巨力,讓他兩臂發麻,虎口迸裂,緊接著被對方胯下白馬撞的倒飛出去。

  趙雲這一槊沒能刺死張梁,也沒有上前補刀,而是疾馳不停,縱馬直奔孫桓撤退的方向趕去,看也沒看地上的張梁一眼,仿若對方只是一個減緩馬速的小障礙,不值得他留心。

  「給我留下!」張梁見狀驚怒交加,強忍劇痛站了起來,正要追過去阻攔,卻見又一名陌生騎將如閃電般出現在他跟前。

  張梁頭腦震盪,還未來得及應對,就被一刀砍翻在地,再也發不出聲息。



  那紛亂如擂鼓的馬蹄聲仿佛擂在所有吳軍的心頭。

  好不容易跟隨孫桓從雞頭山逃至岸旁的吳軍早已驚慌失措,眼看這麼一支鐵騎撲面而來,頓時駭得面如白紙,有的爭相上船逃命,有的索性脫下礙事的甲衣、跳到江水中泅渡。

  孫桓此刻回過神來,突然大吼一聲,翻身騎上一匹馬,挺槍殺向趙雲。

  趙雲見到孫桓模樣後,嘴角忽然微微一翹,沉重的馬槊在他手上如蘆葦一般輕飄飄的揚起,劃出一個奇詭的圓弧,就聽鐺的一聲,馬槊精準的挑在孫桓刺來的槍尖上。

  孫桓立時只覺一股強勁的力量從對方的馬槊上壓來,手中長槍仿佛不受控制,險些被挑飛出去。

  「倒是有些長進。」趙雲低聲說。

  孫桓眼底仿佛燃起一團火焰,他仿佛被這句話激怒了,與趙雲兩馬交錯,雙方手中長兵好似出海蛟龍,電光火石之間纏鬥不休。

  趙雲起初勝在數十年的戰鬥經驗與技巧,壓得孫桓幾乎無力招架,可很快數十回合後,年輕力壯的孫桓開始察覺到對方馬槊傳來的力道稍有減弱,頓時得意道:「趙將軍,你真的老了!力氣也不如從前!」

  說罷他狠狠數槍砸下,看到趙雲需要雙手舉槊才能抵擋,孫桓心中欣喜不已。

  眼見落於趙雲身後的大隊騎兵很快追來,孫桓掩護吳軍上岸的意圖完成大半,便不再戀戰,一個騙招過後,撥馬便走,剩下的親衛立即衝上來以命阻攔趙雲。

  等趙雲帶騎殺散岸邊亂兵後,孫桓已登上艨艟,火速渡往對岸。

  「趙子龍!我說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打敗你,你且等著!」

  聽著孫桓隔岸高呼,趙雲輕喘了口氣,不等休息片刻,便帶著人撥馬向東而去。

  孫桓尚未從激動的心情中平復下來,船剛劃到水中央,他便催促道:「不用去對岸,傳令全軍,改道去新城!」

  與岸北的夷道舊城相比起來,位於雞頭山往東二十餘里、清江與長江交匯處的夷道新城才是真正的兵家必爭之地。

  倘若漢軍搶先一步占據了這裡,不僅大軍後路受脅,連荊南諸郡也會暴露在漢軍兵鋒之下。

  好在船速飛快,半個時辰後,孫桓便夷道新城的北城水門進入城中,靠著收攏起來的兩三千殘兵與城中守軍加固城防。

  城下雖然早到一步、但未能以騎克城的趙雲見狀,只得率騎兵悻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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