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大軍一路順流而下，很快抵達宜賓，再從宜賓前往江州，也不過數日的功夫。
大軍在宜賓休整一日。
日落時分，劉備攜諸葛亮登上劉禪曾登過的城頭，遠眺瀘水與長江。
兩江交匯，一條開闊馴服，沿途灌溉了無數農田，成就天府之國；一條野性未褪，從莽莽群山中奔涌而出，還不明白載舟利民的道理。
它們皆是來自遠方，又共同流向另一個遠方。
最後一抹餘暉漸漸消散，暮色四合，眼前的景色融為一體，一時分不清哪條是瀘水、哪條是長江。
劉備看著月亮在江面上灑下銀白的鱗光，似想要說些什麼，忽然停頓道：「太子……他那句話真的可靠麼？」
「哪句話？」諸葛亮著眼於山水，忽視了這一細小的停頓，他緩緩說道：「此戰關乎天下大勢，太子常召集東宮侍臣、留守將校以及諸多能人論之。臣以為，太子雖未親臨戰陣，但夷陵形勢，恐怕沒有人比他更懂了。」
「這是你教得好。」劉備望著群山的陰影，輕聲說道。
「臣不敢居功。」諸葛亮站在劉備身後，看不見對方神情，抬眼順著對方的目光望向群山：「太子比任何人都關心夷陵戰事，為此竭盡才智、用盡手段，說句不敬的話，他好像恨不得自己去秭歸領兵……臣不知為何他這樣憂慮。」
「這小子嘴上說的好聽，什麼未料勝、先料敗，什麼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他的道理一條又一條，哪怕皆合兵法，其實就是不信我能贏。」劉備想到這裡有些來氣，復又回頭望向諸葛亮：「孔明，你信我麼？」
諸葛亮上前一步，與劉備並肩：「臣深信陛下，從未有疑。」
「我知道你不贊成此戰，但此戰有它不得不戰的理由。」劉備轉過頭去，看向隱現雲端的星月：「當初我三顧茅廬，請你為我出謀劃策，隆中之對，我至今記得。」
「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劉備一字一句，竟將當年的話緩緩背誦了出來。
諸葛亮那明朗、平靜的神色也為之動容，接口道：「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劉備伸手撫上城牆，慟聲道：「可上將不在了，荊州也沒有了。」
奔波半生，行跡遍及大半個天下，到老才坐擁西南之地，臨了又丟失一半，甚至連關、張這些老兄弟都身首異處。
正如他對劉禪所言，這份家業里的一磚一瓦都得來不易，既是為了天下，也是為了對得起這起伏的一生，他無論如何也要將失去的爭回來！
諸葛亮知道隨著局勢的變化，隆中對已經有些不合時宜，但荊州的得失，關係到太多利益糾葛、政治博弈，這一仗是必然要打的。
但是如何去打，不能光靠劉備一意孤行，乾綱獨斷，若是法正還在，或許能勸阻一二，可法正不在，光憑一個黃權是無法讓劉備焦躁的心冷靜下來的，而諸葛亮更是顧慮重重、鞭長莫及。
好在有太子。
諸葛亮心裡想到，若非是太子在短時間內快速成長，能夠獨挑大樑，他也不會有現在這樣的機會。
「陛下。」諸葛亮鄭重的說道：「雲長、翼德一生忠勇，若泉下有靈，最怕的不是身死，而是陛下就此消沉。所謂『上下同欲者勝』，荊州雖失，我軍士氣仍在，皆同仇敵愾以圖恢復三郡……臣亦願為陛下獻綿薄之力。」
劉備轉過身來，沉靜的看著對方好一會，眼裡滿是欣慰與釋然：「孔明，上次與你同在軍中、聽你出謀劃策的時候，還是在龐士元死後，調你入川那次吧？」
仔細想想，好像他每次都是在局面要變糟的時候喊諸葛亮來救火，上一次是龐統死了，劉備身邊沒有謀士，益州之戰又陷入焦灼，於是調諸葛亮、張飛等人入川救急；這一次同樣是謀主法正已死，夷陵之戰光靠劉備一人打不開局面，也是要喊上諸葛亮隨行。
想到對方一直任勞任怨，無論是擔任軍師、還是處理內政，哪怕是臨危受命，任何時刻任何處境都能讓人放心。
而自己始終將其用作蕭何，有時竟忘了他也能是張良。
諸葛亮抬手捻著須，眼眸明如星子，自信的說道：「用兵之道，若論臨機制變，臣不如士元、孝直；若論持重穩健，臣或可補其不足。」
「此戰不需奇謀，有你率軍以正兵相應，便已足夠。」劉備忽然感覺身上的壓力減輕不少，哈哈笑道：「那小子說得對，荊州是你我一同打下的基業，我不應單打獨鬥，是該將爾等一起帶上。」
接著，他話鋒一轉：「子龍哪裡……倒是有勞孔明親往說服了。」
在劉備東征前，作為元從老臣的趙雲公開表示過反對立場，即便如此，劉備依然委以重任，將其放在江州守護大軍後方，兼顧震懾蜀中。
如今內外形勢已隨著劉禪的才華展露而發生連鎖反應，許多後手和顧忌如今都已不合時宜，原來的布置也都要重新調整。
翊軍將軍、江州都督趙雲，不能繼續閒置在後方，而是要在東征中擔任重要角色。
這是劉備與諸葛亮早已議定的決策。
但在此之前，還需得讓趙雲完全理解東征的意義，這樣才能放下芥蒂，全心投入到大戰當中。
諸葛亮接下了這個任務，頷首道：「趙子龍追隨陛下二十餘年，歷經艱難，忠順至極。他之所以勸阻陛下，是不欲見陛下因怒而興師，錯失北伐之機。如今形勢已明，臣自當為陛下說之，若能得其助力，荊州復得，當在指日。」
劉備對趙雲從未有過意見，就像是趙雲也不會為了君臣意見不合而鬧意氣一樣。
抵達江州之後，在諸葛亮的一番勸說下，趙雲很快接受了詔命，與劉備相見時大談舊誼，當時進諫所帶來的不愉快也隨之煙消雲散。
與此同時，原巴西太守閻芝徵集了五千郡兵趕到江州，劉備聽聞大喜，如此無疑是又增加了一支軍事力量，而剛拜為巴郡太守、江州都督的閻芝又赫然是當年張飛的舊部、劉備的故吏。
望著身邊故舊齊心協力，銳意進取的氣氛還是一如當年在新野、在江夏、在公安那樣……劉備沉寂已久的心再度意氣風發起來。
幾日後，匯合了趙雲所部兵馬的增援大軍很快抵達魚復。
得到消息提早趕來候駕的黃權見到劉備身邊的諸葛亮、趙雲等人時，心中既驚且喜，意識到這一戰已不僅僅只有荊州人與部分益州人的參與，更是統合各方勢力後的集體行動。
雖不知為何會發生這樣的變化，黃權眼下最好奇的還是下一步的戰略安排。
「我不在的這兩個多月，夷陵一帶的吳軍動向如何？」劉備說罷，便指著眼前一桌巨大的沙盤：「這是太子效仿馬援，粘土成山，費時半年所制的沙盤，較地圖更為瞭然……公衡且在此為我等君臣指畫。」
「唯唯。」黃權仔細觀察起沙盤，在熟悉了沙盤所模擬的山川形勢後，例行公事的誇讚了劉禪一番，然後便拿起各色小旗插在沙盤上，以手指道：「二月間，將軍吳班、陳式率水軍直出峽口，屯駐夷陵，夾江東西岸。臣則是奉詔暫領三萬餘人留鎮秭歸，以待陛下，故不敢擅動……」
劉備神情肅然：「上月的軍報我已知曉。吳將宋謙趁水軍初至，逆擊而上，連破兩屯後才被吳班奮勇擊退。你沒有輕易率軍往援，可見是顧全大局、謀而善斷，不必自責。」
若換做旁人，早就為眼見外戚吳班被敵所擊、自己卻按兵不動而戰兢後怕，可黃權神色如常，好似這種事他從未想過劉備會怪罪他。
「宋謙、李異等將挫我軍前鋒後，率水陸軍沿荊門山、虎牙山一帶設屯駐守，與我軍對峙夷陵道，其部約有萬餘人。」黃權點了點頭，手沿著夷陵一帶往下：「陸議、朱然等親率三萬人駐兵虎牙山之後，以為後援。」
見陸議等人攻屯得手之後不僅沒有固守夷陵，反倒讓出了此等險地，諸葛亮大為皺眉。
黃權最後指了指沙盤邊緣，往外則是荊南其他地方的吳軍布防：「江東除了在夷陵布置五萬兵馬設阻，公安、益陽、臨沅等地也各擁兵數千至萬人不等，孫權更是坐鎮江夏，隨時可沿江往援。」
屆時若夷道這邊再有所突破，趁著這個破綻，不說速克三郡，起碼能讓孫權心甘情願的走上談判桌。
「今陛下軍還秭歸，東征大軍驟至七萬餘眾，而夷陵道狹窄不平，如虎在籠中，難以施展爪牙。」黃權尚且不知劉備等人是否有新的謀略，分析完局勢後，逕自進言道：「吳人悍戰，不可輕忽。且夷陵水流湍急，若水軍順流而下，進易退難，臣請為先驅以當寇。」
東征的事情若按既定計劃，本該正月里就該出擊夷陵，這個時候就已陷入僵持階段。但由於劉禪另闢蹊徑，提出了滇州項目，分走了一部分兵力和資源，導致秭歸這邊按兵不動兩個多月，到如今都三月了，才開始議論出兵路線。
這中間也不算白白耽誤，一者給了黃權等軍更多休整、冷靜的時間，穩固防線；二者進一步安穩了後方、並開闢新的戰略方向；最後更是讓陸議主動放棄了夷陵城，在無形中暴露對方誘敵深入的心機。
「夷陵要害，其易手關乎荊州得失，乃敵我必爭之地。陸議既破我二屯，卻不繼續進兵，反而引兵退守荊門、虎牙，依我看還是想誘我軍輕進。」廖立在一旁聽了半天，忽然進言道。
劉巴因體弱留守成都，劉備為此特意提拔了楊洪、廖立二人擔任尚書僕射，前者留在成都為劉巴分擔政務，後者則是在劉備身邊負責行在的具體事務。
廖立一躍進入朝廷核心層，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說完剛才那番話，目光不由自主的往諸葛亮看去。
諸葛亮熟視無睹，語氣平淡的發表看法：「夷陵往北是臨沮，曹魏於此地屯有兵馬、哨探，陸議若仍固守此處，不單要應付我軍，還要防範北方的不測。是故他棄守夷陵，改守江關，是要將此地的威脅留予我軍……」
他還有一層擔心沒有說出來，孫權與曹丕的關係究竟和緩到了何種地步，此次大戰中曹軍又會擔任怎樣的角色、會在何種時機下場？
「夷陵至少要留水陸軍兩萬人，才能牽制吳軍、監視曹魏。」劉備凝目望向沙盤，不得不說，有了立體的沙盤之後，讓他對局勢的認知愈加透徹：「公衡。」
他頭也沒抬，開口喚道。
黃權會意，拱手道：「臣願為陛下鎮江北，擔保夷陵不失！」
「善。有你在夷陵，我大可放心。」劉備抬起頭，喚廖立當即擬招，拜黃權為鎮北將軍，節制吳班、陳式等水陸兵馬兩萬駐防夷陵。
「此戰我已明了，起初還寄望於曹丕多智，懂得鷸蚌相爭、漁人得利的道理，誰知戰事遷延至今，其仍無動於衷，可見中人之才，不足為慮！」劉備終於在劉禪等人的影響下打消了趁火打劫的心態，不再想著以拖待變、希圖曹魏下場幫他逼迫孫權讓步。
而是要憑自身實力與吳軍大戰一場，什麼和談不和談，先打過夷陵再說！
「孫權是不是又派了使者來？」劉備問道，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用力擺手，作勢驅趕：「不必帶來引見！讓他帶話回去，想和談，先將士仁、張達、范強這些人的首級送來，否則就不用來了！我與他在江陵見。」
劉備放棄幻想，戰意高漲，黃權等人皆拱手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