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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錦官城內

2026-09-08 17:22:16 作者: 武陵年少時

  尚書台就在宮中一處單獨的院落里。

  地方寬敞,屋舍乾淨,也沒什麼奢華的陳設,只有院內幾株梅花開的正艷,給這樸素的院子添加了幾分動人的生機與點綴。

  尚書令劉巴正無精打采的倚靠在席榻上,一邊聽取屬吏的匯報,一邊不假思索的口述指令,時不時還與旁邊的尚書左僕射楊洪交流商量。

  聽說太子駕到,劉巴動作慢了旁人一瞬,慢吞吞的從席上起身,他才擺正身體,就被人連聲叫住:「劉公不必多禮。」

  劉巴還是讓出了主位,退避在一邊。

  「當初高皇帝曾言『子房雖病,強臥而傅太子』,能得劉公輔弼,是小子之幸。」劉禪熱情的握住劉巴瘦弱的手腕,細心探著脈搏:「劉公尚未完全康復,些許不急之務,還是不要太過操勞。」

  「敢問殿下,這案上哪些才是不急之務呢?」劉巴耷拉著眉眼,緩慢的說道。

  劉禪一愣,下意識的看向案頭堆積如山的文牘,有些是蜀郡、廣漢徵調糧草的進展匯報,有些是汶山、梓潼等郡水利興建的徭役奏請,還有南中建州後、李嚴要求調撥一批金帛對蠻夷進行犒賞籠絡……

  絲絲縷縷,樁樁件件,無不是要緊之務,劉禪思忖若交由他來做,未必能做出最切合實際、滿足各方利益的處置。

  「是我失言。不過饒是如此,身體最為緊要,不論是父皇、還是我,都不想看到劉公為國事累壞了身體。」劉禪嘆了口氣,他想起了過早病故的法正,如果自己早穿越一年,沒準……

  「我還盼著劉公病癒後,為漢室復興再建勳勞呢。」

  劉巴聞言頷首,點頭稱是。

  一旁的楊洪笑著接話道:「國家將朝中萬機之任託付給太子與許公、劉公,其焉能不保重身體,以安士庶之心?」

  楊洪是犍為人,本為益州治中從事,為人公忠體國,深得諸葛亮信賴,在劉備決定留劉巴在後方主持政務、考慮安排何人相佐時,諸葛亮第一個便推薦了他。

  劉禪對此人本來沒太大印象,直到被人提醒自己的太子舍人楊戲與其是同族叔侄,又從諸葛亮口中知道對方的部分事跡,這才有了些許印象:「楊公說的是。」

  他接著看向劉巴:「錦署建成,織機已設,我今日正要前往查看,不知劉公可願隨我一同前往?」

  錦官的設立是劉禪很早以前便通過諸葛亮向劉備提議的一個項目,在古代,錦緞布帛不僅僅是衣著之用,更是一種擁有部分貨幣職能的硬通貨。

  歷史上諸葛亮利用蜀錦充實國庫,現在劉禪提前將其恢復打造出來,也是為了補充東征、南中幾條戰線的資金缺口。

  劉巴有經濟之才,在魚復時就對劉禪重建錦官的主意拍手叫好,此刻也來了興趣,當即便與劉禪出宮前往錦官城。

  自漢以來,蜀錦便是天下一絕,在成都城西單獨劃列一處閭里,名為錦宮、又稱錦官城。即便漢末戰亂,劉焉父子在時也未曾荒廢,如今只是重新擴充了規模,制定了新規,不再是以前那混亂無序的管理模式,種類也更為多樣。

  「此水由都安堰流來,水質清白冷冽,錦工織錦,濯其中則錦緞鮮明、紋章燦然,若濯他江之水則不好,故稱此水為錦江,命此地曰錦里。」司錦校尉兼織室令杜祺側身而行,為劉禪與劉巴介紹道。

  劉禪拍了拍身旁高大的提花機,看著內部錯綜複雜的絲線,頓時有些眼花:「織一匹錦需耗費多少時日?」

  杜祺是南陽人,原來是在鹽府校尉王連屬下擔任典曹都尉,為人儉約,謙靖少言,重設錦官後,由王連特意向諸葛亮舉薦。

  「織錦實在不易,光是挑花結本,用竹籤在上千根經線上擺放出不同花色的位置,再用絲線穿出緯線圖案,這一過程就要經歷三個月。」杜祺接收錦官不過半年,就深入掌握了織錦工序:「隨後便是花樓織錦,由兩位錦工在織機上下分別織造,最熟練的錦工一天也織不過百梭。」

  「錦,金也。古人云『寸錦寸金』,誠不欺我。」劉巴老神在在的撫摸著杜祺進呈的蜀錦樣品,那燦若雲霞的紋路顏色,讓人嘖嘖稱奇。

  劉禪有心提高織錦效率,但又無從著手,想了半天也只能給出一些細節建議:「可以讓人多想一些花樣紋飾,或是加入一些金縷銀線、鳥獸羽毛,想必會愈加光彩動人。」

  說完看到劉巴、杜祺都奇怪的看著自己,劉禪咳了一聲,解釋道:「這都是太子妃的想法。」

  杜祺恍然,隨即說道:「楊雄《蜀都賦》曾云:『錦布繡望,芒芒兮無幅』,蜀地女工之業,向來興旺。臣任錦官以來,也常慮織錦耗時日長,是故在增設織機、教練錦工之餘,也建了其他織室、繡室,專用以織造尋常綢緞,兼作刺繡,以補織錦之不足。」

  


  見對方如此能幹,劉禪喜道:「確實要種類多樣,有質有量,如此才能為國開闢財源……丞相果然沒有選錯人。」

  其實劉禪對錦官的設立除了增加財政收入,還有別的用途,只是看劉巴對軍國之事興趣缺缺的樣子,他一時也沒有多言,轉而與對方談論起了經濟上的事:「丞相曾言,益州連年征戰,府庫將虛,決敵之資唯仰錦耳。可蜀錦難得,東征又正在緊要關頭,我等還是要設法從別處籌措軍資。」

  「昔年軍用不足,臣曾奏請國家鑄直百錢,令吏為官市,從豪族巨室、富商大賈手中購得財貨,數月之間,府庫充實……」劉巴似乎躍躍欲試。

  劉禪連忙擺手道:「王莽鑄大錢,董卓鑄小錢,以致天下紛亂,這樣的例子還不夠深刻麼?以前父皇這麼做,是為暫解軍需之難,範圍既小,鑄錢不多,這才沒有出現惡果。如今朝廷安穩是首要大事,怎能繼續沿用直百錢呢?」

  劉巴禁不住抬起眉頭,用直百錢充實國庫是他的得意之作,如今太子一語將其否定,這讓他頓時有些不服氣:「本朝鑄直百,設官市,官以直百取貨,民以直百納賦,是以民多不拒,此與王莽大錢、董卓小錢豈能視為一談?」

  直百錢在劉巴看來是官府發行、認可、回收,只要保證官府信用與銅錢質量、嚴格執法,打擊假冒偽劣,就能使直百錢擁有超越其他大錢的生命力,成為一種可靠的虛值貨幣。



  「殿下可知道蜀地缺銅?」劉巴忽然問道。

  「啊?」劉禪被問的一愣,忽然想起來正是因為四川缺銅,所以才流通了世界上第一張紙幣。

  益州殷富,商品經濟發達,按照二十四銖等於一兩,十六兩等於一斤的進位來算,一斤銅只相當於七十七枚等重的五銖錢,買一石米就需要二三百錢,也就是近三斤的銅,更別說其他大宗交易。

  所以從促進商品經濟發展的角度來看,發行直百錢也有他的道理,至少季漢官府有所克制,沒有濫發大泉當千、當二千、當五千的大錢——那樣就屬於純剝削了。

  劉巴這時侃侃說道:「當年之所以鑄直百,一是陛下得成都後,履諾將府庫寶貨散之於軍士,致使軍資匱乏,需要用錢從軍士及巨室手中買回;二則是銅料短缺,不濟時用,只能鑄錢以一當百,但朝廷並非把錢用出去就不認帳,現今官市貿易、百姓納賦依然可用直百,如此財貨暢行,有何礙焉?」

  見劉禪沉默不語,一旁默默靜聽的杜祺忽然插話道:「殿下,臣欲有進言,還請應允。」

  「你說。」劉禪一時被劉巴的話語弄懵了,難道發行大錢還有利無弊了?但好像確實沒有在後世聽到直百錢的弊端,甚至直百錢還流通了很長時間。

  「臣以為,殿下所慮者不過是濫發、私鑄。」杜祺拱手說道:「朝廷鑄直百,非是要奪取百姓之利,至今以來,朝廷從未大肆鑄造,只是事急而鑄,事緩則止。至於私鑄,殿下可曾記得國家昔年禁酒之令?家有釀具者亦有懲處,況乎禁絕私鑄已列入《蜀科》,朝廷法度,民間豈敢輕犯?」

  劉巴此時也攤牌道:「如今征戰頻頻,不鑄直百以徵調軍資,又將以何策遽行?老臣愚鈍,還請殿下賜教。」

  「劉公何出此言?我等不過談論國事而已。」劉禪一開始有些惶恐,他以為對方誤解了自己,但細細觀察對方神色,卻又不似如此。

  他想了想,與眾人來到錦官署內,然後說道:「如今國用緊張,我心裡也知道。直百的確有其益處,但若要將其定為長久之策,就務必要從各方面加以維護,國策已定,為政者當無私;律條已定,執法者當嚴明;形制已定,鑄錢官當謹行……這是我的一點淺見。」

  以如今的劉備、諸葛亮為核心的政府威信與個人德操,以及《蜀科》的執行效果來看,前兩者都沒有問題,只有後者才是需要解決的事情。

  鑄大錢這個主意說不上好,誰都想得到,但劉巴能被劉備看重,不計前嫌授以高位,就絕不僅僅鑄大錢這麼簡單,他還有一套行而有效的配套措施,不讓蜀地物價沸騰、民生崩潰——這就是劉巴的能耐。

  「殿下所言甚是。」見太子明白事理,劉巴此刻也消了氣。

  從重建錦官開始,劉巴就認為劉禪在經濟上的一些主見與自己暗合,同時也期待這位頗多智計的太子能說出讓人耳目一新的話來。

  「直百錢若要百姓認可、並使私鑄不易,就得在形制上迥異於尋常五銖。」劉禪想起後世看到過的漢五銖與通寶錢,同樣是銅錢,怎麼質量就差那麼多?「下令讓水衡都尉刻一批錢範出來,務求精美、質地優良,要讓百姓認為它值這一百。」


  劉巴心裡快速算了筆帳,直百錢重十六銖,價值卻同五百銖,即便是把成本抬高二十倍也有的賺,出於穩定經濟、持續徵調物資的需要,這筆帳可以做。

  「水衡都尉自光武皇帝中興以來便闕位不置,陛下稱制後,鑄錢都是委任司金中郎將張裔及犍為郡銅官負責。」劉巴提議道:「司金中郎將掌農具、軍器打造,鑄錢並非本職,還是應由專人處置為好。」

  就在劉禪思索有哪些合適人選的時候。

  杜祺忽然插話道:「臣斗膽舉薦綿竹令呂乂。」

  興許是知道自己這樣極為失禮,不等身邊董允等人開口斥責,他說完這話連忙跪伏告罪。

  「起來吧,你為何要推舉此人?」劉禪前世今生都是寬厚之人,對此不以為忤,反而來了興趣。

  「呂乂曾與臣同出鹽府,其人廉明能幹,錙銖不漏,劉公提及水衡都尉有缺,臣第一個便想到了他,還請殿下恕罪。」杜祺惶恐說道。

  劉禪摸了摸已有髭鬚的下巴,依稀記得在哪聽過呂乂這個名字,便道:「你既然敢越次進言,想來必有他的過人之處……劉公,下令讓他入朝,我先見一面,再做決斷。」

  他現在是監國,二千石以下的人事他可以自主決斷,但像水衡都尉這樣重要的位置,還是得與劉巴商議好後再報給劉備。

  在錦里看了一圈後,劉禪便叮囑杜祺多織布帛,自南中平定、身毒道重新打通後,預期在未來將有頻繁的貿易活動,將蜀地的絲帛售往南中、身毒,換來急缺的牛馬、鹽鐵、皮革等物。

  回去路上,劉禪與劉巴共乘一車,表示親近。

  看著劉巴疲倦冷淡的神情,劉禪突然沒頭沒尾的由衷說了句:「還未來得及答謝劉公。」

  豈料劉巴沉默一會,像是沒聽到般緩緩抬起頭,疑惑道:「殿下剛才說了什麼?」

  劉禪笑著擺手:「無他,只是忽然想到一個法子,想與劉公參詳。」

  東征之前,劉禪私下派霍弋找過劉巴,暗示對方將這個隨駕的機會讓給諸葛亮,本來沒抱什麼希望,誰料劉巴緊跟著就告病在家,這才給了劉禪改變劉備主意的一個機會。

  劉禪知道對方一向不看好他爹,從荊州躲到交州,從交州跑到益州,最後實在沒招了,這才為劉備效力。如今能不摻和東征的事,少勞些心力,劉巴自然樂見其成,但這樣想,還是讓劉禪心中有些感觸。

  可劉巴不在乎旁人怎麼看,他自投入劉備麾下,便只想談公事,不想有任何私人往來,劉禪說他的百合病是由情志不遂所引起,也並非假話:「殿下想到了什麼法子?」

  如今也只有這些經濟之事,能夠讓他稍微上心了。

  「發行債券,限額二十萬石糧谷,蜀中大族吏民皆可認購,設一年為期,年息一分。」劉禪將國債的概念拿了出來,二十萬石只夠五萬人吃兩個月,這只是試水,畢竟這種靠國家信用做背書的東西,發行初期能響應的人並不多。

  「找民間借貸?朝廷年年用度不足,何來余財償付利息?」劉巴心說太子沒聽過債台高築的典故麼?

  「以蜀錦、鹽稅為擔保。此外,朝廷對外征戰,也會獲利不少。」劉禪不僅想用國債籌糧,更想用國債將本地士人綁在朝廷的戰車上,在共同利益的驅使下,國家才能走得更遠:「譬如此次平定南中,繳獲牛馬羊等牲畜無數,還有金帛、皮革等財貨。」

  「倘若事先便發了債券,那大族就會從中獲利,下一次放債時便會愈加踴躍的購買,屆時朝廷上下皆一心對外,各取所需,豈不兩便?」

  劉巴震驚於劉禪的想法,眼中光彩越發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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