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下個月就要出征?」劉禪得到消息後怔了一下。
劉備乜斜著眼:「怎麼,你想要替父從軍?」
我倒是想,你會答應麼?
劉禪在心底咕囔著,面上卻是道:「兒子即便有心為阿翁盡孝,如今也沒這個本事。國無大將,社稷艱難,眼見阿翁受累,兒子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六十老人還要親自上戰場,季漢真是青黃不接、後繼乏人了。
似是想到關羽、張飛幾員大將的猝然離世,劉備臉色黯然幾分,旋即又振作起來:「什麼過意不去?當年高皇帝討伐英布,也是這般年紀。」
話剛說完,便想到劉邦就是討完英布第二年就駕崩了,舉這個例子有些晦氣,劉備立即略過:「你在成都安靜本分,不讓我勞心,就是為我最大的分憂了。切記『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聽到這一句經典名言,劉禪心底甚是感動:「阿翁諄諄教導,孩兒銘記於心,將寫於宮室壁上,時時觀覽……卻不知阿翁此次出征,可有想好再攜何人隨軍?」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尚書令劉公好似病得不輕,兒子前日看望他,其神志恍惚,默然不語,欲睡不能眠,欲行不能走。」
劉備關切道:「嚴重否?需多少日方能痊癒?」
「此病也叫百合病,孩兒在張仲景的醫方里見過,說是這種病起於傷寒大病之後,餘熱未解,或平素情志不遂,又遇刺激所致。用百合地黃湯或百合知母湯、百合雞子湯等方,並配合飲食精心調理即可。」劉禪給出了藥方,悄悄觀察劉備神色。
「誒,偏偏是這個時候。」劉備心中早有預料,此刻神色仍有些懊惱。
沒了劉巴在身邊為他調度軍需,東征軍務頓時滯澀,可在劉備心裡能替代劉巴的人才不多,李嚴是一個,但剛被安置在滇州,脫不開身;再就是黃權,可劉備卻已計劃好了要他獨領一軍……
「張仲景在醫方里說『百合病者,百脈一宗,勞致其病也』。養病期間,切不可過於勞心勞力,依孩兒之見,還是不要帶上劉公了。」劉禪趁機提議道:「不如讓丞相隨駕?」
「孔明?」劉備一愣,他還真未曾考慮過諸葛亮,畢竟他一直把對方當作鎮守後方的蕭何:「那成都怎麼辦?」
劉禪自覺地挺了挺胸脯。
「胡鬧!」劉備呵斥道。
「阿翁,這怎麼能說是胡鬧?丞相隨駕去後,劉公豈不是可以留在朝中,一邊養病、一邊接手丞相在後方的事務?」劉禪走近前細聲說道:「何況朝中還有許公等名望宿老在,有他們輔弼,阿翁還不放心我嗎?」
若是以前的劉禪,劉備自然一萬個不放心。
但是現在……
劉備看向對方,對方又將胸脯挺了起來,像只誇耀羽毛的鬥雞,很是好笑。
「夠了夠了。」劉備別過頭去,擺手打斷對方這滑稽的舉動:「你先回去吧,容我三思。」
劉禪心裡有些惴惴,不知道自己說動了沒有,但事情做到這個地步,已經盡了他最大的努力,接下來就要看諸葛亮的了。
很快,劉備在出征的最後幾天頻繁召見許靖、諸葛亮、何宗等人,又親自去看望了病中的劉巴,最終敲定了一份詔令:
以太子劉禪監國,尚書令劉巴兼太子太傅,益州從事楊洪為尚書僕射,與司徒許靖、太尉何宗併力輔佐太子。
丞相、錄尚書事諸葛亮隨駕東征。
章武二年二月。
成都郊外,天色將明。
一隊人馬靜立官道兩側,風卷旌旗,獵獵作響。
劉備身披玄甲,立於高台,面前設著軷壤——黃土堆成山形,上插旗幟,象徵即將跋涉的前路。
太祝身著禮服,跪於壇前,高聲誦讀祝文。
禮畢,劉備率眾人對土山鄭重一拜。
風忽然大了些,仿佛天地之間有所響應,諸臣紛紛獻上嘉言,祝願東征旗開得勝。
君臣眾人簡單用過酒饌,劉備便要催促啟程了。
此次出發,劉備又帶了兩萬人,加上秭歸駐守的四萬人,總計可支配人馬達到六萬之眾,劉禪心中暗想若是沒有經略南中這一步棋,恐怕劉備還會再帶兩萬過去。
「阿翁。」臨行前,劉禪依依不捨:「兒子在成都恭候捷音,等阿翁回來了,再大醉一場!」
「好,那就要敞開了喝!」劉備點頭應諾,倒沒什麼不舍的情緒。
劉禪又忍不住提醒道:「兵勢無常,在於觀變出奇。阿翁舉傾國之兵,身荷天下之重,宜為後鎮,萬勿逞一時孤勇。」
「又是這種語氣。」劉備無奈的皺起眉,他總覺得劉禪的語氣有種莫名的指教意味:「你跟許公他們多學學該怎麼進言。」
諸葛亮在一旁笑道:「太子忠實沉毅,皆是懇切肺腑之言,陛下勿怪也。」
「孔明,你開始偏心太子了。」劉備話里有些吃味。
諸葛亮微微一笑,拱手直言:「太子乃國之儲貳,不需要被臣等偏心,他本就值得朝野信重,仰憑其成就大事。」
這樣的話,放在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可能被一個臣子堂而皇之的說出口。
而劉備只是思索一陣,便開始沉聲叮囑劉禪:「南中之策出自你手,如今該擬的詔書、該派的人手,都已辦妥,剩下的就都交由你了。我到秭歸後,將於三月出峽口,四五月間,與陸議接戰,所以——最晚七月初,我要在夷陵聽到交州的消息。」
劉禪精神一振,不由得看向諸葛亮,只見對方目光閃爍如星子,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想要反覆提醒的事便有意識的咽了回去:「阿翁放心,兒子一定會竭盡所能!」
「行了。」劉備擺了擺手,在向許靖、何宗等人交代完事情之後,便催促道:「你們都回去吧。」
「謹諾。」
劉備正欲上車,轉身看向面前這個成熟的兒子,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感慨、有懷念、有欣慰……他伸出手去,似乎又要揉對方的頭,可伸到一半,卻又停了下來,改為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家裡交給你了。」
大軍起行,兩萬人馬踏著朝露,緩緩向東方行去。
那黃土堆成的「山」依舊聳立著,旗幟在初升的日光下獵獵飄動。
劉禪還帶著眾人立在原處,眼看著軍隊長長的隊伍在朝陽中漸漸遠去,直到再也不見任何影蹤,這才帶領眾人返回城中。
在城中,還有一場小型的送別宴會等待著他主持。
「李刺史兵馬修整已畢,想必這兩日就要南下弄棟、葉榆,而後前往滇池。高翔將軍前不久也已帶兵南下朱提,與李公會師……成都至交趾的路程最長要走將近三個月,諸位也要馬上動身,切莫推遲。」劉禪一回宮,就忙不迭的交辦劉備叮囑的事項。
席間依次坐著太中大夫、博士許慈,太子舍人陳祗、賴厷等人。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親身走過交趾入蜀的道路或者熟悉交州地方人情的人,也是劉禪此次組織好準備派往交趾的使團。
「臣等謹遵殿下令旨。」為首的許慈拱手應道。
他是南陽人,曾在交州生活了一段時間,師從大儒劉熙,後與許靖等人從交趾入蜀,在劉備麾下與來敏、胡潛等人一同負責制定朝廷禮儀制度。
「如今太學、國子學等諸般制度草創,學業未興,亟待許公這般的大儒設壇開講,誨人不倦,還望許公這一路順利,早日建功歸來。」劉禪手捧酒爵,溫和的說道。
「朝廷尊儒貴學,實乃王教之本。」許慈一點沒提自己的使命,他的目光始終放在學術上,更或者說是放在某個對家身上:「胡公興在太學講習春秋,收徒講學,臣此去交州往返經歲,無暇他顧,回來時也不知太學將是如何模樣。」
劉禪心知對方學術成就了得,但學術品格不行,和另一個博士胡潛每日為了章句釋義爭鬥不休倒罷了,居然還大打出手,彼此之間連藏書也不互相傳閱,一點學術交流都沒有……
對這種品性不好的學閥,劉禪也只能敬而遠之,維持表面上的客氣與尊敬。
「許公精通《詩》《書》《易》等經,還擔心回來後太學無有立錐之地麼?」劉禪見他對使命不怎麼上心,眉頭一抬,開始畫餅道:「如今太學事務繁雜,以前是設五經博士,各管其事,雖有太常總其成,但具體的日常事務,還是得有個『祭酒』主管才是。」
許慈立即激動起來,卻又故作矜持道:「太學祭酒……雖無往例,然也不失為一要職,眼下諸學說義例不同,眾人皆持其所短,稱已所長,使人每每自疑,若不由一祭酒考定,將何以弘理呢?」
「須當有碩學通儒者主之,剖析疑滯,使人咸共推服才可。」劉禪幾乎是明示道:「許公放心南行,暫時擱筆以為持節之使,我將虛位以待。」
許慈心裡最想的就是壓過胡潛,此刻終於開始認真對待使命:「殿下放心,臣居交州幾有十年,上至士公、下至百姓,無不相識,此行定能效仿張騫,威服偏域,張國臂掖。」
劉禪這才放心,悄然嘆了口氣,繼續笑道:「有勞許公了。」隨即又看向其他人,心想著待會得與其他隨行人員耳提面命一番才能放心:「也有勞諸位了。」
待眾人離去後,劉禪不禁扶額,一個許慈就這樣難說服,他的對頭胡潛知道此事後不知道又要如何鬧騰,好在胡潛不是益州士人,安撫起來也不用考慮太多……
這時太子庶子霍弋進來通報導:「殿下,驃騎將軍求見。」
「喔?他病好了?」劉禪意外道,他以為馬超還需半年才能恢復。
「將那庸醫拿問之後,換了醫者,按殿下的囑咐用了新藥,雖然還未痊癒,但驃騎將軍還是等不及要當面向殿下謝恩。」霍弋說道。
「那庸醫真的只是私怨?」劉禪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醫者是天水冀城人,在馬超反攻冀城時,不僅全家被馬超麾下兵馬所害,甚至還將其脅入軍中,為仇敵醫治。醫者懷揣深仇大恨,將一切都歸罪於馬超身上,隱忍多年,終於趁馬超患病起了殺機。
霍弋表情凝重,點了點頭。
知道那醫者不是敵國探子,而是單純的出自死仇,劉禪心裡很不是滋味。
「如此壯烈,不失為慷慨之士啊!」
霍弋跟著低嘆一聲,問道:「現在此人該如何處置呢?若是傳到廷尉哪裡,伊公恐怕會依《蜀科》予以重處。」
目前此人正秘密關押在射園,關於是否將他的罪行揭露出來明正典刑,劉備、諸葛亮等人都沒有表示就拍拍手走了,像是安排許慈一樣,全交給劉禪一個人處理。
劉禪此時也有些悟到馬超的來意。
「將軍想要放了他?」
馬超大病初癒,臉色還有些發白,但已經可以下地走路、親自來拜見劉禪了:「當初臣起兵討曹,不意使其家老小毀於兵燹,他要為血親復仇,合乎天理人情。其志未成,乃天命也;臣僥倖得活,亦陛下與殿下之恩澤也,又復何恨?」
「我聽說『仇者以義解之,怨者以直報之』,將軍險些命喪其手,卻不追究其謀害之罪,想來也是寬容大度之人啊。」劉禪不吝誇讚道。
只要開解了馬超沉鬱憂勞的心結,這個醫者如何處置都不要緊。
「其實此仇此恨,臣也如同身受。」馬超忽然苦笑一聲,抬頭說道:「臣門宗二百餘口,盡為曹賊所誅,若說恨,臣無一日不想生啖其肉。如今臣之所以苟活,正是為此……臣安能不理解其報仇之心呢?」
劉禪聞言,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馬超蒼白的臉,那雙曾經縱橫雍涼、連曹操都忌憚不已的虎目之中,此刻竟沒有半點銳氣,只剩下一層深深的倦意。
「將軍身負國讎家恨,又豈是彼等一家之仇所能比的?漢室復興、家門復興,這都是壓在將軍肩頭的重擔。」劉禪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那醫者之事,將軍既然不追究,那便放他一條生路,讓他到南中去行醫,造福一方百姓。」
「放過他,也是放過你自己。」
馬超身形微震,沒有答話,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手。
「放眼天下,還有誰能有如我父子這般容人的海量?」劉禪相信對方也知道了鄭度等人謀亂的事情,連實質性的造反都能饒恕,馬超還有什麼好憂饞畏譏的?
想起對方和自己一樣,在得知醫者蓄意謀害時誤以為有劉備的授意,所以躺平擺爛,他就不免覺得好笑:「父皇曾說,等你病癒了,定要委以重任,言盡於此,將軍還有何疑?!」
「……殿下說得是。」馬超的聲音沙啞,卻比方才穩了許多:「臣這些年見復仇無望,又非元從,確實……常懷抑鬱憂懼之心。今日聽殿下一席話,倒像心中一塊巨石落地。」
他說著,忽然朝劉禪鄭重一揖:「從今往後,臣這條命便是殿下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