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之畔,陽光明媚。
天是那種很高很遠的藍,幾團白雲掛在上面,懶洋洋地一動不動。雲影落在池水中,被過往的和煦微風揉碎了,隨著波紋盪開。
成群的紅嘴鷗掠過水麵,發出一兩聲清亮的啼鳴。它們時而盤旋,時而俯衝,帶起的水珠在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在岸邊,有人撿起一條剛釣起的魚,舉向天空,不多時便有鷗鷺爭先恐後的飛來,從那人手中叼走掙扎的小魚。
「不釣了!」另一人把魚簍往地上一摔,背起釣竿罵道:「白曬了半日,好不容易釣起的魚,全給你餵出去了!」
「雍侯,你釣的那也算魚?」節朵阿問將手往衣服上擦了擦,眯著眼睛,揶揄的笑道:「在我家,也只有貓才會看得上。」
「哼,讓你來和我一起釣,你又不釣。」對方冷哼一聲,收拾起了漁具,嘴上不滿道:「如今站在岸上,還好意思說風涼話?」
見對方抬步便走,節朵阿問笑呵呵的跟上去說道:「雍侯、雍侯!何必著惱?我現下不是來找你共商大計了麼?」
背著釣竿、手提竹簍的漁夫腳步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乍一看,還以為他是個常年在滇池邊討生活的漁夫——粗布短褐,褲腿卷到膝上,腳上蹬著一雙快磨爛的草鞋。
可斗笠之下,卻遮著副老練精明的面孔,長久以來,他便是以這樣樸實的表象獲取蠻夷的歡心,更用譎詐的心術操控蠻夷為其所用。
作為南中數一數二的豪強大姓,雍闓此時面對滿臉笑意的節朵阿問,卻沒有絲毫桀慢的脾氣。
他先是眯了眯眼,目光在對方臉上轉了一圈,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齒,笑得意味深長:「共商大計?你若真想商量大計,上回高定起兵,你就該與我響應才是,以你我在蠻夷當中的聲望,拉出數萬人馬不在話下。」
節朵阿問搖起了葵扇,輕聲說道:「漢軍精銳,又識戰陣、知兵法,我等人再多又能奈其何?向者不知虛實,故而僥倖贏上幾陣,若是真以為漢軍可欺,高定就是前車之鑑。」
「哼。」雍闓重重的一跺腳,接著往前走去,頭也不回:「總而言之,都是因為你!本來可以與高定相互策應,現在好了,獨木蓋不成房,一人稱不了王,李嚴、李恢將枝葉都剪除了,就只剩沒來收拾你我了,還商議什麼?回家等著死吧!」
「雍侯若這麼說,那我就自己找出路去了。」節朵阿問輕搖葵山,站在原地說道。
雍闓一頓,接著氣勢洶洶的轉身走回來,手上提著的釣竿仿佛一桿長矛,幾乎要扎到對方肩上:「什麼出路?你有什麼出路?」
節朵阿問搖扇不答,笑問道:「雍侯,李嚴自入南中以來,除了剿滅高定,還殺了哪位夷帥沒有?」
雍闓冷靜的回想道:「這倒是沒有,氂牛夷還有北徼捉馬都是自己歸附的,但聽說還殺了幾個頑抗的叟人……」
「夷人大種曰昆,小種曰叟,那些叟人要做攔路鬼,死就死了,與我們何干?」節朵阿問葵扇一搖,打斷道:「倒是那些歸附的,如氂牛夷,已被漢家賜了爵位,守護要道,以後商旅一通,每日過路的錢財就跟流水一樣……難道雍侯就不心動嗎?」
「原來是勸我歸附。」雍闓冷笑一聲,說著將釣竿往沙地里一插,竹簍隨手擱在腳邊,拍了拍手,帶著幾分戲謔:「他們給了你什麼好處,讓我們夷中深受景仰的大智者、大耆老節朵阿問也甘心去做朝廷的走狗。」
「雍侯說笑了,他們不過是舉我為茂才,讓我做滇州別駕罷了。」節朵阿問笑著回應道。
池水拍打著岸邊的巨石,發出一聲聲悶響。
沉默一會的雍闓再度開口道:「你還真收了他們的好處。」
別駕,即別駕從事史,亦稱別駕從事,是州刺史的高級佐官,助刺史總理一州眾務。因其地位高出其他從事,出巡時不與刺史同車,而是別乘一車,故名「別駕」。
「不過一介僚佐而已,連品秩都沒有。比不了朝廷對雍侯的看重,只要雍侯點一下頭,二千石的牂牁太守,可立即接印,走馬上任。」節朵阿問笑著道。
「牂牁郡是朱褒的嘴邊肉,他們讓我去牂牁,是要將兩匹狼關在一個籠子裡互斗!」
「你考慮朱褒幹什麼?你有朝廷大義,他若敢反,你殺了他不就是了?難道我南中群豪是什麼天竺來的浮屠麼?生死當頭,名利在前,一個朱褒算什麼?」節朵阿問身著儒服,臉上卻露出一抹猙獰之色。
雍闓的嘴唇抿了又抿,顯然還在權衡利弊。
「今後你在郡里,我在州中,上下相應,滇州之事,豈不在你我二人之手?」節朵阿問繼續利誘道。
雍闓不稀罕做這種見效慢的事,他猛地一揮手,衝動道:「若依你的想法,倒還不如你我與朱褒三人聯手,舉兵南中,雄踞一方來的暢快!」
「你還想著舉兵?現在你我已經沒有外援了……」節朵阿問到底是南中智者,很快反應過來:「士家也派人找上你了?」
「也?」雍闓抱起雙臂,斜睨著對方:「看來交趾早聯繫上了你,可這樣的事,你卻不與我說。」
節朵阿問幾乎被氣笑了:「南中與交趾相隔何止千里,你指望他們能幫你什麼?不過給你幾顆官印,讓你給他們賣命罷了!究竟哪頭才是到手的實惠,你怎麼連帳都不會算?」
節朵阿問、或者說孟獲忽然沉默,定定地看著對方。
「當年我家不是沒有為劉備效力過,可結果呢?吾兄為劉備身邊擔任主簿,只是因勸他暫緩稱帝,就以他事而遭誅殺!而那劉巴也是一同勸諫,卻什麼事也沒有!這就是所謂的明君!」雍闓憤憤不平的說起這段往事,語氣卻是冰冷至極。
話音落下,兩人之間沉默許久,誰也沒有繼續答話。
滇池的風一刻不停的在吹,鷗鷺一刻不停的在飛,風從水上吹來,帶著些許腥味,鷗鷺在兩人頭頂盤旋著、鳴叫著,只是這回沒有人給它們投餵小魚了。
半晌,孟獲又搖起了葵扇:「讓你再加一個中郎將,管民又管兵,如何?」
雍闓忿怒的神色頓時消了大半,嘴上仍是強硬道:「你在與我做買賣嗎?這個人可是我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
孟獲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種話他是斷然不會信的,所謂的兄弟、盟友,就是用來在關鍵時刻賣個好價錢的商品。
高定、朱褒是這樣,士家也是這樣,都是用來談判的籌碼而已,對方口中所謂的死鬼兄弟雍茂也是這樣……
誰也不會真為了一個死人而不顧自己的身家性命,就算有,那也不可能是雍闓。
孟獲太了解對方了,等對方發泄完,他這才慢悠悠說道:「雍侯!你的遠祖曾與漢家結怨,反為漢封爵賜土,什邡侯之名,至今流傳巴蜀。你不也常以什邡侯之裔自許麼?如今有這樣的機會,能再復漢家故爵,這豈是交趾人能給的?」
「此話當真?」雍闓聞言,上前一把抓住孟獲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先前的怨怒早已煙消雲散。
「雍侯須給我一個回應,我才好去郡守府與漢使商議。」孟獲微微一笑,慢悠悠地將手腕從雍闓掌中抽出來,不緊不慢的搖動葵扇。
雍闓這時發覺失態,立即退後半步,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子激動壓了下去,目光很快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狡黠。
「好!」雍闓說道,聲音低沉而堅定:「若漢家真能復我祖上爵祿,我雍闓便率諸夷歸順朝廷,絕無二心!」
孟獲呵呵笑道:「有雍侯這句話,我這就入城見漢使,很快會有回音。」
言罷,轉身朝不遠處招了招手,僕從們立即小跑著牽馬上前,孟獲騎上馬,在數百夷兵的簇擁下往郡治滇池縣方向趕去。
滇池縣並不闊達,走過一段鋪滿石頭、陶片、碎螺殼的主幹道路,孟獲等人很快來到一處高台建築附近,繡闥雕甍,屋舍儼然,正是在古滇國都基礎上修建的郡府官署。
建寧郡太守正昂,與孟琰、爨習等人站在望樓上俯瞰著城中往來不息的馱馬商隊,俱在猜測馬背上的藤箱包袱里都是些什麼商品,從何處販來,將要販往何處。
「如果是翡翠、毳氈,那便是從永昌郡來的,如果是銅器、銀器,那便是朱提郡運來的。」永昌郡人正昂樂呵呵的向眾人介紹道:「這幾年高定作亂越嶲,阻絕道路,蜀地的絲、錦運不過來,物價沸騰,商人懷揣數金都換不了一筒細布。」
正昂這兩日過得很是舒心,自打他做太守以來就沒少受雍闓等豪強的氣,現在有漢使與漢軍來給他撐腰,他連說話都大聲了許多。
但他這番賣弄在孟琰、爨習這些本地人眼中不值一提,不過看在對方是一郡太守的份上,給幾分面子罷了。
幾人早已通過望樓看到了孟獲一行人蹤跡,卻都沒有下樓迎接的動作,或許從對方急匆匆的趕來就已知道,今後在滇州占據主動和上位的,不再是本地豪強,而將是漢家朝廷這一方。
盛翔自從出使不利,被高定俘獲、又被當做物品送給孟獲後,一連串的經歷讓他對南中豪強的觀感極差,哪怕被孟獲以禮相待,第一時間釋放,他心頭仍憋著一口氣:
「南中群豪,論及聲望,恐怕沒有像孟獲這樣的吧?聽說像他這樣的豪強,與蠻夷關係甚厚,哪怕犯了官府法令,蠻夷也會為其藏匿、報復……這也是豪強恣意作亂所憑恃的底氣。」
望樓之上這四人當中,只有盛翔一個外地人,其餘都是他口中所言的「南中群豪」,一時間眾人都不知他這話是針對的誰,但對方既是李嚴的人,也就多了幾分包容。
不多時,孟獲踩著樓梯噔噔噔上來了,面帶喜色,哪怕沒人迎接他他也不惱:「諸君,雍闓願意效順朝廷!」
正昂與眾人對視一眼,笑著迎了過去:「有勞孟別駕!我等正在瞭望城中格局,商議要在何處新辟一處作為府邸,好將如今的府署讓給未來的刺史。蒼頭不知禮數,未來得及通報,還請勿怪!」
「無妨,無妨!」孟獲沒去計較這些,與眾人拱手問道:「李使君很快就要到了吧?」
孟琰笑著說:「是啊,不但我們,就連味縣的李將軍都在等他。」
爨習走上前,熱情的拉起孟獲的手,說道:「孟君今日立了大功!不知雍闓答允在哪一條?」
孟獲笑容稍斂,打量著眾人神色:「彼還是想效仿先輩,重封什邡之爵。」
爨習與孟琰對視一眼,雍闓在南中跋扈多年,憑恃勢力強大,獅子大張口倒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得到的越多,付出的就要越多,朝廷的功爵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爨習在心底冷笑一聲,臉上則依然保持著笑意:「理應如此,昔年雍齒曾與高皇帝有隙,而後誠意悔過,高皇帝赦其罪、錄其功,群臣乃言『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如今何嘗不是『雍闓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孟獲心裡其實也是這個想法,連雍闓這種人都能被朝廷寬赦、敕封為侯,那自己和孟琰、爨習這些有功之人,還能擔心以後沒有封賞?
想到眼前的爨習與手握大軍的李恢與他都是同郡鄉人,甚至還先一步獲得朝廷的重用,孟獲心中愈是想要和對方親近,從而避免只踩在雍闓一艘船上。
「諸君,雍闓之事已了,我這就往城外訪問各部蠻夷,勸其遣派使者來滇池共迎刺史。」孟獲還要為鞏固自己的地位繼續加一把力。
正昂等人樂見其成,於是幾人商議好一應接待、賞賚等事宜,紛紛下樓登堂,擺下酒宴,賓主暢飲一番後,這才散去各忙其事。
又過了幾日,大漢滇州刺史、安漢將軍、使持節、都鄉侯李嚴率軍五千,自葉榆出發,終於在快到月底的時候姍姍來遲。
提前兩天抵達的輔漢將軍李恢則是率領正昂、孟獲等人出城相迎。
是日天氣晴朗,滇池金波蕩漾。
陽光從東邊山脊斜斜鋪下來,落在水面上碎成萬千金鱗,隨著碧波一漾一漾的晃著人眼。
萬餘人馬在城外齊整陳列,兵甲寒光閃閃,這支一路上殺敗大小數十部叛夷的勁旅,早已發生蛻變,殺氣凜然,不僅讓孟獲、雍闓等人見之悚然,就連抱有輕視之心的蠻夷首領也被嚇得驚惶不已。
好在李嚴並不想擺鴻門宴,他先是好言寬慰蠻夷首領,根據蠻夷詛盟的風俗,與諸部族投石結草,手指滇池發下盟誓,約定和平相處,夷不叛,漢不犯。
隨後李嚴又持節宣詔,代表朝廷對滇州人事進行了安排,除了已安排好的王伉、雍闓等人以外,因遊說南中群豪有功的孟琰被拜為雲南太守、在南中熬了多年的正昂被調往蜀地擔任涪陵太守,而他所留下的缺,則被李嚴極力推薦要求的巴郡太守費觀來繼任。
一切大事落定後,李嚴高興的與李恢把手言歡,在滇池邊大擺宴席,兌現了當初兩人在宜賓分別時的承諾。
遠遠望去,那金波蕩漾的滇池像是剛融化的青銅,帶著厚重,隨著微風緩緩向天邊鋪展開去,與那湛藍的天空融為一體。
楊柳依依,才堪折枝,仿佛又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