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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深入不毛

2026-09-08 17:21:22 作者: 武陵年少時

  章武二年,二月中旬。

  休整月余後,李嚴留陳曶、張嶷率漢夷兵三千人與太守馬謖鎮守越嶲,自己趁著開春變暖,帶領六千漢夷兵繼續南下。

  大軍順雅礱江而下,一路經大莋、會無、三縫等縣,越青蛉水來到永昌郡,一路往西直抵葉榆澤(今大理洱海)。

  沿途所到之處,共討平、降服高定餘部十餘落,俘獲男女老弱三千餘戶,牛馬糧草無算。根據朝廷的最新政策,這些部族除了主動歸順的得以封賞撫慰、放歸山林,其餘的則移交縣邑、編戶齊民,或為將領部曲。



  犍為人費詩與李嚴算是舊相識了。

  當年劉備奪取益州,一路勢如破竹,時為綿竹令的費詩與李嚴、費觀等人舉城歸附,因而得到重用。後來劉備有意稱帝,費詩上疏直言反對,結果被貶為永昌郡從事。

  「自成都往來南中,有東西兩條道,西為氂牛道,經氂牛、邛都、會無等縣;東為五尺道,經僰道、朱提、建伶等縣,兩條道或長或短,皆會於葉榆。」費詩在永昌郡待了一年有餘,對此處地情瞭然於心:「若說交通要隘,葉榆豈不重於弄棟?」

  「昔年張騫鑿空西域,出使大夏,得蜀布及邛杖,由是孝武皇帝徵發軍民數十萬,通博南山,度瀾滄水,以達身毒、大夏。」葉榆澤畔,李嚴與費詩等人坐在一間草亭之下,感受著迎面而來的溫暖水汽,侃侃而談:「這條道便稱為永昌道,永昌之郡名也是由此而來的吧?」

  費詩點頭看向一旁的永昌郡丞王伉,笑道:「府丞守本郡已有數年,所知廣矣。」

  王伉看去不過四十餘歲,面容清瘦,顴骨微高,是蜀人中常見的那種端正骨相。但他久仕邊陲,膚色早已被高原上的陽光曬得發黑,唯有一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裡亮得驚人,像寒夜星辰,沉靜地注視著對話的兩人。

  「使君所言甚是。氂牛道、五尺道會於葉榆,再往西行,越博南山,經不韋、越賧等縣,出永昌郡與徼外諸國如敦忍乙、撣國等往來,往西可至身毒,往南可至夫甘都盧、典遜、諶離等國。」王伉說話振振有聲,蓋過了池風:「彼等國君皆在數十年前遣使,經此道朝貢長安。」

  自前任永昌太守病故於任上,太守之職一直由王伉代理。如今朝廷開闢滇州的詔書已下,對南中各郡長官皆有調整,王伉也將正式接任太守之位。

  李嚴此行葉榆,本來也是要順便給王伉等人宣達詔命,但他卻臨時改了主意,沒有立即宣詔,而是想先考察一番:「我聞蜀人有言『永昌出異物』,不知都是何異物?」

  「所謂『異物』,不過是徼外諸國所產之氈、繒布、真珠、琥珀、翡翠等物。」王伉對此間的情況如數家珍:「若說本地所產,除卻金鐵銅鉛,最著者乃是越睒之西,多薦草,產良馬,世稱越睒駿,可與烏孫、大宛馬相媲美。」

  「哦?此處產良馬?」李嚴驚訝道,他只知越嶲叟夷牧有羌馬,沒想到永昌郡的馬更勝一籌。

  「南中長老傳言,滇池有神馬,或交焉,即生駿駒,俗稱『滇池駒』,可日行五百里。」另一旁的文士忽然出聲插話道:「滇池駒、越睒駿,皆為南中名馬。雖不及北馬高大,然甚是耐勞,善歷險登危,跳山越澗,如履平地。」

  此人的衣著雖仍是漢家峨冠博帶,但細節上已浸染蠻風,正是永昌本地漢人豪強、永昌郡功曹呂凱。

  李嚴打心底瞧不起這些偏遠之地的土人,何況此人名不見經傳、偏偏又不知如何被朝廷看中,拜為新設的興古郡守。

  然而心中的看法是一回事,表面上他既為滇州刺史,就少不得與這些人打好關係,李嚴好不容易得到治理數郡的機會,南中又深得太子看重,他還想做些政績出來好再進一步呢。

  「呂君果然博聞多識,聽聞呂君是不韋縣人,這『不韋』之名,可是與秦丞相呂不韋有關?呂君想來是秦丞相呂不韋之後?家世可謂淵深矣。」李嚴雖然是誇讚,但旁人聽起來難免有些察覺不對。

  王伉在席上動了動,正欲解釋。

  只聽呂凱不卑不亢的反駁道:「使君謬矣,呂不韋獲罪被貶,是遷於房陵,而非南中。昔年孝武皇帝滅南越,徙其丞相呂嘉子孫宗族於永昌,置不韋縣。不韋者,不違也,以誡其後人不得再違漢室天威。」

  「……是故在下非呂不韋後人,實乃呂嘉之後,於此地生聚三百餘年,世代以『不違』為訓,是以宗族興旺,皆賴漢恩。」呂凱坦坦蕩蕩的說。


  李嚴聞言不由肅然,頓時收起輕蔑之心,整襟危坐道:「是老夫失言,呂君莫要怪罪。今日聽諸位議論,所獲頗多,永昌郡通達異域,財貨輻輳,又產越睒良駿,足堪為軍國之資!永昌一郡如此,更遑論滇州七郡?」

  說完,他目光掃過眾人,語重心長道:「今日滇州新建,我等既受命牧守南方,當勉力經營,豈可有負國家之託?宜開阡陌,勸農桑,使荒野盡成沃土;通商賈,惠夷漢,使財貨流通無滯。他日若能使此不毛之地,建成膏腴之區,則諸君之功,當銘鼎彝,垂之後世!」

  南中被設為滇州,又有李嚴這樣的幹吏為主官,王伉、費詩、呂凱等人都感受到了朝廷的重視,紛紛拱手稱是,摩拳擦掌,準備干一番事業。

  

  李嚴接著又說道:「我有意上疏朝廷,以葉榆為雲南郡治,若能以此為通衢,交通四方,使諸國貢使來朝,豈不顯我上國之威?」

  他不愧是一名資深的官僚,很明白該怎麼做才能獲得皇帝的青睞。

  永昌郡地處西南絲綢之路的關鍵節點,所謂「益州西部寶貨之地,居其官者皆富及十世」,李嚴有意將此地作為重點經營,這樣既能為國取利,還能招徠遠人朝貢、增強季漢朝廷與劉備皇位的合法性。

  王伉看了眼呂凱,輕聲說道:「葉榆等地多昆彌部叟夷,隨畜移徙而居,使君若要營建葉榆,要費不少力氣。」

  李嚴擺手道:「朝廷已有治蠻之策,我亦會留中郎將王沖在此戍守,當無虞也。」

  王伉心道,不韋呂氏在永昌郡經營上百年,幾乎獨擅往來商貿之利,富甲一方,如今朝廷要來分一杯羹、削弱呂氏的影響力,不給點補償,自己在永昌可不好開展工作。

  李嚴察言觀色,知道王伉心裡在擔憂什麼,像是呂凱這樣的家世,放在一郡之內,確實算得上豪強,可放在整個滇州、乃至天下,連只螻蟻都算不上。

  在大漢,光有財富是沒用的,還得要有權勢,有了權勢與名望,家業才能代代傳承。

  當年東海麋氏為何要對劉備傾盡家財?為的不就是權勢麼?

  作為過來人的李嚴也深知其中道理,如今一個身份躍遷的機會就擺在面前,任誰都會動心。

  「休息好了,我這裡要宣讀詔書,爾等聽命。」李嚴通過言行考察,知道這些人都是一時之秀,自謂得人,也不再藏著掖著,起身就要宣詔。

  其中以費詩為滇州文學從事,教化百姓,王伉、呂凱等皆為太守。

  王伉心中大石落地,由衷的為呂凱感到高興。

  呂凱也向苦盡甘來、得償所願的王伉道賀,然後朝李嚴問道:「在下本南越之裔,興古郡地接交趾,朝廷拜我為郡守,可是為了辟進桑道以通交州?」

  李嚴驚訝於對方的捷思,心底越發不敢小視南中豪強,謹慎說道:「或有此意……我聽聞在葉榆還有一條道路,可通交趾?」

  圖謀交趾的行動是當前最大機密,李嚴不敢泄露,急忙岔開話題。

  即便對方未有明言,呂凱心中已有了答案,看來這二千石的興古太守只是個起點,相比之下,那永昌商路,也不必死抓著不放。

  於是他坦誠答道:「葉榆不僅有身毒道,還可沿葉榆水(紅河)經水路往東南而下,經西隨、進桑,抵達交趾。永昌有不少漢夷商賈,以蜀地之錦、越賧之馬、或身毒之異貨,與交趾人互易玳瑁、珍珠、異香等奇珍。」

  李嚴就知道對方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若不是發了任命,對方又怎肯告知這一商業情報?

  「其他交易暫且不論,但是這馬匹一項,今後若無本州明令,概不許售予交州!」李嚴目視王伉、呂凱二人說道。

  江東缺馬,其軍馬來源除了戰場繳獲,大都來自於交州與南中的貿易,歷史上士壹時不時給孫權進貢幾百匹馬,孫權都感動的親自寫信答慰,厚加寵賜。

  而士壹所進貢的馬,並非產自交趾,而是來自南中。

  在李嚴的耳提面命下,掌握著馬匹產地的王伉,與控制交趾商道的呂凱二人當即應下。

  李嚴也藉此得知通往交州的道路不僅僅只是便於旅人的小路,而是一條可以大規模通行的商路,那傳言中早已荒廢的、馬援曾經開闢行軍的進桑道,一直在漫長的時間裡被當地人用心維護,只是出於利益被隱瞞了起來。

  進桑道可以行軍……這個消息意義重大,李嚴還沒到滇池,就已在心中開始琢磨要如何借題發揮,上疏朝廷邀功了。


  在李嚴深入大漢最西南的偏遠郡縣時,另一路的李恢則是在將還沒捂熱的朱提太守印綬移交給焦璜之後,便以輔漢將軍的新身份帶領高翔,孟琰,爨習等人繼續沿五尺道南下。

  有了朱提本土豪強孟琰的全力支持,朱提郡的道路幾乎暢通無阻,偶爾有零星的叟夷攔道作亂,也被李恢麾下獲得增援之後的七千餘人一一平定。

  或許是被孟琰所說動、又或許是被高定急遽滅亡的下場所驚懼,就連臨近的牂牁郡丞朱褒也派人送來羊酒犒軍。

  很快,李恢所部出了朱提郡界,馬不停蹄來到原益州郡、現建寧郡東北部的味縣。

  此處是南中鎖鑰,控扼朱提、牂牁及建寧三郡要道,距離滇池不過數日行軍。

  但李恢沒有再繼續進軍,而是駐守不前,選擇觀望。

  這很快引起了高翔的不解,他追問道:「建伶縣已是咫尺之遙,將軍難道就不想早些回家麼?」

  高翔是荊州南郡人,也是跟隨劉備入蜀的老人了,去年沒能跟隨東征已是憾事,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南征的機會,自然建功心切。

  而且在臨行前,劉備還特意給他畫餅,只要高翔表現出色,以後他便是下一個庲降都督,與李嚴在滇州分管軍政,

  李恢自然不會告訴對方他是不想先李嚴一步抵達滇池,以免與這位滇州刺史搶風頭,於是好言解釋:「建寧郡局勢不明,我若帶大軍親至,唯恐人心搖動,若有人蓄意煽動,裹挾蠻夷作亂,我等罪莫大焉。倒不如先駐味縣,此地乃兵家所必爭,暫且靜觀其變。」

  高翔雖不甚滿意,但也知道對方說的有道理,只是仍不甘心:「益州郡有一豪強雍闓,甚是跋扈,早有不服之心。如今兩路大軍齊至,他恐怕會鋌而走險,我等還是要有所預防。」

  「將軍高見。」李恢點頭附和道:「這就是為何我要先占據險地要道的緣故。」

  高翔一時語塞。

  李恢笑著看向對方,溫言說道:「將軍且寬心,我已請孟琰等人前去建伶,若能使雍闓俯首歸順,也不失為大功一件。」

  高翔只知道自己沒有仗打了,嘴上嘟囔道:「蠻夷畏威,沒吃過苦頭,未見得會真心降服。」

  李恢則仿佛成竹在胸,對於南中諸大姓以及蠻夷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沒有人會比他更明白了,眼見事務還算輕鬆,他也樂得與高翔多分析幾句:「將軍有所不知,夷中有桀黠能言議、屈服種人者,皆謂之耆老,使為主論議。即便是在蠻夷中頗有聲望的漢人學者,亦半隨夷俗,作有夷姓。」

  「雍闓就是這樣一位夷中耆老?」高翔問道,這幾日他從李恢口中聽到不少南中夷情,對他以後將大有幫助。

  李恢搖了搖頭,眼中露出幾分追憶:「雍闓雖然在蠻夷當中有些恩信,但還算不得耆老,他想作亂,蠻夷未必肯捐出身家跟隨。可另一人就不一樣了,他可以算是一呼百諾,若是孟琰能將其說服,雍闓便是想亂,也亂不成。」

  高翔低頭想了一想,忽然說道:「我聽說南中有位豪帥,很有智謀,為夷、漢所服,好像叫『節朵阿問』……他是漢人?」

  「那是他方便與蠻夷往來所用的名字。」李恢點頭說道:「他還有個漢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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