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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鋒芒嶄露

2026-09-08 17:21:04 作者: 武陵年少時

  定下封賞還只是第一步,劉禪又借著捷報發揮道:「如今越嶲初定,滇州新設,吾聞南中雖山脈縱橫,然亦有平原深谷、台地池澤,如邛池澤、葉榆澤(洱海)、滇池周邊便有原野闊地,可開萬頃良田,還有大量無主荒地與蠻夷殄滅後所遺田土牧場……」

  邛池、葉榆澤、滇池等湖濱平原早在先秦時期便有蠻夷在此繁衍生息,在後世更是南詔國、大理國的重要農耕區,是其強盛的根基。

  魏晉時期由於政局混亂,南中未能得到有效的開發,導致漢民被蠻夷化,但如今時機正好,只要劉禪肯說服朝廷花力氣去經營,將此處提前耕耘成漢地,就能成為朝廷最堅實的後方。

  劉禪頓了頓,先是看了劉備一眼,然後道:「吾以為,當更定二十等軍功爵制,為有功士卒授田永業,免除徭役。如此一來,將士為國而戰、為家業而戰,豈不奮死拼命?昔秦之所以並天下,皆歸功於此,今我漢室振興,豈能不有所效之?」

  此言既出,眾人一時都未回話,將目光齊刷刷看向劉備。

  劉備正低眸閱看劉巴所擬的封賞詔書,似乎察覺到到眾人的目光,頭也不抬:「太子年幼,常有出奇之言,雖未必可行,或可有助諸公啟發政事,但請儘管議論……不要因為他是太子,而有所諱言。」

  許靖虛居高位而已,不諳煩劇,遇到這種事情從不發表意見;劉巴則是習慣了謹言慎行,少說多做,捻著鬍鬚也悶不做聲。

  唯有諸葛亮沉吟片刻,然後乃言:「南中叟夷多剛狠好鬥,不知忠義,其性又睚眥,今日懾威而服,是為喘息以待他日復叛。朝廷唯有施以仁義,籠絡人心,但求南中綱紀粗定,夷漢粗安則罷。倘若留兵墾田,恐會與夷爭利,屆時屢亂不止,干擾復興大計,如之奈何?」

  諸葛亮與劉禪對於平定南中的戰略意圖與方向是一致的,但涉及到治理南中的思路,兩人的分歧也格外明顯。

  正如劉備不願意讓南中之戰分走太多東征的精力與資源,諸葛亮也對未來經營南中將要投入太多本屬於北伐的資源而抱審慎的態度。

  南中有良田沃土,有金銀鹽鐵,甚至還有高山牧場、勇士健兒,但道路著實曲折,哪怕經營好了,也不方便運到蜀中乃至關中去。

  「經營南中,非二十年無有小成,期間多少良才、精兵,皆要留駐當地。一旦留駐,則漢蠻相猜,易生動亂,朝廷今後重在望北,不該頻頻南顧。」諸葛亮對南中的要求很簡單,不出亂子的情況下能夠提供些軍需物資就可以了,花大力氣去經營只會得不償失。

  劉備這時頷首道:「孔明說的很有道理。」他雖表示贊同,但也沒有把話說死,而是望向他人:「許公、子初,你二人可有高見。」

  許靖咳嗽幾聲,也沒說誰對誰錯,和起了稀泥:「今既有滇州刺史治理南中,以李嚴之能,想必不會牽扯朝廷太多精力。」

  劉巴見太子與丞相爭論,這時也加入了進來:「此事易爾,算筆帳就清楚了。」

  「喔?」劉備感興趣的說道:「怎麼算?」

  「丞相所憂,乃是擔心蠻夷屢叛不止,使朝廷勞心勞力。可若依軍功授田之制,遷軍戶充實南中,再以數年免徵、按口給田之策,募巴蜀流民往南中屯墾。」劉巴低眉細語道:「不但兵糧皆能在當地自給,還能疏解蜀地流民,安定州郡。豈非良策?」

  劉備頷首,似乎很沒主見的看向諸葛亮道:「子初說的也很有道理。」

  只要滇州不給國家添麻煩,不需國家給資源傾斜,能夠做到獨自經營、自行解決內部矛盾,那麼諸葛亮的顧慮就不是問題。

  「如要南中安靜,除非不駐外兵,只求粗安,否則至少駐兵二萬,方才有震懾之威。」諸葛亮終於有所讓步,不再固執消極保守的主見。

  劉備聽到這裡,眉頭一抖。

  「還有一筆帳。」劉禪趕緊補充道:「南中乃是漢土,南中之民亦是漢民。朝廷德澤,當如甘霖普降,怎肯以南中偏僻、黎庶冥頑,而置之不顧,只求不生事即可呢?」

  他環顧了眾人一圈,目光看向劉備,拱手道:「譬如一家兄弟十四人,有的強壯,有的富庶,有的尚不知禮,有的正蹣跚學步……做父母的,既要看重老成的長子,也當照拂弱小的稚子,須知稚子雖幼,亦有長成之時。」

  眾人不禁為這個比喻而動容,諸葛亮立即解釋道:「太子的意思,陛下乃仁德之君,縱南中化外不毛之地,也當有所光被。」

  劉禪後知後覺,低下頭道:「兒臣正是這個意思。」

  他只是簡單算筆政治帳,確實沒往別處想。


  劉備也不是個喜歡猜疑的,擺了擺手說道:「許公剛才說的很有道理,南中既已經設為滇州,自然有李嚴去治理,朝廷只定大計即可。以他的才幹,吾等何必多慮?」

  「其實還有一策。」劉禪想要借著這個機會一吐為快:「我聽說江東多山越豪民,剽悍難馴,孫權常派部將進山討伐,將所俘百姓安置縣邑,充實戶口,其精壯者編入行伍。如今江東諸將部曲,大都為山越之民,我等如何不能效仿其例,施行於南中?」

  光是史書上已有的明確記載,東吳通過討伐山越獲得了人口十三萬戶,兵十餘萬,新增了大量縣邑,要知道東吳末期全國兵馬也只有二十來萬,真正做到了「用江東六郡山越之人,以當中國百萬之眾」。

  

  而同時期的蜀漢,雖然也吸收南中勁卒青羌來擴充人口,建立無當飛軍,但規模還是比不上孫吳。這是因為治理、征服山越是孫吳的國策,而蜀漢的國策是北伐,所以對南中的治理並不像孫吳那樣激烈,

  如果採取孫吳討伐山越的模式,加以修改,譬如對俘獲的叟夷,國家按比例與將領、豪強分配,一部分成為國家的自耕農,一部分作為私人部曲,那麼既能保證豪強的積極性,也能增強國家的實力。

  雖然劉備深厭江東鼠輩,但也不得不承認江東對山越的治理策略是可圈可點、值得借鑑的:「昔年我去江東與孫權相會,曾見過其所俘山越之民。此次東征,江東軍中也有不少山越精卒,甚是悍勇。」

  劉禪也是站在未來的高度,相信這一策略的可行性:「朝廷對彼處蠻夷,也不能一味鎮壓,既要施以雷霆手段,也要不吝封賞。可多遣使者進山招撫,若能使夷帥率眾歸順,或助我軍征討不服,亦可賜予爵位田宅,使蠻夷從『化外之民』變為『編戶齊民』。」

  諸葛亮沉吟道:「殿下以南中田土獎勵軍功、募民屯墾;又以征討叟夷充實民戶、增強部曲,籌策確實周詳……只是……」

  只是什麼,大家心裡都清楚,前期的投入依然是個不可繞開的話題。

  「只需二萬漢軍就足夠了麼?」劉備忽然問道。

  劉禪正想回答,卻見劉備並未正眼看他,而是緊緊盯著諸葛亮。

  諸葛亮面色沉靜,凝聲保證:「只需留漢兵二萬,選任得人,再施以殿下所言諸策,南中之治,五年可見小成。」

  劉巴主動開口,繼續算起帳:「南中墾殖大興後,可出其金銀、糧草、耕牛、戰馬以給軍國之用,更可得數萬夷兵勁卒……定南中然後可以固巴蜀,固巴蜀然後可以圖關中。」

  有此勁旅,不論是南下交州,抑或北伐中原,皆是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阿翁。」劉禪走到劉備身邊,目光帶著一絲懇切:「步步為營,以期年年有成,積小勝為大勝……當晚所言,還請勿忘。」

  誰也不知道這對父子那一晚發生了什麼。

  只知道劉備明顯愣了一下,沒想到兒子最後打起了感情牌,但親人故舊的感情牌,永遠是對他百試不爽的招數。

  「也罷!」劉備看了眼一唱一和的諸葛亮、劉巴,又看了眼今日表現極為出彩的兒子,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李嚴、李恢麾下兵馬已近萬人,即命高翔率軍五千南下,若真有成效,再補足二萬之數。」

  「其餘太子所進諸策,煩勞孔明、子初召集能臣賢士共議,妥善周全後再頒詔施行。」

  事到如今,劉備又怎麼看不出來這些人的心思?本來是要借這三人之口,讓朝野俱知太子的才能,抬高他的聲望,沒想到卻反過來要給南中項目繼續加碼……

  劉備沒好氣的看了眼眾人,到底不忘初心,看向許靖:「許公,今日觀吾兒如何?」

  許靖以品評人物而聞名於世,當下立即明白劉備的意圖,笑著回應道:「太子鑑識超然,明於庶事,深達治要,又孝謹仁善、寬和容眾……實為歷代儲貳之不及,後世之繼者莫逮也。」

  他逮住劉禪一通夸,誇得老劉樂開了花,恨不得把許靖的評語印成檄文昭告天下。

  「孫仲謀常稱讚他兒子孫登仁孝,卻不見有何治績,我看也不過爾爾。曹操諸子如曹丕、曹植等輩徒有文名而已,寫詩作文,就能治理天下麼?更不足道!」劉備高興地大笑道。

  劉備生平憾事之一就是沒有拼過兒子,當年曹操在漢中可以呼喚黃須兒曹彰,同輩人孫堅的兒子更是自雄於一方,而劉備六旬老人,大把年紀還要親自上陣,膝下遲遲沒有一個出色的兒子幫他分擔。

  養子劉封以前或許算半個,但又如何比得過此刻就在眼前的親兒子?


  「後繼有人、後繼有人……」劉備喃喃自語,這樣的喜悅,自那晚與劉禪深談後便再未消散過,既有這樣的好兒子,那他在東征一事上按捺不住的焦慮、急躁,在此刻又算得了什麼呢?

  不知不覺間,劉備心中的天平已然開始傾斜,對待事物的看法,也開始有所改變。

  次日早,劉備在劉禪的陪同下前往太學、國子學等處查看前期的房屋修建以及來年招生的各類章程,當著公卿們的面,對劉禪大為誇讚,何宗、杜瓊、尹默等蜀地大儒也是滿口讚譽之詞,將此視為益州經學大興的善政。

  在劉禪的建議下,劉備在太學留字刻石為記、又給予寒士每月津貼,用以勉勵寒士,籠絡人心,從何宗等人的反應來看,益州文士已經對這個初生的新政權徹底歸心了。

  趁熱打鐵,劉備視完太學、國子學後,又出城前往射園,撫慰羽林孤兒,最後還觀看了關興、趙統等人各率東宮親兵進行的一場步騎演習,甚為精彩。

  看完劉禪這短短半年內所做的這一切後,劉備狠狠揉了下劉禪的頭,感慨道:「爾有此才,真乃蒼天庇佑、祖宗有靈,漢室再興有望,吾復何憂?」



  回宮之後,劉備要與吳皇后、魯王劉永、梁王劉理等宗室親戚擺宴,這也是太子妃張娥半個月前便張羅的事情,赴宴人物、菜餚、侍者等等都已安排妥帖,無一錯漏。

  劉禪也樂得夸道:「果然是未雨綢繆的好處,有條不紊,真不愧是我的賢內助。」

  張娥抿了抿嘴,嘴角露出一抹輕微的笑意:「殿下謬讚,請您快些更衣吧,時辰要到了。」

  她已經收拾妥帖,頭插鹿角金步搖,兩側配鳳首白玉簪,穿著一身靛藍色的曲裾深衣,行走時衣襟隨步伐輕輕擺動,既不失容儀,又能凸顯身姿。

  如此麗人,向劉禪款款走來時,讓見者如何不怦然心動?

  「殿下……」張娥自然知道對方在想什麼,當即嗔了一眼,忽然道:「殿下這髮髻如何被揉亂了?解下來讓我為你重新束髮吧。」

  「有勞了。」劉禪順從的坐在鏡台前,梳發畫眉,這也是增進夫妻感情的一種方式。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閒話:「這次李嚴隨同捷報送了不少越嶲的特產,有幾尾從邛池裡撈出來的鱮魚,運來還是活的,已加在今日的膳食里了。另有幾籠翠鳥,當地叟夷最愛捕食,但我見那鳥兒著實可愛,就給魯王他們玩去了……」

  「翠鳥剛烈,馴養不易……算了,他們喜歡就玩去吧。」

  張娥點點頭,望著鏡子裡的夫君,輕聲道:「殿下最近很高興。」

  「是麼?」劉禪的目光在鏡子中與張娥交匯,一些喜悅發自心底的想與對方分享。

  「想來是陛下一回朝,就下詔追封殿下生母為皇后。這樣的喜事,為人子者誰能不高興呢?」張娥不關注外朝的事,逕自猜測道。

  劉禪一愣,倒也不否認,他的生母甘夫人被追封為皇后,自己也水漲船高成了名正言順的嫡子,以後誰也威脅不到他的地位。

  但這裡頭還有一層更深的原因,就是追封皇后,按制度需要由太尉主持,而劉備登基以後只有許靖一個三公。這回將益州一分為二,即便是分走了南中這等不毛之地,仍引起了不少益州士人的不滿。

  為了平息怨言,劉備藉此事拜大鴻臚、蜀郡名士何宗為太尉,以此平衡朝局。

  「父皇賜的玉人收好了麼?」劉禪順勢問道。

  因為甘夫人在劉禪兩三歲就亡故,所以劉禪對其印象不深,自回成都後,劉備便將當年在豫州所得的一件羊脂玉人賜給了劉禪,並說了此物與甘夫人相關的故事,讓他藉此追憶。

  「都收好了。」張娥為劉禪梳理著頭髮,妥帖的說道:「已經放在了側殿,殿下哪天若是想了,隨時可以睹物思人。」

  劉禪點點頭。

  張娥開始專心為劉禪整理髮髻,正要綰好時,忽然撥開頭頂的發旋,驚奇道:「殿下頭頂竟有兩個發旋,還有幾顆痣……一、二、三、四……整整有七顆呢!」

  劉禪倒是一點不知道自己頭頂還有痣,聽著像是戒疤。

  張娥仿佛發現了一件新鮮事,笑道:「我聽說人若有兩個發旋,形同日月,是聰明之兆。何況這頭頂七顆痣,排列恰如北斗,而殿下的小字……倒真是巧了!」

  劉禪初時還跟著一起笑,並不當回事,可回過神來後,臉上笑意忽然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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