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激烈爭執傳到室外,讓不少人去而復返,在門口急的團團轉。
「這是為何事吵起來了?」說話的人文質彬彬,兩條白眉猶如臥蠶,極為奪目。
侍中馬良一直負責深入武陵群山之間聯繫蠻夷,很少有機會接觸成都來的消息,只偶爾通過弟弟馬謖的家書知道太子有明君之相,但皇帝對此是何態度,一概未知。
「不如你將耳朵貼在門上聽一聽?」廖立促狹的笑道。
「公淵莫要說笑!」馬良神色擔憂:「萬一陛下與太子酒後爭執,做出難以挽回之事,我等臣子豈能無咎?」
董允在一旁點頭附和,深以為然。
黃門侍郎鄭度幽幽說道:「我記得史書有載,高皇帝當年醉酒,曾摘儒生之冠,以作便溺之器。陛下弘毅寬厚,不拘細故,頗有高帝之風,今日醉酒,恐怕……」
「陛下飲酒從未失態,鄭公切莫聳聽我輩。」話雖這樣說,馬良還是下意識的摸向自己冠帽上插戴的貂尾。
侍中、巴西人程畿則正色說道:「鄭君,我等同朝為臣,理當全心侍君,以君憂而憂,實在不該說這樣的非議。」
自從被劉備父子寬赦以後,雖然鄭度立意洗心革面,想要竭盡才智報效,但有時還是改不了嘴臭的毛病。
好在鄭度執拗但不迂腐,自知失言後,對馬良連表歉意。
「諸位聽,裡面有笑聲。」離門口最近的費禕忽然說道。
眾人屏息靜聽,果然聽見一陣笑聲,皆是鬆了口氣。
「想來是我等的儒冠保住了。」劉巴有些無精打采的說完,招呼起身旁一名青年尚書:「公琰,送老夫回去吧。」
那尚書應了一聲,旋即攙扶著劉巴率先離開。
見劉巴都走了,除了廖立、馬良等侍中要守在旁邊的值房,其餘人也在廖立的安排下各自散了。
回到室內,青銅酒尊已經見底。
與兒子插科打諢了一會,劉備又想起一事:「那你這醫術又是如何學會的?」
「多看書就好了。」劉禪說了句很欠打的話,隨即找補道:「其實我也沒醫治什麼人,張苞也只是誤打誤撞,用了激將法。」
「那許公呢?」劉備接著問道。
劉禪嘆了一聲:「許公的病在肺腑,他年歲大了,如今也只能用藥調養,根治不了。」
聊到病情,劉禪忽然說道:「驃騎將軍……病的不輕。」
「我知道,他幾年前也算是一員驍將,奈何傷病纏身。」劉備伸手從盤中抓了塊冷掉的炙肉吃了起來,嘲笑道:「連你也治不了?」
我那是治不了麼?我那是不敢治。
劉禪雖說酒醒了大半,但話還是那麼直白:「為驃騎將軍診治的那名醫者似乎不懷好意,開了不對症的藥,所以病情才遲遲不好,甚至越來越重。」
他將馬超的病情與病案簡要說與了劉備,說完便仔細盯著對方的神情。
「虛勞吐血……」劉備正作沉吟狀,忽然察覺到兒子探究的目光,登時反應過來:「豎子!你在想什麼?」
「難道不是……?」劉禪欲言又止。
劉備被對方的無端猜嫌給氣笑了,不禁反思當年在長坂坡是不是把孩子摔重了。
「今後北伐關中,出兵雍涼,馬超都將有大用,若不賴其武力,又要倚重何人?何況當初彭羕謀亂,我若是忌憚,何須等到今日?」劉備像是越說越是來氣,往劉禪頭上狠狠敲了一記:「我豈是那等不能容人之輩?」
「哎喲!」劉禪捂著頭說道:「那我回成都後就立即將那醫者拿問審訊,再給馬將軍換藥,他身子強健,換藥之後休養半年,必能大好。」
其實他早已冒著風險讓人給馬超換了藥,如今既知這完全是自己陰謀論導致的誤會,而非劉備本人腹黑,那他行事也將不再顧忌。
「馬超未必不知醫者動了手腳,他那是心病!」劉備一語道破,提醒道:「你真有把握麼?」
劉禪拍著胸脯說道:「阿翁放心,孩兒有把握!」
「那你就去做吧。」劉備語重心長的說完,伸手揉了揉劉禪的頭,又把髮髻揉亂了。
就在劉禪心思飛轉之際,劉備那沉沉的目光,已不知不覺間落在他身上。
次日一早。
酒醒過後的父子二人都默契的不提昨晚發生的事,劉備面沉如水,氣度威肅,決定了幾件關於南中的事項與任命後,便帶著劉禪一同返回成都。
至於劉禪想要在這時提供給劉備的越嶲戰報,自父子深談之後,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就在他們啟程返回成都的時候,遠在越嶲的李嚴頂著寒風,率領兵馬一路上擊破無數夷人的騷擾,終於走出河谷,與高定所率大軍在卑水對峙。
高定果然糾集了布置在闌縣、定筰等地的叟兵,聚眾六千餘人,依水結營,綿延成片,從高處看去,倒是頗為壯觀。
但在馬謖這等行家眼裡,眼前的營壘軍陣如同兒戲:「叟夷不會排兵布陣,徒恃其勇力,然勇力亦有盡時,我軍可一戰而下!」
「但他們在岸邊臨水結陣,我軍不便冒進啊。」李嚴吃了虧之後變得謹慎許多。
馬謖很快想到了主意:「夷人重利,我等可派使者以贖還盛翔為名,前往敵營賚金賄賂,再退軍以示怯弱,以誘使高定渡河與我軍一決生死。」
「退避三舍?」李嚴很快想到了這個典故。
「正是。」
高定通過前段時間的伏擊占了不少便宜,對李嚴已有輕視之心,又見對方派來的使者卑辭厚禮,讓他在諸耆帥面前大笑不止,自覺威風不已:「你們看,這就是漢家使者!也不過如此!」
他有意在這些人面前耍威風,只有這樣,他的聲望才能水漲船高,日後稱王稱雄也不在話下。
於是高定當即趕走了使者,留下了重金,並宣稱要渡河一戰——不是他不想還盛翔,而是盛翔早被益州郡來的節朵阿問帶走了。
目的達到,使者也不多留,立即趕回去復命。
李嚴等人已經退到了一處狹窄地帶,左側是冰冷的卑水,右側則是一處高坡。
王沖領兵千餘為中軍兼前鋒,盛勃率兵五百守護水邊側翼,鄭綽則統精兵二千在高坡之上保護李嚴大帳。
此時高定身披犀甲,手持銅戈,帶著一副大耳大目的黃金面具,率領叟兵渡河衝殺過來。
叟夷赤足袒臂,手持竹矛銅斧,口中發出「嗬嗬」的怪嘯,聲浪壓過了卑水的奔流。那隊列卻散亂如一群出柙的猛獸,直直地向著漢軍陣線撲去。
高定騎著一匹駿馬隨軍殺來,聲嘶力竭地催促著,還在嘗試維持陣型。但叟夷打仗素來如此——人齊了就上,上了就沖,衝到哪裡算哪裡。
「放箭!」
鄭綽在高坡上果斷下令,箭矢如蝗,劈頭蓋臉地砸進叟兵陣中。叟兵當場倒下一片,但後面的夷人踩著同伴的屍體,仍然嗷嗷叫著往前沖。
王沖一咬牙:「擊鼓!迎敵!」
中軍與前鋒千餘人果斷迎上去,與叟兵撞在一處。
叟兵悍勇,單兵搏殺不落下風,但他們的陣型實在太亂了——前面的人在廝殺,後面的人擠不上去,甚至伸手去拉扯前面的人。
李嚴冷冷注視著戰場,在高坡上看得分明:叟兵陣型鬆散,前隊與後隊之間隔著十幾步的空檔,左翼擁擠如麻,右翼卻稀稀拉拉。
他立即揮動令旗,鄭綽當即率領精兵從高坡上猛衝而下,直插叟兵薄弱的右肋。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下武器轉身狂奔,下一刻,數千人的散亂隊伍如雪崩般潰散,開始漫山遍野的逃命。
漢軍趁勢掩殺,卑水河畔,屍橫遍野。
高定此刻回憶起幾年前自己志得意滿、意圖入侵犍為,結果也是被李嚴迎頭痛擊的場景,原來漢軍的實力一直如此強悍,自己的小聰明再多也敵不過堂堂正正之師!
但當他想明白這一點時已經晚了,高定用盡最後的力氣殺出重圍,被數十名潰兵裹挾著,一路向北狂奔。
不多時,鄭綽打掃戰場,走上高坡,向李嚴抱拳:「都督,叟兵已經潰退,此戰斬殺千餘人,俘獲叟夷三千餘人,其營中還有牛羊近兩萬餘頭、糧草輜重無數。」
「好!」李嚴大笑出聲,一掃這幾日壓在胸中的陰霾,他高興的看向馬謖,喜道:「今日方知幼常之謀,何其晚也!」
馬謖也是激動不已,這何嘗不也是他的雪恥之戰?當年他手上兵不滿千,不敢迎戰叟夷,反倒被高定欺凌的狼狽不堪,倉皇逃出越嶲,讓皇帝、讓不少朝臣對他的能力輕視疑慢。
如今他終於再度證明了自己,按太子的話說,便是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
只有這樣百折不撓、知恥後勇,人才能不斷進步、成長。
當夜,李嚴下令宰殺數百頭羊用以犒軍,第二天便往北追擊,本以為遇到驍勁的北徼捉馬會是一場惡戰,沒想到大軍趕到那裡時,陳曶、張嶷已經帶領三千漢夷兵馬將其降伏,並且還擒斬了潰逃來的高定、李求承等夷帥。
李嚴大喜過望,與陳曶等人寒暄片刻後,一邊派信使往成都獻首捷報,一邊合兵南下,不多日便抵越嶲郡治邛都。
越嶲太守、梓潼人焦璜是馬謖的繼任者,他運氣比馬謖要好些,上任前恰逢高定被李嚴擊破,他才得以藉此機會間道赴任,靠著三四百人堅守邛都,好在高定無心攻城,他才得以保全。
看到漢軍到來,焦璜高興的不成樣子,捉住李嚴的手邊哭邊笑,直言自己與朝廷消息斷絕,困守孤城,都做好殉亡的打算了:「多虧有都督率大軍破賊,救我一方百姓。」
「焦府君受委屈了,如今叛亂已平,還請府君派人修繕城池、撫慰百姓。」李嚴則是好言安慰,隨後李嚴兵分兩路,一路由陳曶、張嶷率領,沿氂牛道北上攻打蘇示、台登二縣邑,另一路則安排王沖、盛勃率軍往西攻打定筰縣。
這幾處被叟夷盤踞多時,且大部青壯以及耆帥都被高定調集到卑水,淪為漢軍俘虜,如今只剩些老弱守家,可以傳檄而定。
期間焦璜建議道:「越嶲郡曾有『七部營軍』『四部斯兒』等郡兵,皆為各部落叟夷青壯,由忠於朝廷的叟夷首領所率。那高定便是這斯叟大帥,帶著這些叟夷營軍作亂,如今高定授首,這些叟夷也當復為郡用。」
「高定之禍殷鑑不遠,如今不宜沿襲舊制,此事我已有成算。」李嚴在路上便與馬謖商議過,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放任夷帥自為,要將夷兵與漢兵混編,再以漢將統之。
於是由馬謖親自部署,帶領鄭綽將前後俘獲的四千叟夷、以及歸附的三千餘落北徼捉馬部打散重編,安置在邛都附近闢地屯田,與漢民雜居,編戶齊民,並揀選精壯兩千人為軍。
打通氂牛道後,與成都的消息往來便捷了許多。
李嚴的捷報以及在越嶲郡的行動被加急傳送,終於趕上與劉備等人同時抵達成都。
劉備看完捷報,微微頷首,轉手交給劉禪:「你來擬詔。」
這是一份給司徒許靖、丞相諸葛亮、尚書令劉巴等重臣看的考驗,治國不是小事,如何賞功、如何罰惡、如何判斷今後的規劃,這都能體現出一個人的治國水平。
作為漢室未來的天子,劉禪心知責任重大,也知道劉備是要借這個機會宣示內外:太子不再是孩子,而是能深度參與國事的重要人物。
劉禪踱步至眾人身前,環顧一周,然後說道:「庲降都督李嚴封都鄉侯,參軍馬謖拜越嶲太守,中郎將鄭綽升偏將軍,至若黃元、焦璜、陳曶、張嶷、王沖等有功之臣皆賜金帛若干,傷亡將士按例撫恤,遺孤則接回成都,由朝廷照料。」
坐在一側席上的劉巴提筆揮毫,稍作修飾,加了些誇耀功勞、鼓勵慰勉的辭藻,一封詔書便即寫成。
「再分越嶲郡南部為雲南郡,牂牁郡南部為興古郡,改益州郡為建寧郡,以南中七郡為滇州,以李嚴為滇州刺史。」劉禪接著說道:「傳詔給李恢,命其儘快打通朱提往建伶道路,明年三月之前,要與李嚴會軍滇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