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二十六章 敢欺乃翁(感謝盟主書友:Sir丶Humphrey)

第二十六章 敢欺乃翁(感謝盟主書友:Sir丶Humphrey)

2026-09-08 17:20:25 作者: 武陵年少時

  章武元年,十二月底。

  自太子劉禪以下,犍為太守王士、將軍高翔等文武官員齊出城外,在碼頭邊早已有搭建好的彩門,樂官也已俱齊,排列在道路兩側。

  兩江合流,碧水悠悠,目光順著岸旁青山望去,只見帆桅層疊,樓櫓相望。不多時,陣陣號子聲由遠處傳來,一支船隊浩浩蕩蕩、逆流而上,載著皇帝大駕抵達城外。

  劉禪有些忐忑。

  如果說他第一次見諸葛亮是滿懷期待與崇敬,那麼這次初見劉備則是緊張與慌亂。

  見面之後要說什麼做什麼,他本來都已經提前想好了,可一當面,卻除了如牽線木偶般規規矩矩的行禮,別的居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就連劉備的相貌也只是抬頭時匆匆一瞥,旋即低下頭去,好似生怕被對方看出什麼。

  擔心對方發現自己的異常變化,也擔心對方會不滿自己這段時間種種逾矩的舉措……劉禪一時心亂如麻。

  而那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君主,自從見面寒暄後,便遲遲沒有說話,像是在審視著眼前這個體格愈發壯實、眉目愈加硬朗的兒子。

  末了,劉禪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見一聲不輕不重的呼氣聲:「都說你待人接物,與從前大不一樣,如今見了我,為何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父皇東征以來,兒臣時刻惦念,本來有許多話要說,可一見面,卻不知從何說起了。」劉禪心頭一緊,深吸了口氣,抬頭說道:「兒臣已擺好酒宴,想與父皇暢飲。」

  做父親的都喜歡與兒子喝酒,不善言辭的父子只有在酒桌上才會敞開心扉。

  劉備眼底閃過一絲欣喜,都是要做祖父的人了,與兒子喝酒倒還是頭一回:「還學會了飲酒?不錯,且讓我試試你的酒量!」

  說完,便與劉禪一同進入城中。

  一路上,劉備聽取了僰道改名宜賓的緣由、籠絡孟琰的用意、乃至於陳曶、張嶷與李嚴、馬謖兩路兵馬進發越嶲的行軍安排,不住點頭,未發異議。

  劉禪也仿佛獲得了鼓勵,底氣大增,心中的忐忑也隨之而去,恢復了往日侃侃而談的風采:「如今南中形勢持續向好,以孟琰為首的南中士人樂於出仕,支持建立滇州。根據李嚴等人的奏報,過年前後,越嶲即可平定,屆時父皇東征,可再無後顧之憂。」

  然而任他說的如何天花亂墜,劉備也只聽不說,待入座開席後,也只管飲酒用膳,聽的煩了,劉備嗆了他一句:「兒幸酒,莫掃乃父之興!」

  嗆完,劉備又對眾人言:「是兒酒未盡興,諸君為我勸之!」

  於是尚書令劉巴、侍中廖立等人紛紛上前勸酒,劉禪只得喝了一杯又一杯,頭也開始暈乎乎的。

  廖立似還不肯放過他,拉著劉禪就要到中間共舞,這是漢代酒宴正酣時常有的風俗,如果被邀者拒絕共舞,則是一種非常失禮的行為。

  劉禪無奈,在劉備的起鬨下只得起身與廖立在庭間翩翩起舞。

  寬袖大袍、舞步生風,宛如兩隻仙鶴揮舞著翅膀在水邊繞圈踱步、悠遊憩息,伴隨著流水叮咚般的輕快音樂,兩人的動作也越發優美、自然。

  「接著奏樂,接著舞!」劉備有些醉態,看著兒子隨樂舞終於放下了架子、漸入佳境,高興的持箸敲擊杯盤,拍打節奏,又喝令繼續。

  打了這麼多年仗,當爹的就不能讓兒子表演個才藝,好好享受享受嗎!

  酒勁揮發出來,劉禪滿頭是汗,與廖立相對共舞、繞著轉圈,一時都忘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嘛……

  廖立目光清明,見劉禪有些走神,輕輕往前邁了一步,臉龐幾與劉禪近在咫尺:「國家早已視殿下如麟兒,深為器異,卻不肯譽之於眾,此乃嚴父愛子之心。殿下只管飲酒,不必矜言他事,且勿沉醉,以待垂詢。」

  說完,廖立退後一步,向劉禪躬身行了一禮,以示舞蹈結束,賓主盡歡。

  劉禪回過神來,感激的看向對方,與其對拜。

  

  接著,劉備又下令樂舞百戲上前助興,伶人吹蕭鼓瑟,伎人跳丸疊案,還有特意從成都召來的俳優,頭戴軟幘,半裸上身,一邊擊打臂下所挾圓形扁鼓,一邊將詼諧故事以說唱的方式呈現出來,還不忘搭配滑稽的動作和誇張的表情,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定下心來的劉禪也沉浸其中,開始給劉備勸起了酒,除了什麼「酒是五穀精,越喝越年輕」「喝了這杯酒,天長到地久」之類的新穎勸酒詞,還剽竊了後世的幾句詩「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可謂是俗的雅的都有,劉備聽的一愣一愣,在反應過來之前就被劉禪灌了好幾爵。

  但劉備到底是混跡宴飲多年,身經百戰了,見得多了,天下英雄哪個沒和他喝過酒?他和曹操青梅煮酒、談笑風生的時候,劉禪都不知道在哪裡!

  森破!

  起了勝負心的劉備當即和劉禪互相勸起了酒,他敏銳的察覺到自己這兒子也就嘴皮子厲害、能說出一串沒聽過的勸酒詞,但對酒桌的規矩還不熟。

  於是當即命人拿來了一把行樂錢,也就是酒令籌碼錢,正反面鑄有數字和飲酒規則、吉祥祝詞,參與者持錢對應數字執行罰酒、吟唱。

  劉禪沒玩過這個,很快落入下風,但他最大的優勢就是身體年輕,比劉備能扛。

  兩人拼了數個回合後,倒是贏多輸少的劉備有些吃不消了,開始玩起了賴:「我是乃翁!你替我喝!」

  也不管劉禪如何瞠目,劉備又道:「劉子初,寫詔書來!命太子喝酒!」

  話說到這個份上,還留著不走就要看到父子倆的醜態了,於是劉巴、廖立等人紛紛逃散,就連糾察筵席秩序的酒監董允也做了酒場逃兵。

  「酒呢?酒呢!」劉備斜靠在憑几上,醉眼惺忪。

  「沒酒了,喝點蜜水吧。」劉禪倒了一碗解酒的蜂蜜水。

  劉備雙手按在桌案上,俯下身湊近聞了聞,拍案怒道:「這是酒麼!」

  「你先喝了這個,我們再喝酒。」劉禪喝醉了酒,開始口無遮攔,伸手遞出一根細竹管:「用這個喝吧,不易嗆著。」

  「成何體統。」劉備嘀咕了一句,動作卻很誠實,搶過竹管擱在碗裡,小口吸著蜜水,喝夠了水後,又玩心大起,開始在蜜水裡吐泡泡。

  到底是誰不成體統?

  劉禪感到無語,轉身捧起自己的碗,努力保持著手上的力道,不讓碗裡晃蕩的蜜水潑出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對比出他才是這場酒局的勝利者。

  「豎子!敢欺乃翁!」劉備何等精明的人物,絲毫不給對方裝的機會,一掌將劉禪的碗打翻。

  劉禪頓時被蜜水潑了一臉,順著下巴流進了衣襟。

  「父皇,你……」劉禪抹了把臉,差點罵出聲。

  「哪怕喝醉了也不肯叫一聲阿翁麼?」劉備半靠著桌案,眯著眼睛,重重的嘆了口氣:「阿斗,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兒子。」

  劉禪愣怔地看向對方,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

  他的確不是劉備的兒子,別人或許看不出,但為人父母,又怎會不知他的異樣,可這樣的真相,又豈能說出口?

  「我當然是阿翁和阿母的兒子。」劉禪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的父母,心中酸楚油然而生,眼眶發紅:「阿母過世的早,阿翁又忙於軍政大事,聚少離多,兒子想親近尚且不能。何況如今君臣名分已定,更是不敢……」

  「學點好的吧。」劉備無奈道:「那些儒生整日講三綱五常,都要把你我父子教得生疏了。」

  說完他望著劉禪怎麼曬也曬不黑的白皙臉龐,那珍珠一般的飽滿耳垂,墨漆似的眼眸,像極了故人。

  他又招了招手,讓對方再靠近一些。

  劉禪依言上前,被劉備按住了肩膀,卻沒能立即按下去:「不錯,是有了幾分力氣。」

  「兒子這半年弓馬不輟,很快就能為阿翁上陣殺敵了。」劉禪順勢俯下身,任由劉備撫摸他的後腦勺。

  「你母親懷你時,曾夢見自己仰吞北斗,所以給你起了小名阿斗。」劉備沒有接話,而是細心的將對方鬆散的發冠解開,揉了揉頭頂,又重新為其梳理:「你還記得你母親麼?她走的時候,你才三歲吧?」

  劉禪不太記得生母的模樣,只知道她是位很溫柔賢惠的女人。

  「不記得也罷。」劉備生疏的為劉禪把髮髻重新綰好,拍了拍對方肩膀,示意起身:「呂蒙曾不好讀書,後為孫權所勸,乃始就學。後魯肅與呂蒙議論,驚其才略,非復吳下阿蒙,乃有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之說。」

  劉禪抬起頭來,與劉備對視,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眼底滿是不加掩飾的讚賞:「依我看,呂蒙小兒不足為道,你才是真的讓人刮目相看。」

  「不過是跟著阿翁,有樣學樣罷了。」劉禪下意識的奉承道。

  劉備嘴角笑意忽而變淡:「你的確有本事了,敢欺乃翁!」


  「這從何說起啊!」劉禪叫起了冤。

  這人喝醉了怎麼動不動就變臉,說好的喜怒不形於色呢?

  「南中之事,是你還是諸葛亮的謀算?竟敢用這般手段,阻撓東征!」劉備順手拿起酒勺,從一旁的青銅鳥尊里舀出一勺酒,劍一般伸向劉禪:「還把李嚴、黃權這些人都給裹挾進去,你們好大膽!」

  「哪裡阻撓了!」劉禪酒壯人膽,頂嘴道:「我這也是為了東征獻策出力,南中安定,則後方無憂;滇州建立,則交趾可征。如今雖說打通了三峽水道,但出峽口之後,才是真正的惡戰,若陸議堅守不出,以拖待變……我每次與關興他們推演戰局,都把討論寫進了信里的,難道您沒看?」

  劉禪腦袋暈沉沉的,說完之後居然大著膽子湊過去,準備飲那勺酒。

  還沒等他喝到,劉備手腕一轉,將勺子掉了個頭,把酒餵到自己嘴裡。

  「我沒時間看你的信。」劉備咂了咂嘴:「你接著說。」

  劉禪索性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想法全盤交代,甚至將歷史上夷陵之戰的過程也全給劇透了出去,若要問起來就說是自己推演的或者是夢裡老爺爺教的。

  「想要破局,一是在夷道擊潰吳軍,二是等曹魏出兵,三則是蠶食交州。」劉禪說的口乾,顧自斟了一碗酒,仰頭飲盡:「總之切不可貿然決戰,若是攻夷道不成,則應該及時退回峽口,以待時變。」

  「以待時變……」劉備手持空勺,喃喃自語,忽然惱道:「說得容易!」

  是啊,說得容易。



  自關羽、張飛等宿將先後故去,今後還能有誰能挑起大梁?難道要靠眼前這個以前並不看好,如今倒有些出息的兒子麼?

  劉禪無法與劉備共鳴英雄遲暮、時不我待的焦慮,還在說個不停:「無論東征還是北伐,孩兒以為,要想興復漢室,以一州之力奪取天下,就應穩中求變,步步為營,以期年年有成,積小勝為大勝。」

  這樣的道理,劉備心裡清楚,但好笑的是,本該成熟穩重的老人選擇了激進,本該急躁冒險的年輕人卻選擇了保守。

  「乃翁我這一生,顛沛流離,好不容易才攥住這點家業——雖然不多,但每一寸都浸著血汗。誰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誰的爪子;誰要敢吞一口,我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咬穿他的喉嚨。」語畢,劉備如獅子般凌厲的眼中閃過一絲柔軟,像刀鋒上倒映的一豆燈火:「我多辛苦一分,你小子往後就少辛苦一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說了這麼多,你還不明白麼?」

  「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兒子明白阿翁的良苦用心,但兒子不想阿翁這樣辛勞。」劉禪將對方手中的酒勺拿走,換上那碗未喝完的蜜水:「我已經長大了,可以為阿翁分憂了。為何阿翁還以為我在兒戲呢?」

  「放肆!哪有老翁聽兒子的道理?」劉備怒視。

  「說得對為什麼不聽?」劉禪心裡也來火了,針鋒相對道。

  「你這是忤逆!誰教你這樣對乃翁說話的?」劉備將拿著蜜水的袖子往後一擼,作勢欲罵。

  劉禪絲毫不怯:「《孝經》上說的!子不可以不諍於父,臣不可以不諍於君!」

  說完這話,劉禪就有些後悔,殘存的理智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明天是不是不用見人了?

  「我呸!」劉備沒素質的啐了一口。

  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兩人俱是一愣,旋即對視一眼,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好小子,好小子!」劉備突然高興起來,伸出長臂,把劉禪的背部拍出脆響,又將碗裡的蜜水一飲而盡。

  吵架來得快去得也快,劉備拉著劉禪又猛灌了幾口酒,這下兩人徹底大醉,人一醉就喜歡聊從前的光輝歲月。

  說起劉備的戎馬生涯,劉禪一邊傾聽,一邊對他的功業如數家珍,對幾場經典戰役進行中肯點評。

  饒是如此,劉備還有些不甚滿意,醉言道:「赤壁之戰我指揮!與周瑜等人何干?當初曹操率兵至赤壁,與我接戰,其戰事不利、又遇大疫,這才撤回襄陽,江東小兒跟著吃剩菜罷了!」

  接著他又聊起了他親自指揮的漢中之戰,這是他的得意之作,也是劉備此次東征的底氣所在。

  劉禪當然不會和醉鬼爭論對錯,一味地對對對、是是是。


  一番奉承下,劉備從未像今日這般覺得兒子如此順眼。

  有些在清醒時絕不會說的話此刻也能毫無掛礙的說出口,仿佛一對親密無間的父子倆。

  「你到底是如何在一夜間開竅了?」

  「騎馬時摔了一下,一醒來就變聰明了。」

  「那別人摔了怎麼就變愚笨了?」

  「那是他們摔的姿勢不對。」

  「放屁!還敢欺乃翁!」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