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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慕義來賓

2026-09-08 17:20:08 作者: 武陵年少時

  鑑於張嶷出色的面試結果,劉禪與諸葛亮一致同意讓張嶷出使氂牛夷,並調將軍陳曶率一千人移駐漢嘉,為其壯聲勢。

  安排好這一路後,劉禪最後說道:「越嶲至成都可謂千里之遙,軍情往來極為不便。我打算親自去僰道,臨機都督各路兵馬。」

  「殿下何必親往?此事當由臣去才是。」諸葛亮眉頭皺起。

  「雛鳥將飛,當惜崖上強風,若強風尚且不御,他日如何搏擊狂風暴雨?」劉禪笑道,這事他早已想好:「朝廷東征,離不開丞相在後方調度,父皇豈會放任丞相置東征於不顧,親自去處理越嶲小事呢?倒不如由我以迎駕為名,去僰道坐鎮,最為妥當。」

  這並不是劉禪在天馬行空,而是知道此事具有很大的可行性,一來是李嚴在此戰當中暴露了短板,需要在僰道有一個更高效的決策層;二來是劉禪也需要這個刷小怪長經驗的機會練手,向蜀人昭示劉氏後繼有人。

  諸葛亮沉吟許久,最後輕輕嘆了一聲道:「此去僰道,非如當日都安觀堰那般,人事皆已安排妥當。一切未知,都需殿下相機決斷,東宮諸臣皆讜言忠謀之輩,還請殿下凡事將行,先咨諏善道,察納雅言,必能有所廣益。」

  劉禪謹遵教誨:「丞相放心,我定會與費君、董君等人謀而後動,決不擅自做主。」

  諸葛亮還是有些不放心:「將軍高翔,頗具膽略,請與殿下隨行。殿下若遇疑難,不妨暫緩行之,傳書信與臣相謀為好。還有李嚴此人孤傲,殿下去僰道,他心裡必有不快,還需遣使者溫言寬之。另外,皇后哪裡……也需殿下自行說服。」

  劉禪聽他這般苦口婆心,很是感動的說:「丞相計慮深遠,才兼文武,真想早日能與丞相一同北伐關中,興復漢室。」

  諸葛亮欣慰的笑了:「殿下如今不就在謀求自強麼?臣也夙夜盼有那一日。」

  劉禪向其鄭重拱手,他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終極的目標。

  說服皇后並不難,畢竟明面上的理由是去僰道提前迎駕,前後最多不過一個月的功夫。

  由成都至僰道,走水路順流而下,數日便到。

  劉禪沒有往李嚴處增派一兵一卒、也沒有進行任何的指手畫腳,而是依諸葛亮所言,派遣太子洗馬費禕前去勞軍。

  李嚴孤傲,與人交往常不假辭色,唯獨對巴郡太守費觀親愛有加,兩人相差二十多歲,可謂是忘年之交。而費禕正是費觀的侄子,其待人處事的風格一脈相承,甫至灊街便得到了李嚴的歡心。

  「太子至僰道,名為迎駕,實為督軍,不知費君此來可有教旨?」

  費禕笑答說:「太子剛到僰道,便收到陛下自魚復起駕的消息,他特命我慰勞都督及將士,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越嶲諸事皆仰賴都督自為之。」

  聽到這裡,李嚴放心了不少,如果連一個曾經的手下敗將高定都平不了,還需要十五六歲的太子親自出馬,李嚴的老臉將往哪放?

  既然太子不是來奪權的,而是要為他站台、提供支持,李嚴也不再牴觸,隨即又從費禕的話語中捕捉到一條關鍵信息:「陛下很快也要到僰道了?」

  「正是。」費禕笑著說:「不過御駕是逆流而上,行程要慢一些,但總之是要在正月前回成都。」

  李嚴隨即明白了對方的暗示,自己至少要在過年前解決高定,不然不光是他、連太子也不好向皇帝交代。

  「老夫已然明白,如今麾下已休整多日,士氣漸復,可立即開拔再往卑水,路程不過十日。」李嚴說完,看向一旁陪坐的馬謖,點了點頭。

  馬謖言道:「氂牛道阻絕多年,開闢不易,即便氂牛夷歸附,陳曶軍到卑水也要半個月以上,我軍不能久等。莫若使其沿氂牛道取闌縣後,再往擊北徼捉馬,此類叟夷最是驍勁,若能討平降服,既可斷高定退路,也斬其一臂。」

  北徼捉馬不承朝廷節度已久,又與高定沆瀣一氣,其種落三千餘戶,集中在新道縣、安上縣與闌縣之間,是進入越嶲郡的關鍵側翼。

  馬謖的提議雖然沒有問題,但其中暗藏的不肯讓他人爭功之心,還是被費禕一眼看穿,他也不說破,只說一定會把話帶到。

  

  隨即李嚴再度調發大軍前往卑水,費禕則是返回僰道復命。

  劉禪對馬謖的這一計劃並無異議,讓陳曶、張嶷率一千人走氂牛道繞襲卑水本就不太現實,能趁著高定主力與李嚴對峙時掃平其後方,也同樣是大功一件。


  他此刻正登臨城門樓上,設宴款待賓客,大搞統戰工作:「此地曾為古僰國,僰民甚富,邇來漢民漸多,遂斥徙之,仍留其名『僰道』。依我之見,此處既已為我漢家疆土,不該再以蠻夷之名相稱,不若改為『宜賓』,取『慕義來賓』之意,義者、宜也,可乎?」

  座中除了董允、費禕等東宮僚屬,客座上首依次坐著犍為太守王士,僰道大姓吳、隗兩家士人,再往下則是楚、石、薛、相等次一等豪強。

  董允、王士等人各自表示贊同,對宜賓二字做了深一步的闡述,其餘人也跟風附和,現場其樂融融。

  劉禪笑吟吟看向眾人,將目光投向座中身份比較特殊的一名賓客身上。

  「孟君以為如何?」費禕的目光永遠在盯著劉禪的舉止,他察言觀色,很快會意:「今日宴飲,是為賞景抒情,不必拘謹。孟君若有高見,在殿下面前盡可直陳,也好讓我等一睹朱提士人的風采。」

  「是啊,都說朱提之民好學不倦,號稱多士,我等今日皆願見之非虛。」太子中庶子常閎說道,他自從成功說服鄭度回頭是岸,在太子身邊的地位也水漲船高,儼然成為繼太子少傅尹默之後、東宮益州派的領頭人。

  有這兩人帶頭,其餘眾人也紛紛出言催促。

  孟琰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聚會。

  原本他是聽聞太子親臨,在新任朱提太守李恢的說服下,出任上計吏,親自到僰道進獻了朱提特有的銀餅、銅鏡、蒟醬等方物,本以為能得到太守或東宮屬官的接見就算是重視了,沒想到居然是太子親自出面。

  如今眾人的催促,看似要試探他的應對之才,實則是要探究他的立場。

  但孟琰既然來了,且受到如此招待,心中早已有偏向:「《詩》雲『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在下邊鄙之民,生於漢夷之間,苟能沐浴王化,貢使而來,豈非『慕義』也?南中諸郡,漢夷雜處有百萬之眾,倘殿下布施恩澤,必能慕義來賓。此城名之易,正是懷柔遠民之始。」

  「孟君談吐,不亞於中州之士啊。」劉禪不吝誇獎道,此人在他心中份量不輕,可謂是日後招徠南中士人豪強的一根千金馬骨。

  在宴席散後,劉禪特意招呼孟琰留下。

  常閎率先開口,曲意奉承道:「聽聞孟君先祖乃是魯國人士,任官留籍於此,家傳百年,華風仍在,未染夷俗,可略見先賢品貌。」

  孟子後裔,這是孟琰自我標榜、也最為自豪的家世。

  南中士人在漢室的地位比涼州士人還要差,既無大儒、也無重臣,別說中原、就連益州巴蜀士人都未曾將南中士人放在眼裡,孟琰的所謂家世,對這些人來說就是無稽之談。



  費禕見火候差不多了,趁機問道:「朱提向來多士,有孟、朱、李、雷之姓,今牂牁郡丞朱褒,正是朱提郡人,想必與孟君相識相知?」

  孟琰不假思索:「朱褒此人雖行事粗豪,不畏法令,但為人也算明時務。自陛下入益州以來,北拒曹操於漢中,東擊孫權於秭歸,繼祚漢室,由巴蜀至南中,誰不服膺?唯有高定等叟夷不服教化,乃敢抗拒天兵。」

  費禕見狀,轉過頭看向劉禪。

  孟琰的這一番切割,讓劉禪很滿意,看來整個南中只有高定這樣的刺頭在蹦躂,其餘如朱褒等豪強雖然蠻橫,但還不敢公然與朝廷作對。

  「朱褒在牂牁郡頗有不法情事,我在成都亦有耳聞,但只要他今後收斂改過,恭順守節,朝廷便可既往不咎。」劉禪許諾道。

  孟琰喜道:「朝廷寬宏大量,在下深感欽服。」隨即又道:「若得殿下信重,在下願請纓赴牂牁,代朝廷誡飭朱褒,勸其悔悟,為朝廷效犬馬之勞。」

  「善。」費禕撫掌稱是,向劉禪進言道:「殿下,朝廷正有設滇州之意,能得孟君這樣的俊傑之士相佐,想必南中大興,定指日可待。」

  劉禪頷首,將目光轉向孟琰。

  孟琰先是一愣,旋即狂喜起來。

  益州的割裂,不僅是地域上劃分了巴、蜀、南中等地,更是從文化、經濟、民族、宗教等各方面造成的差異,蜀地的傳統士人、南中的叟夷與漢人豪強、巴地與漢中的賨民及五斗米道……

  聚在一起過不好日子,分家也是早晚的事,無論是歷史上李嚴對設立巴州的提議,還是晉朝將南中設為寧州的舉措,可見益州地方分治,是未來的一大趨勢。


  「朝廷果有此意?」孟琰激動地站了起來,作為第一批知道此事的南中士人,眼下無疑是擴大聲望與權勢的最好機會:「此真乃南中之福!臣願為殿下效命,為朝廷效命!」

  設立滇州,叟夷或許會恐慌——這意味著朝廷會加強對他們的管控、徵調賦役,可南中本地的漢人豪強卻未必會亂,因為這能使他們拋開難以融入的巴蜀圈子,另起爐灶,在政治上與前者獲得同樣的地位和機會。

  當初交趾雖為十三刺史部之一,但因為朝廷的輕視,遲遲不肯設立為州,只稱交趾刺史,交州士人為此爭取幾百年,直到在士燮手上才正式確立交州。

  用後世的話說,誰不願意讓自己家鄉成為直轄市呢?

  劉禪見抓住了孟琰所代表的南中士人的命脈,也是笑道:「南中若要長治久安,百業興旺,就少不得要以南中士人治南中。足下為南中俊彥,豈能不予以重任?」

  費禕這時便把話點明:「今越嶲平叛即將告捷,而朱提、益州等郡叟夷仍有觀望之心,孟君何不奉命受任,為朝廷使者前往宣喻呢?」

  孟琰欣然領命,表示願意去說服南中的漢人豪強,只要漢族大姓不再生事,就憑那些連文字都不識的叟夷也翻不了天。

  隨後劉禪當即拜孟琰為諫議大夫,與李恢的姑父、撫夷中郎將爨習聯袂前往朱提、益州等郡,旨在遊說當地大姓恪守本分,效順臣服。

  為了安定南中,劉禪使出了渾身解數,如今孟琰已經被他拿出的「胡蘿蔔」所引誘,甘當使者;另一手「大棒」在越嶲重整旗鼓,即將對高定迎頭痛擊。

  而在漢嘉,太子中庶子張嶷也成功說服了氂牛夷帥同意借道,甚至還願意出兵相助,只是條件有些讓人啼笑皆非。

  「氂牛夷帥看上了張嶷?」劉禪得知此消息後也很是驚訝:「想不到他貌不驚人,卻能讓夷帥如此折服,捨得將妹嫁之……張嶷最後同意了?」

  「張伯岐家境貧寒,至今未娶,如今也是受委屈了。」費禕言語之中竟有些欽佩。

  為了功業,連夷女都能娶,寒門之士為求上進,著實不易。

  劉禪倒是沒什麼華夷之見,只關注戰事本身:「如此也好,既然氂牛夷帥肯嫁妹派兵,索性就讓張嶷擔任別部司馬,統率夷兵,隨陳曶南下。」

  他心裡不由想到,有張嶷做漢夷通婚融合的典範,今後對南中的漢化治理將會順遂不少。

  想到這裡,劉禪便要對張嶷的行為進行表示:「張嶷既有喜事,東宮理當送上一份賀儀才是。他初至成都,尚未有宅邸,就購置一間宅邸給他吧。」

  費禕為張嶷感慨了幾分,替對方謝過,隨後正色道:「現下陳曶、張嶷所部得氂牛夷相助,後路無虞,前路可摧,越嶲可大定了。」

  劉禪回顧了一番前後布置,神態沉靜:「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聽從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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