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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增兵添灶

2026-09-08 17:19:50 作者: 武陵年少時

  一場占據地利的伏擊,被高定打成了互有勝負的阻擊戰。

  當李求承追擊王沖殘兵、鄭綽援軍,繞過河灣後,卻見路上空無一人,往旁邊抬頭一看,反倒是坡上密密麻麻的站滿了漢軍。

  這下攻守異形,漢軍在馬謖的指揮下開始了猛烈的進攻,夷兵也享受到了被居高臨下攢射的痛苦,其慘烈情狀幾乎重現了不久之前王沖所經歷的一切。

  鄭綽帶領王沖站穩腳跟後,鼓起士氣,轉身帶頭殺了回去,馬謖也一聲令下,坡上的漢軍也加入戰鬥,不一會功夫便將夷兵打的節節敗退,最後只剩李求承等幾個人跑了回去。

  李嚴見狀大喜過望,還想乘勝追擊,擴大戰果,卻被馬謖攔下:「如今眾人疲累,檣櫓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而夷情莫測,實不宜再追擊。請都督下令,讓大軍退回平壩,然後從容計議。」

  「高定在卑水不過二千餘人,剛才所破追兵已占其大半,如何不能一鼓作氣?」李嚴此時也知道要重視馬謖的意見了,與他認真商討起來。

  馬謖忙道:「都督容稟,自灊街至卑水往返需二十日,而自闌縣至卑水往返卻只需十八日。高定反叛以來,早在闌縣、卑水、定筰等要道設置營壘,在盛子麟往返勸降的時候,高定必已趁機調回遠處兵馬。如今卑水所集,恐非止二千,而當與我軍之數相若!」

  李嚴臉色霎時間變得極其難看,現在看來,高定是賊心不死,以詐降來使他放鬆警惕,趁著這個時間差,高定從各處回收兵馬,在卑水集結起一支與漢軍旗鼓相當的力量。

  他勒馬轉向,目光落在那道蒼黃的山壁上,冬日的陽光照不盡這河谷,陡峭山壁之下仍有一片陰沉沉的灰暗,像巨獸張開的嘴。

  卑水就在那山壁的另一邊。

  高定也在那一邊。

  「好個高定!」李嚴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馬謖說得對,敵情不明,倘若繼續追擊,很有可能再犯今天同樣的錯誤。

  李嚴想通了這一點後,立即下令,將軍隊退回到今早出發的平壩,馬謖重回故地,根據昨晚紮營留下的痕跡再度搭建營壘,不經意間望向那如狼似的山巒,心中莫名有些感慨。

  待一切安穩後,李嚴招來了馬謖,經此一遭,他對馬謖的態度緩和了許多:「幼常,今日多虧有你,不然我軍遭遇大敗,如何對得起陛下的知遇之恩?」

  馬謖也知道事情發展成這樣,並不是李嚴一個人的責任,既是他二人不和、導致無法做出準確的決策,也是高定利用人心,打了一場漂亮的詐降計與伏擊戰。

  「這不是我等無能,是叟夷太狡猾!」馬謖勸慰並反思道:「高定雖以威信稱雄越嶲,但憑他的智謀,還想不到此等計策,必是背後有人襄助。」

  然而李嚴此刻心裡只有兩件事,一件是與高定決一死戰,用一場大勝來洗刷被愚弄的恥辱;另一件則最為緊要——該如何向朝廷寫奏報?

  「那日誤以為高定欲降,我讓幼常寫的報功奏疏,可曾寫了?」李嚴懷著一絲希冀問道,他依稀記得馬謖好像沒有給他看過類似的奏文。

  馬謖搖了搖頭:「屬下自作主張,以為要親眼見到高定確實降服以後,再上疏報捷才是正理,所以並未呈送,還請都督勿怪。」

  「豈會、豈會?」李嚴大喜道:「那我等就隱去此事,就只說我軍將出河谷時,遇高定率軍迎擊。我軍雖竭力反擊,將其擊潰而走,然山道險峻,夷兵剽悍,難免損傷過重。」

  

  李嚴幾句話便將事情作了一番修飾,這是他浸淫文書多年練就的本事。

  馬謖擔心道:「可若是日後為人所知……」

  「這樣的敗績,鄭綽他們會有顏面說出去麼?」李嚴篤定這些人包括馬謖都會與他一樣,選擇諱敗飾功,畢竟這是人之天性。



  馬謖心中很是珍惜這次雪恥翻身的機會,自然不想讓內部失和、影響戰機的事情傳到劉備耳中,何況若能藉此事與李嚴站在同一艘船上,對以後也是有裨益的。

  於是馬謖按照李嚴的要求寫了一篇「狹路相逢勇者勝,漢軍鋒銳不可摧」的公文,重點強調了漢軍乃堂堂正正之師,叟夷的陰私技倆行而無效云云,至於戰線怎麼往後退的暫時別管,戰報寫的足夠漂亮就行。

  但馬謖在擬寫戰報之餘,還寫了一封私人信件,將這裡的事情毫無隱瞞的告訴給了諸葛亮。

  章武元年十二月。

  蜀郡,成都。

  太子妃張娥近日正忙著操辦打掃宮掖的事。

  「椒房、東宮還有魯王與梁王的居處,每日都有打掃,陛下的寢殿也是同樣,但這半年沒有住了,還得再重新派人清掃一遍。」張娥說完,又翻出一根寫滿隸字的竹簡:「對了,母后昨日問我家宴要布置在何處?是否要請外命婦?」

  「請關、張這兩家的子弟家眷就好了。」劉禪靠在榻上看著張娥忙碌,想了想又說:「還有簡家,也一併去請。」

  與曹、孫兩家相比,劉備起家可謂是沒有宗室親族的襄助,但真要論的話,恩若兄弟的關羽、張飛也相當於是劉備的「宗室」。

  簡家也是一樣,昭德將軍簡雍年少時便與劉備有舊,隨從周旋多年。如今這幾家長輩皆已離世,小子孤弱,自然要加以照拂。

  「父皇要月底才會回成都,現在才月初,你也不必這般急切。」劉禪看著張娥緊張的樣子有些好笑。

  「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張娥輕輕瞪了劉禪一眼,經過這半年的相處,他二人的感情越發深厚,如今在私下連這般嬌嗔的姿態都習以為常了。

  劉禪靜靜聽完,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心裡又有些說不上來的熨帖。他喜歡這樣溫婉賢惠的妻子,做事不急不惱,一樣一樣地往實處落。明明還有足夠的時間,倒像是皇帝明天就要回來了似的。

  張娥在竹簡上寫了幾句,又補充道:「趙將軍和孫將軍家也該去請吧?」

  劉禪終於沒忍住,伸手將她拉了過來:「你歇會兒吧,還沒到時候呢……何況這些事也不能全壓在你身上。」

  張娥被他拽得身子一晃,與劉禪同坐一榻,輕聲道:「我要多為母后分憂。」

  「母后……」劉禪喃喃道,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抹陌生的身影。

  日光從窗欞里斜斜照進來,落在張娥低垂的側臉上。

  劉禪回過神來,看著她俏麗的眉眼,忽然想起初次見她時,那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殿下沒有公事要忙麼?」張娥感受到劉禪逐漸熾熱的目光和腰上不安分的手,連忙起身躲開,紅著臉道:「還是去忙公事吧。」

  劉禪哈哈一笑,爽快的站了起來,對張娥耳語道:「那我晚上再來。」

  調笑完,劉禪便離開此地,辦他的公事去了。

  只留一臉羞怯的張娥在原地。

  諸葛亮眉頭輕皺,在殿內安靜的等待著劉禪。

  「不必行禮了。」劉禪入殿後,伸手摒棄了繁瑣的禮節,歉然解釋道:「適才陪太子妃籌辦父皇回宮的一應事務,所以來遲了。」

  諸葛亮恪守臣子本分,聞言只微微低頭,裝作沒聽到劉禪的解釋與道歉,徑直進入正題:「殿下,越嶲郡的戰報已經到了。」

  太子中庶子張嶷立即將諸葛亮手中的兩份縑帛一同遞了上來。

  劉禪不明所以,待看完一份奏報、一份信件後,嘆息道:「李嚴性情竟如此固執,還有這個馬謖……不過誰也料不到高定會使詐,此戰也不能全怪他二人。」

  不怪這兩人,又該怪誰呢?

  劉禪打算誰也不追究,他揚了揚戰報:「這份奏報,可是送呈了兩份?」

  諸葛亮點頭道:「還有一份已送往魚復。」接著又說:「越嶲之軍此次傷及筋骨,近日恐不會再貿然動兵,雖然奏疏未有言明,但請援之意昭彰……陛下得聞此事,或許會有不悅。」

  「那就要讓李嚴自己去解釋了。」劉禪說道。

  這就是他與諸葛亮推李嚴到台前的原因了。

  立項的時候各方面都已經敲定了,但在項目推進的時候出了問題,再怎麼也責備不到劉禪這個發起人的頭上。

  如今越嶲郡的「項目」要調整預算、追加投資,不然前期的投入就會打水漂,甚至會影響公司聲譽,以劉備的性格怎會輕易放棄?八成會不情願的掏腰包再打一筆款。

  這樣劉禪拖慢東征這個大「項目」的意圖也就達到了。

  歷史上的夷陵之戰是劉備見議和無望,又等不及曹丕下場,所以才主動出擊、猛攻夷道,試圖逼迫吳軍決戰。

  那麼以此倒推,夷陵之戰的爆發就要越晚越好,最好拖到曹丕看破孫權以質子來哄騙他的把戲,親自下場,那劉備這方就算是贏了。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夷陵之戰是一場三國之間的政治博弈,比的就是各自的定力、各自的手牌,不到萬不得已,劉禪不想讓它在戰爭這張牌桌上一把梭哈。

  所以雖然實現這個意圖的過程並不美好,但劉禪也沒多計較什麼,只是道:「馬謖這次表現倒是值得稱道,果然是長進了。只是他過於依賴兵法,不知變通的習慣還是得改,譬如他當時就該大膽追擊——高定雖可能聚集了四五千人,但河谷狹窄之地,大軍施展不開,他未必會全軍而至。」

  「若是能趁機追出河谷,占據開闊地紮營,進可攻退可守,就不必擔心之後會被堵在河谷。」

  諸葛亮反倒是贊同馬謖臨危不亂的急智:「他這樣做,也算是穩妥周到,只要部眾得以保全,就可留待他日再計圖之。」

  「現在這局面,還是想個對策給父皇吧。」劉禪心裡有了數,輕聲說:「我有意再派一支援軍,走氂牛道入越嶲,直下邛都。」

  氂牛道、又稱靈關道,其北起漢嘉郡氂牛縣,往南經清溪峽至越嶲郡邛都、會無縣,渡金沙江後通往永昌郡葉榆縣(大理),是自古以來由蜀地通往雲南的重要道路,也是南方絲綢之路和茶馬古道的重要通道。

  這條道路遠比李嚴等人正在走的僰道、安上、灊街這一條路線要好走便捷許多,然而在孝順皇帝的時候,氂牛縣的夷人閉境自鎖,斷絕了這條成都通往越巂的捷徑。

  由於道路斷絕等多種因素與考量,此次平叛並沒有選擇走氂牛道,而是走既險且遠的瀘水一線。

  「旄牛夷有四千餘戶,其夷帥素來不聽宣調,又與越嶲諸夷聯繫頗深,恐怕不會輕易借道。」諸葛亮撫須沉吟,說出了這一現實。

  「雖不聽宣調,但也沒有助紂為虐,作亂一方,這說明該夷帥是可以用名爵利祿來籠絡的。」劉禪不假思索的說:「我前幾日去信給漢嘉太守黃元,使其遣使者遊說氂牛夷,冀有所成效。只要氂牛夷願意待價而沽,朝廷也就有望將這一支夷兵收入麾下……」

  說到這裡,劉禪忽然想起費禕曾對他說黃元此人素性凶暴,為諸葛亮所不喜,此刻偷覷對方神色,好像確實比剛才生硬了幾分。

  諸葛亮發覺劉禪正在偷窺他的神色,頓時無奈道:「黃元治郡嚴酷,未樹恩信於叟夷,若是由他去遊說,未必能符殿下所願。」

  「但他到底是黃公的從兄弟,聽董君、馬謖等人先後說起過,黃公在父皇身邊為我屢次美言。」劉禪想投桃報李,與黃權結下交情:「走氂牛道攻高定,雖不以黃元為將,但使其於漢嘉郡轉運糧草、和柔安夷,也算功勞一件。」

  諸葛亮知道劉禪的用意,除開對方的私心,更多的應當是想將黃權也拉到這條船上,加上李嚴在劉備心中的影響力,多管齊下,劉備為這個項目增加投資的可能性就更大。

  但現實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黃元性格偏激,不被叟夷信服,不僅會成事不足,反倒會敗事有餘。

  就在這時,沉默良久的張嶷忽然開口說道:「殿下、丞相,倘若不嫌,在下願請纓往氂牛夷中,說其夷帥歸附。」

  劉禪意外的與諸葛亮對視一眼,沒想到這個被他從都安帶回來的年輕人居然有這樣的膽氣。

  諸葛亮點頭說:「你既敢毛遂自薦,定然是已有方略在胸,不妨直言。」

  張嶷深吸一口氣,道:「臣以為,當以虛名許之、以厚利誘之。其夷帥非欲與朝廷為敵,若能封以王號、賜以金帛,使其盟誓,不但不為邊患,更可為朝廷犬馬,供給驅使,此謂『名』。氂牛道一通,則南中與成都往來無阻,不僅利於兵糧轉運、政令傳達,兩地財貨也可藉此流通,氂牛夷據守要津,可從中獲利,此謂『利』。」

  「臣以名利相勸,再曉以大義,脅以兵威,氂牛夷帥斷無不降之理。」張嶷剛開始還有些緊張,越說到後面越是沉穩:「此臣淺見,伏望殿下、丞相參酌。」

  諸葛亮眼中神采熠熠,看了眼張嶷,又看向劉禪:「殿下得一英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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