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名二十出頭的青年風塵僕僕趕到灊街,自稱是犍為郡資中縣人盛翔。
李嚴聽到消息,立即派人迎入城中。
盛翔是李嚴在犍為太守任上徵辟的屬吏,開口還是以前的稱呼:「府君,翔幸不辱命。越嶲夷帥高定畏懼府君兵鋒,聽說府君帶兵親至,惶恐失措,願意舉部眾降服朝廷。」
「子麟,你立下一件大功。」李嚴親切地說道,目光似若不經意瞥向馬謖,好像在說自己的判斷果然正確。
馬謖冷靜道:「既要降服,那人又在何處?」
盛翔說道:「山路不便,他們就在卑水等候都督,先讓在下回來傳達降服之意。」
「卑水共有多少叛軍?營壘如何?」馬謖又問道。
「有夷兵約二三千人,營壘雖立,但並不甚堅固。在下來之前,高定正在拆除營壘,以示誠意。」盛翔一五一十的答道。
馬謖雖然為不戰而屈人之兵感到高興,但對這樣一個曾經將他趕出越嶲、造就一生污點的敵人,他下意識保持審慎的態度。
雖然說是畏懼李嚴的兵威,但當年高定入侵新道,也只是將其擊退,並未真正傷筋動骨,以高定的睚眥與野心,是這種一仗未打就望風而降的人麼?
他還想再問,卻被一旁的李嚴打斷:「既然如此,我軍這就前往卑水受降。馬參軍,請立即將此事寫就奏疏,上請天子,封高定為歸順侯,以安越嶲夷心。」
馬謖應了一聲,仍不放心道:「都督,請帶我隨軍,一同前往卑水。」
「哦?」李嚴怪笑道:「你不是看中了灊街的地勢,要留在此處守護糧道麼?」
知道李嚴正在興頭上,馬謖也不好澆冷水,只得順著話頭往下說道:「都督軍威,使夷帥高定不戰而降,之後又有誰敢威脅糧道?不過是屬下杞人憂天罷了。」
「也罷,免得說我不給你建功的機會。」李嚴說完,立即命令諸將開拔,以牙門將王沖為前軍,中郎將鄭綽為中軍,參軍馬謖與盛翔的叔父、假司馬盛勃為後軍。
盛翔則是再領使命,動身前往卑水聯絡高定去了。
行至第八日,大軍來到一處陡峭的山峰之下,這山峰甚是奇特,像是一隻趴著的狼。山勢順著它的脊背往下逐漸平坦,一塊偌大的平壩恰似狼尾,靠近水邊,是紮營的好地方。
直到走到這裡,馬謖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
鄭綽正與馬謖一同布置營壘,聽到嘆息聲,忍不住問道:「馬參軍為何這一路愁眉不展,難道有什麼煩心事?」
「兵法有雲『知天知地,勝乃不窮。』你看這山勢宛如一隻狼低伏在地,蓄勢待發,這是捕獵時才有的模樣。」馬謖憂心忡忡,環顧著四周險峻山勢:「再往前河谷山道愈加狹窄,若夷情之心叵測,我軍豈非是羊入狼口?」
鄭綽順著馬謖的目光看向山勢,隨口道:「參軍會不會多慮了?彼等蠻夷哪裡懂兵法?何況這高定早已降服,昨日還派人過來獻羊酒犒軍,怎麼還會反覆?」
「是派了人來,可派的人裡面卻沒有盛翔。」馬謖沉聲說道。
鄭綽想了想答道:「或許是要留在卑水聯絡叟夷,來不及趕到。」
「是麼?那這些人獻完羊酒,為何又匆匆離去?」馬謖冷笑一聲:「果真不是在打探我軍已行至何處麼?」
「什麼?」鄭綽心裡一驚,忙道:「那此事應當告訴都督才是。」
馬謖心裡苦笑一聲,這種無端的猜測,李嚴又如何肯信?只怕還會更加觸怒對方,斥責馬謖怯戰。
「但願是我多慮了。」馬謖滿心的愁悶也不知該向誰述說,自到這軍中,要麼是不信任他、要麼是不理解他,而他偏偏又不能做主……或許這世上只有諸葛亮才能明白他、並支持他的想法。
李嚴與馬謖之間的摩擦,鄭綽也有所耳聞,只是他不便摻和進去,何況馬謖的擔憂太過聳人聽聞,他心底也不是很相信:「既如此,那我這兩日行軍多加戒備就是。」
「一時也只能如此了。」馬謖無奈道。
次日,天色晴朗。
李嚴等人率軍行走於山道之上,兩側的山峰高聳入雲,山頂上覆著一層薄雪,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五千人馬形成長隊,在乾暖的河谷中蜿蜒前行。
瀘水奔騰咆哮著,水聲沉悶如雷,像是一條青白相間的巨蟒在谷地掙扎翻騰,不要命的撞擊著岩壁、石灘。風中裹著水汽和泥沙的味道,一陣陣地往上涌,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馬謖沒有心思欣賞這壯闊的景象。
他一路行軍,一路觀察兩側山勢,眉頭越鎖越緊。
「都督,過了這道河灣,前面的路就要變窄了。」
口中呵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隨即被風吹散。
李嚴忍不住拉緊了大氅,抬頭看了眼暗淡的陽光:「馬參軍有何高見?」
他放眼望去,前方河谷正緩緩拐彎,如刀削斧劈般的崖壁向江心擠壓,最窄處甚至兩馬不能並行。彎道的那一頭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面巨大的山壁橫亘在前,像個屏風一樣遮住了所有的視線。
饒是出發時信心十足,見到這樣愈發陡峻的山勢,還是給李嚴帶來了不小的壓迫感。
「屬下觀這山勢實在險惡。」馬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急切:「兩壁夾峙,若有人在河灣處設伏,我軍便首尾不能相顧。兵法所謂『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敵』,莫若先命王衝過灣,占據地勢,然後中軍再進,兩軍相隔百步,首尾呼應,可制不虞。」
這一路上馬謖一直主張緩進,李嚴不屑一顧,甚至與他冷言冷語。但此刻馬謖說的這番話,還是說到了李嚴心裡,他雖不喜此人,卻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長處。
稍作思考後,本就有些被這殺氣騰騰的地形唬到的李嚴點頭答應了。
馬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似是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爽快。
王沖接到軍令後,當即帶領千餘郡兵往河灣處趕去,其餘部眾則是原地休整,直到眼見王沖的千餘人馬消失在拐角處,再無聲響,這才喝令起身繼續行軍。
李嚴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正要轉頭去嘲笑馬謖,卻見對方面色凝重。
「怎麼了?」
「都督,你聽。」年青人的聽力到底比李嚴這個五十老者的要靈敏的多,能從轟鳴的水聲中聽到一些不一樣的迴響。
李嚴側耳聽去,剛開始還是嘈雜的水聲,緊接著隱隱夾雜著喊殺聲、號角聲,以及一種尖銳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那是叟人在衝鋒時鼓舞士氣的尖叫。
「果然有埋伏!」馬謖臉色驟變。
此時伏擊的聲音已經蓋過了水聲,迴蕩在河谷中,就連身邊的人馬都受到了些影響,開始慌亂起來。
李嚴的臉色發白,他攥緊韁繩,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下坐騎也焦躁的原地踢踏。
「都督!」馬謖伸手拉住了李嚴手上的韁繩,試圖讓人與坐騎都靜下來:「請速派一支人馬前去支援王沖,會合之後且戰且退,將敵軍引過來!」
李嚴深吸了口氣,試圖冷靜下來:「好、好,就依你說的去辦!讓鄭綽去!」
馬謖又立即說道:「事不宜遲,我軍應立即移至坡上,搶占地利,把後面的道路讓出來給鄭綽和王沖!」
李嚴一時沒了主意,索性全放權給馬謖,在馬謖的高效調動下,鄭綽帶領一千人火速前往救援,剩餘的兩千多人開始忙而不亂的完成部署。
在河灣的另一側。
無數叟人正貼著崖壁陡坡站立,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狹窄的台地無處可避,每當一陣箭雨落下,就有大量漢軍士兵應聲倒地。
戰馬驚嘶,有的前蹄騰空,將背上的騎士掀翻在地。擁擠的通道變得更加水泄不通,四周人喊馬嘶,夾雜著人體倒地的沉悶聲響,王沖所部前鋒遇到伏擊,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王沖此刻已選擇棄馬步戰,搶過一面盾牌招呼數十人嘗試衝上坡去。
箭矢釘在木盾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像暴雨砸在屋頂。
「都不要亂!此刻只有背水一戰,方能活下去!」王沖在人群中嘶吼著。
但這些郡兵中沒幾個人知道背水一戰,也沒人有心思去背水一戰,求生的欲望迫使他們逃往水邊,與坡上的弓箭手拉開距離,有的甚至為了躲避箭矢,不惜發足狂奔、跳入湍急的水中。
瀘水怒吼著,青白色的江水眨眼便將落水的一切吞沒。
半山腰上,一個頭纏黑布、腳穿麻鞋的中年人緩緩放下手中的號角,眯起眼睛望著谷底垂死掙扎的漢軍,露出殘忍一笑,對身旁一名身著緋色袍服、頭包青帕的男子用夷語說道:
「你的恩情我記下了。」
這名中年人身上還披了件形似斗篷的羊毛披風,長及膝蓋,下端綴有數百根由羊毛搓成的五色長穗,端的是華麗無比。他的頭巾紮成尖錐狀,周圍所有人都沒他的細長挺拔,這在夷人當中象徵著勇武和地位。
他就是越嶲夷帥高定。
那名為「節朵阿問」的男子沒有接話,只是盯著坡下那面還在搖搖晃晃豎著的「王」字大旗,低聲說了句漢話。
高定聽懂了,對方是在對漢軍的實力感到失望。
他哈哈大笑道:「不要以為漢軍就不可戰勝,那都是好幾百年前的傳說了!我們現在比當年的夜郎還要強大,而漢軍也只剩益州這一塊土地,早就不是當年了!」
山風驟緊,捲起一陣腥臊的血氣。
節朵阿問皺了皺鼻子,拿出隨身攜帶的一把葵扇輕輕扇著。
就在這時,坡下傳來一陣響亮有力的喊殺聲,鄭綽帶著援兵殺到,整齊地結陣舉盾,一邊擋住箭雨,一邊與王沖會合,共同向坡上殺來。
「居然還敢來救援?」高定也沒想到漢軍會如此堅韌,下意識的看向節朵阿問。
節朵阿問搖扇說道:「他們讓軍隊分成兩部各自進發,可見是早有所防備,漢軍有這樣的能人,怎麼就沒看透這詐降計呢……」
高定本以為讓對方前鋒受挫後,後面的軍隊就會像他以前打敗過的其他部族或郡縣兵那樣,聞風喪膽、四散而逃,屆時他可以在山間從容追擊,將李嚴的人頭拿下,可是現在……
「那現在該怎麼辦?」
節朵阿問本想說見好就收,但餘光忽然瞥見新來的援軍無論是著甲、還是搏殺能力都遠勝於被伏擊的郡兵,這讓他不由起了比較的心思,眼睛順勢往高定身邊的叟兵看去。
反正死的不是自己人……他暗道。
「現在不能讓他們反攻到坡上來,請大人立即派兵將他們打下去!」
「好!正合我意!」高定隨即對身邊一名壯漢下令道:「李求承,聽到了沒有!」
斯都耆帥李求承大喊一聲作為回應,帶著一群剽悍叟夷殺下坡去。
叟夷居高臨下的俯衝,氣勢驚人,很快便將漢軍打的連連敗退,高定看了拍手叫好,節朵阿問卻暗自搖頭。
這些援軍不僅退而不亂,甚至還為了不讓坡上的敵人繼續射箭,故意將敵人引下坡來。
看來自己剛才的論斷還是下得太早了。
節朵阿問看著漢軍逐漸往來處退去,李求承則殺得興起,緊追不放,他立即開口道:「大人,乘勝追擊的事我就不看了。總之有此戰果,無論是向漢家朝廷請封,還是兩家罷兵休戰,都有餘地可言,全看大人自己了。」
「節朵阿問,你要走了嗎?」高定遺憾的說道,可惜對方來自益州郡,不然還能為他所用:「此事多虧有你,不然我就只能聚集部眾與漢軍在卑水死戰了。」
節朵阿問客氣道:「我只是奉雍侯的指派來拜會大人,恰好遇見這種事罷了,以大人麾下數千壯士,不用我也能打敗漢軍。」
說完,節朵阿問又道:「如今雍侯的使命已經完成,我也該回去復命了……對了,那位漢人使者可否讓我帶走?」
「好,他已經沒用了,你帶走吧。」高定渾不在意一個漢人的死活,隨口說道:「記得為我催雍侯,問他準備何時起兵。」
節朵阿問笑眯眯的回道:「大人的話,我定會如實轉述。」
在他走後,河谷內再度傳出一陣更加嘹亮的喊殺聲,青白色的瀘水被染紅了一段,號角聲、擊鼓聲、刀劍交擊的聲音,宛如一場凌亂的合奏。
遠處山頂上,不知是雪還是雲,白茫茫的一片,與灰藍色的天空混在一起。
節朵阿問帶著幾人去而復返、躲在一處隱蔽的高地俯瞰著漢軍利用援軍引來追兵、據守險要進行反攻的動作,讚嘆連連。
他命人為盛翔鬆綁,客氣的問道:「盛君,敢問軍中除了李都督,還有何人善兵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