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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無見小利

2026-09-08 17:19:14 作者: 武陵年少時

  五天後,大軍行至安上,就算是進入了越嶲郡。

  李嚴沒有別的交代,只安排馬謖傳令休息,明日清早繼續開拔。

  從成都帶兵參與作戰的中郎將鄭綽接到軍令後,滿心不解,忙拉住要走的馬謖:「大軍從早走到晚,這幾日又紮營野外,吃住不安,早已疲憊,就等著到了城中可以好好安頓,如今為何要那般急切趕路?」

  「軍機不可輕縱,都督想要速戰,就只能加快行軍,否則高定遠遁,我等將追之不及。」兩人雖然在相府有過數面之緣,但關係並不算密切,馬謖也不好多說自己與主將之間的分歧,只好安撫道:「將軍勿憂,自安上沿江往南行最多三日,便是灊街,此處是與卑水最近的一座城,我會向都督進言在此休整。」

  鄭綽知道此事也不是馬謖能做主的,只是發個牢騷罷了,他嘆了口氣,接著道:「我歷經戰陣也算不少,如此行軍,途中若不歇息,必成疲兵。我麾下二千人尚且齊整,但那些郡兵這幾日光是掉隊、逃亡的就有近百人,都督也是帶過兵的,應該知道『一張一弛』的道理吧?」

  馬謖無言以為,敷衍般應了幾句,便起身離開。

  他已經將這裡的情況寫信送往成都,但成都到安上相距七百餘里,快馬快舟來回也要半個多月。

  遠水難解近渴,半個多月後,誰又知道越嶲是什麼形勢!

  而且馬謖也心知丞相不會給他什麼幫助,此次隨軍重回傷心之地,必然要飽受各種磋磨,這又何嘗不是諸葛亮等人重新給他的一次考驗?

  若是成了,他或許能破繭成蝶;若是敗了,那這一生也就徹底敗了……

  回想當初,馬謖隨劉備入蜀,先後除綿竹令、成都令,三十不到便已是越嶲太守,成為劉備麾下深受矚目的紅人,可這一路順遂的上升之路至越嶲而終結。他雖悔恨卻不知錯,終日躋身於相府,與諸葛亮高談闊論,藉此彌補心虛。

  但諸葛亮最後還是看出了他的偽裝,為了不讓他沉淪下去,幾次籌謀,將他推到了太子身邊,又重新回來越嶲為當初未結的帳單買單。

  想到太子,馬謖也不知是喜是愁,他能明確感受到太子對他的審慎目光,那種對待雞肋的態度,讓自詡博才的他感到憋悶,越是想要證明自己。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馬謖拍案道,仿佛下定了決心。

  又是連續兩天的急速行軍,大軍來到灊街。

  灊街縣,因境內有「臨池灊」得名,在孝武皇帝時始置,光武皇帝時被廢除、併入臨近的卑水縣,到劉焉、劉璋時期又復置,百多年的廢置時光,此地早已頹敗不堪,不復舊觀。

  城牆頹圮,屋舍破敗,衣不蔽體的百姓躲在蓬草門後,警惕地望著這支打著漢家旗號的軍隊。

  李嚴治下法紀嚴明,入城之後不許麾下強占百姓房屋,只在官廨附近用錢糧徵用了一批房舍供給將士安歇,隨即又安排人巡視城防、慰勞孤老貧弱。

  百姓見李嚴所部兵馬沒有擾民,從一開始的提心弔膽轉為坦然接受,甚至有些膽大的開始用家中餘糧與士兵交換鹽鐵。

  

  由於山中蠻夷頻繁侵擾,灊街縣長早已不知跑到何處去了,只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縣丞管事。

  老縣丞耳背,佝僂著身子聽了半天才聽明白李嚴等人來意,大聲的說道:「打叟人?好啊!早就該弄咯!他們每年冬天都要跑來搶啊、燒啊,還砍我們的腦殼,搶我們屋頭的妻女……早該弄死他們咯!想不到都這麼多年了,朝廷還記得我們窮鄉小民,派了天兵過來,大恩大德,我們灊街縣世世代代都會記到心裡頭!」

  李嚴聽著覺得吵鬧,耐著性子問道:「這附近山上可有什麼叟夷?」

  老縣丞沒聽清,馬謖湊到對方耳邊大聲重複了幾遍,對方這才道:「有!有哇!朝山高頭走就是臨池灊,那附近有一潑叟人,領頭的姓安,他們是百多年前從僰道遷來的,把這些地方占了……那陣朝廷管不到,連城都不要了。還好老劉使君在的時候派兵搶轉來,把縣重建了,我就是那陣選來做縣丞,怕有三四十年了……欸,一說到老劉使君那時候啊……」

  李嚴已經不想再聽了,讓人將老縣丞帶了下去,對馬謖說道:「既然這附近叟夷不服王法,我等豈能不能坐視不顧,任其威脅糧道?馬參軍即刻帶齊斥候,往臨池灊窺探軍情,待我軍休整後,再往擊之。」

  馬謖顧不得休息,當即奉命而去。

  約一個時辰後,馬謖便帶人回來復命道:「山上確實有一部叟人傍水而居,男女老弱大約有二三千餘口。」


  「最多才六七百青壯。」李嚴微微昂首,下令道:「牙門將何在?」

  一員體格粗短的著甲將領抱拳應聲:「王沖在!」

  「點齊一千五百郡兵,立刻上山破此叟夷,莫要放走任何老弱!」李嚴想保存鄭綽所部精兵的實力,故將此戰交給了郡兵去完成。

  王沖面露難色,這才休息沒一會,又是仰攻,豈會那麼順利?

  「怎麼?」李嚴見對方站在原地不動,豎起眉頭道:「你做不到麼?」

  王沖很早便在李嚴屬下任事,知道對方難伺候的脾氣,正要硬著頭皮應下,一旁馬謖卻突然勸阻道:

  「都督,天色已晚,山上道路難行,且寒冷徹骨,依屬下之見,莫若等明日暖和些再戰不遲。」

  自那天爭執以後,馬謖好似偃旗息鼓,再也沒與李嚴意見相左,可還沒老實幾天,現在又突然炸刺,讓他不禁感到奇異。

  「山里天黑的快,本督也未料到馬參軍去探軍情時還是白日,回來便已入夜……既然如此,那就等到明日一早進軍。」李嚴隨口將責任甩在馬謖頭上,隨即輕哼一聲,冷冷看向王沖:「城牆壞不堪用,夜間要嚴密巡視,不可懈怠!」

  王沖知道李嚴在拿他置氣,好在這個軍令也不算什麼,夜間多留心便是:「末將領命!」

  本以為這次小衝突到此為止,孰料在天將明的時候,叟人循著山路而下,穿過一段城牆倒塌的空隙,殺入城中,在城牆附近放火,喊殺聲幾乎逼近大營。

  好在王沖為了不讓李嚴抓住小辮子,夜間巡防措施還算周密,當即與鄭綽帶兵出戰。

  王沖更是親手殺了數名精悍的叟人,這才將對方逼退。

  望著逐漸熄滅的火光,以及在黎明中升起的黑煙,李嚴臉色難看,對馬謖說道:「就緩了這一步,險些釀出大禍!還好這部叟人狂妄,不知我軍底細便敢出戰,倘若連夜遁走,我軍豈非要搜山不成?現在你還敢說要暫緩行軍麼?」

  馬謖被對方借題發揮的訓斥了一頓,此刻也是面沉如水,兩腮鼓起:「叟夷狡詐,都督遠謀深慮,屬下實在不及。」

  李嚴輕哼了一聲,開始命令王沖趁著天亮,立即追擊上山,勿使叟人遁逃。

  王沖苦著臉,重重應喏一聲,開始餓著肚子帶兵上山。

  馬謖見狀,也不再勸阻。

  好在山上叟人也正開始生火造飯,王沖銜尾而來,也放把火燒了木石搭建的寨牆,叟人們驚慌失措、應對不及,很快便被一舉殲滅,鍋里的飯也成了漢軍的吃食。

  日上三竿,李嚴帶著馬謖等人來到臨池灊邊,看到王沖將叟人男女老少分別安置,戰場又打掃的很是規整,這才滿意道:「不錯,王將軍此戰算是我軍入越嶲以來的首功!」

  王沖輕輕吐出一口氣,抱拳道:「都督指揮有方,末將不敢居功!」

  說完,他便帶引李嚴等人巡視起來:「都督,眼前這幾處都是天然潢池,叟人皆圍池而居,在附近開墾田地。再往前越過一坡,就是臨池灊,據說此湖潛通瀘水,與瀘水共消長……」

  此時太陽升高,照在兩側雪山頂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幾處大大小小的湖泊在陽光下交相輝映,蔚然壯觀,宛如白毯上安放的銅鏡。

  李嚴看著眼前景觀,嘖嘖稱奇,又與眾人騎馬登上土坡,看見幾乎望不到邊際的臨池灊,蕩漾在群山懷抱之中,湖光山色,美不勝收。



  李嚴眼前一亮,他正愁此戰耽誤了半日,沒想到竟尋到一條捷徑。

  但他放眼望去,目光一沉,保留了一分理智:「雪山難行,到底還是不如河谷溫暖。」

  瀘水雖然湍急,不能通航,但好處在於冬季枯水、裸露出的河灘是天然的道路,可供行軍,再加上河谷地形氣候溫暖,雖是冬季,行軍卻不覺得多冷。

  想到這裡,李嚴忽覺得呆久了有些涼意,忙攏氅催馬,吩咐道:「此戰已畢,選些能挑能抗的叟人隨軍,充作力夫,其餘的交給灊街縣丞,劃分田地,督其務農……總之先下山吧。」

  眾人也都不想繼續待在寒冷的山上,紛紛催促其坐騎,馬謖則是不斷環顧著四周形勢,一會看山一會看水,一會又打量起叟人聚落和田地,神態若有所思。


  待下山後,馬謖便立即向李嚴進言道:「都督,山上地勢平坦,水源充足,又有開墾好的田地,倘若能收為己用,此處或可大興。」

  李嚴正換下大氅,在爐邊伸手烤火:「你是想在山上築城?」

  「此地正處水陸要衝,若能在山上築城,與山下相呼應,成掎角之勢,既能保我軍後路無虞,又能使此地廣開田畝,生聚百姓。」馬謖坐在李嚴身邊,暗中觀察對方神色。

  李嚴的面龐早已被火光映照,如語氣般肅穆:「你當初為越嶲太守時,如何就不知此處地理呢?」

  馬謖頓時語塞,對方的脾氣孤僻冷傲,這短短几日的相處還是讓他無法適應。

  「都督,彼一時,此一時也。」馬謖耐著性子說道:「那時郡中夷亂未平,無暇他顧,如今有都督用兵,必將克定。昔日都督治犍為,百姓安樂,他日將治滇州,也將是南中漢蠻之福。如此要道,又豈會置之不顧?」

  在馬謖的奉承下,李嚴終於露出了些許暖意,面龐在火光下也顯得柔和了:「剛才你我親眼見了山上形勢,確實是一處要地,待越嶲平定後,再籌議築城不遲。」

  「從灊街至卑水,尚有四百餘里,其間再無其他城池可供休整。自我軍過安上後,瀘水愈發湍急,且多險灘,運糧舟船十有九覆……不若以灊街為營,囤積糧草,而後可從容進取卑水,不失為上策。」

  這是馬謖想到的轉圜之計,如果繼續進軍,數百里的糧道隨時會被山中叟人截斷,只有將灊街打造成軍需後勤的中轉站,才能省心省事。

  李嚴本就有這樣的考慮,不然也不會橫生枝節,去主動打路邊一個微不足道的叟人部眾。

  然而馬謖話里的意思還是逃不過李嚴的洞悉,他知道馬謖依然沒有放棄緩行軍的想法,甚至想用這個迂迴的方式達成目的,想到這裡,李嚴又不肯輕易點頭了。

  場面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馬謖暗嘆一聲,拱手說道:「今日破賊以後,都督未曾命將士開拔啟程,想是在等卑水的消息吧?」

  即便再如何不喜馬謖,李嚴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聰敏:「我派去勸降高定的屬吏盛翔,與我約好要在灊街相聚,但至今未見影蹤。今日耽誤了半日,我有意等明日再進軍,或許能在路上相遇。」

  馬謖聽出了對方心底的一抹焦慮,勸解道:「盛翔若有不測,自會設法托人傳信;若安然無恙,想必也正在趕往灊街的路上。都督且寬心多等兩日,興許會有佳音。」

  「不必等了!」李嚴皺起眉頭:「再等下去,這些日疾行豈不白費?你要想等,就留在灊街,不是要以灊街為營,囤積糧草麼?你就留下來,親自辦理此事!」

  李嚴強硬的風格與諸葛亮實在大相逕庭,馬謖從未接觸過這樣的上司,費勁唇舌也無法使對方改變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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